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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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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度的手術安排在上午十點,但他因爲不習慣,睡得不是很安穩,門外剛有點動靜,就醒了過來。

隔壁牀的大哥麻藥過了,半夜疼得翻來覆去,他聽着動靜都覺得心驚肉跳。

再一想昨晚徐相悅說過的話,說接下來有一段時間他會睡不好,啊這……

開始害怕了,他忍不住悄悄往被子裏縮了縮。

“咔噠??”

病房門鎖被擰動的聲音,接着門開了,護士進來給隔壁牀量體溫。

等護士離開,聞度乾脆也起來,洗漱出來時看見徐相悅正彎腰在用聽診器貼在隔壁牀病人的胸口,眉頭微微皺着。

她的身影在清晨不甚明亮的光線裏有種近乎於莊重的沉靜,聞度忍不住一愣,突然覺得這一幕像一幅畫。

“情況沒什麼,你注意一下他,如果有不舒服及時告訴護士,或者去辦公室找醫生。”徐相悅低聲囑咐着家屬,順便檢查了一下病人手術切口部位的敷料,最後輕輕掖了掖被子。

直起身就看見聞度站在衛生間門口,愣愣的看着這邊,頭髮有些凌亂,右邊還翹起兩根呆毛,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這是還沒睡醒啊?”

“……啊?沒有,醒了。”聞度回過神,立刻搖搖頭,神色有些赧然。

徐相悅笑笑,叮囑他不要喝水不要喫任何東西,“以免影響手術。”

聞度趕緊點頭答應,直到她出去了,病房門重新關上,才逐漸完全清醒。

但剛纔看到的那一幕卻始終在他腦海裏揮之不去。

第一次後悔來住院時考慮不周,除了證件什麼都沒帶,有病號服用不着穿自己的,其餘什麼杯啊墊啊,全都樓下小超市一條龍。

畫畫的東西當然一樣都沒有,搞得現在即便手癢也無可奈何。

接下來他唯一需要做的事就是等待,等護士來帶他去手術室。

等的時候他站在病房門口,看到時不時有醫生從面前經過,在病房進進出出,這是在早查房。

徐相悅又來了一趟,是跟着昨天見過的那位主任一塊兒來的,先看隔壁牀,看完後轉頭看見他,主任還猶豫了一下。

聞度正要問聲早上好,就聽徐相悅道:“他今天早上的手術。”

主任哦了聲,笑着對他道:“別怕,小手術,很快就結束了。”

聞度頓時訕訕,不知道爲什麼,他覺得這話好像……是不是話裏有話?他是不是感覺錯了?

等他回過神,人早就走遠了。

還看見其他病房的病友,有的人岔開腿走得慢騰騰的,手上還拿着墊子和藥,一看就是跟他一樣的,痔同道合啊,他馬上也要這樣了!

這一刻,聞度好想上前問一句疼嗎,可是不敢,因爲一看就是很疼。

時間突然就變得讓人煎熬起來,覺得太慢,怎麼還沒到自己,很想早死早超生,但又希望它慢一點,再慢一點,這樣就可以不用體會這種痛苦了。

“35牀,到你了哦,我帶你去手術室,今天沒喫東西吧?”

該來的還是來了,聞度嘆口氣,搖搖頭回答了護士的問題,就跟着走了。

這是他第一次進手術室,在此之前,他只知道手術室的大門長什麼樣。

母親數次手術,父親車禍搶救,他都曾經在門外等候,既害怕,又期待,不知道門後面到底會傳出什麼樣的消息。

今天他終於走進了門後,一個個房間,空氣的溫度有些低,也很安靜,他每走一步,都能聽見自己清晰的心跳。

“病人的情況很差,沒有辦法再手術了……”

“抱歉……”

明明是在不同的醫院,說話的醫生也不是同一個人,但在這一刻,卻奇異的在他腦海裏重合起來。

這種感覺好奇妙,他有些驚訝。

他被帶進手術室,和他在電視裏看到的到處都是儀器,氣氛緊張肅穆不太一樣,這間手術室並不大,東西也不多,正中一張窄窄的手術牀,靠牆是兩張凳子,牆邊有推車和櫃子,還有黃色的垃圾桶,牆上還有電視。

和他想象中一樣的,大概只有心電監護,和連着管子的……那個機器叫什麼來着?麻醉會用到的……

??後來他跟徐相悅說起覺得手術室佈置簡單,徐相悅還震驚的反問他,你一個挖痔瘡的手術,還想要多複雜多高大上的機器,難道不是醫生帶手就行?

聞度一面在心裏嘀嘀咕咕,一面在護士的指引下,踩着腳踏凳上了手術牀,躺下去看到頭頂的無影燈的那一刻,他覺得自己就像待宰的羔羊。

有種將生命交到別人手上之後那種無助的恐懼,是生是死可就都在執刀之人的一念之間……

住腦!這是正規醫院,正經醫生!

“聞度是吧?”麻醉醫生這時過來問,見他點頭應是,接着問,“昨晚到今天沒喫東西吧?”

“沒有,水都沒喝。”聞度低聲回答道。

“嗯,好。”麻醉醫生拍拍他胳膊,笑着安撫道,“別緊張,很快的,你這就是小手術,一碗飯都沒喫完就結束了。”

聞度點點頭,嗯了聲。

他在對方的指導下襬好姿勢,失去意識前最後一秒,聽見的卻是徐相悅的聲音:“放倒了嗎?差不多可以開始了吧?”

媽呀!幸好我選的是全麻:)

聞度的手術很簡單,所以在他被麻倒以後,手術室裏的氛圍依舊輕鬆,馮敏一邊操作,一邊還跟徐相悅講話:“聽說這是你同學?”

徐相悅嗯了聲,盯着他的手,有些細節從手術教學視頻裏是看不到的。

“聽說昨天很熱鬧?”他接着問。

徐相悅聞言就很沒好氣:“他都差點因爲害怕術前術後各種檢查啊換藥啊就偷跑了,能不熱鬧嗎?!”

“看一下跟要他的命一樣,他不讓我看,我還不想看呢。”說完她實在沒忍住,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搭臺的麻醉醫生笑道:“今天還不是照樣看到了,對吧?”

徐相悅聽到這話都忍不住樂了,可不就是嘛,避來避去,還不是逃不掉?

就是不知道他醒了以後知道這事,會不會又臉上裂開了。

說笑不會影響手術的進度,馮敏的動作行雲流水,流暢得說一句極具觀賞價值都毫不爲過,這不是誇張,實在是這種經過成百上千臺手術的實戰日積月累鍛煉出來的技術太好看了。

乾脆利索,沒有一絲一毫的贅餘,也沒有哪怕一秒的遲疑和猶豫。

“嘿,真漂亮。”馮敏自己也很自得,“乾淨吧?看多好,跟沒長過痔瘡一樣,哎呀,真好看,這有小半年沒見過這麼好看的了。”

徐相悅秒懂他的意思,立刻對一旁觀摩的實習生道:“拿我手機幫忙拍一下,手機在護士那邊的小推車上,深藍色那個。”

雖然現在做微創很流行,但馮敏給聞度採用的依舊是傳統術式,仔細把痔瘡悉數消滅,手術過程十分順利,半個小時左右就全部搞定了。

聞度被送往復蘇室,徐相悅洗了手,去休息室等下一臺手術開始。

他們科駱主任被帶走的事經過一天的發酵,已經人盡皆知,她進休息室的時候,正好聽見心外的一位主任在跟馮敏打聽具體情況。

馮敏肯定是說不知道,“我又沒趴他家牀底下,怎麼知道這麼多細節,過幾天再看,要是能回來,那就是沒事。”

又有人調侃玩笑:“什麼時候請客啊?”

這話看似說得沒頭沒尾的,但大家都懂什麼意思。

馮敏哼笑一聲:“你想蹭飯想瘋了是吧,怎麼不去問老唐他們,我們科又不止我一個。”

“再說這是我們能決定的嗎。”他喝了口水,嗤了聲,“說不定來一空降的呢?我們都要在新主任手底下討飯喫咯。”

這些話題徐相悅是插不上嘴的,當然也不想加入,多說多錯的道理她還是懂的。

她跟另一位眼科的同事聊起剛過去的五一假期,聽對方說起假期帶孩子去學遊泳,一邊吐槽這孩子跟胖冬瓜似的浮都浮不起來,一邊又欣慰孩子喫飯胃口好。

“跟她爸似的沒心沒肺,什麼都不往心裏擱,什麼都不能耽誤她喫飯,一說她她就跟你嬉皮笑臉,媽媽愛你喲,你不服都不行。”

徐相悅邊聽邊笑,心裏又感慨大概每個父母都是這麼口是心非。

午休時她喫完飯後回了一趟病房,先去看了一下自己管牀的上午剛手術的病人。

其實就倆,一個是11牀的肛周膿腫的大姐,另一個就是聞度。

她去看的時候聞度還迷糊着,全麻的效果還沒過,整個人蔫蔫的,嘴脣乾得厲害。

“楊哥你管他啊?”徐相悅看見護工團隊裏的老熟人,忙問道,見對方應是,便讓對方拿棉籤蘸水給聞度潤潤嘴脣,“看着點他,有不對勁就叫護士。”

“徐醫生放心,我肯定好好注意他。”楊哥滿口答應道。

徐相悅笑着點頭:“我肯定放心,楊哥你在咱們科比我年頭都長,老江湖啦。”

好的護工,一定擁有豐富的經驗,雖然他們沒有系統學習過專業的醫學理論,但很多剛出校門的半成品們,還真的比不上他們。

聞度從手術室回來以後,麻藥沒過,也沒覺得哪裏痛,因爲術後要不墊枕頭不翻身、不喫不喝的躺六個小時,所以他乾脆睡了過去,覺得比昨晚睡得香多了。

迷迷糊糊間聽到徐相悅的聲音,想睜開眼看看,但眼皮實在沉重,迷迷糊糊看到個影子,也不知道是不是她。

周圍漸漸安靜下來,他再次醒來,就是被看護他的楊哥叫醒的。

“差不多到晚飯點了,想喫什麼?這一頓可得喫飽。”

又讓他喝水,說得排尿,“你要是拉不出來,醫生就得給你下尿管,看着就遭罪,你不會想嘗試的。”

聞度暈乎乎的,啊了聲:“……那、可是……我沒力氣,起不來。”

還有點疼,好像麻藥效果要過了?還是心理作用,他也搞不清楚。

“不能起來,你得在牀上。”楊哥彎腰從牀底拎起來個尿壺,“喏,護士給的,你就在牀上尿,想尿了麼,想尿了我給你塞被子裏。”

聞度:“……”

他忍不住發出一聲充滿絕望的呻吟,天吶,怎麼還有這一關?!

他這樣的病人楊哥見得多了,笑呵呵的道:“沒事的,習慣就好了,在醫院是這樣的,也是怕你麻藥還沒徹底過去,一會兒再在廁所摔倒了,先喫飯吧,多喝點水,尿意來了就好了。”

晚飯喫了碗滷肉面,醫院食堂的出品,味道其實不錯,但聞度的心思不在這上頭,也沒喫出什麼滋味來。

喫完飯楊哥讓他趕緊醞釀一下,可他感受了一下,不是沒有尿意,是排不出來,憋得膀胱有些脹痛。

完了完了,這回肯定要下尿管了……

他心裏逐漸有些着急,這特麼,活人要讓尿憋死了是吧?

但他還是想努力一把。

於是在努力放鬆膀胱括約肌和小心別崩了屁股上的刀口之間努力尋找平衡,試圖成功尿出來,一直忙到滿頭大汗,也沒能成功。

偏偏這時病房門譁一下被推開,徐相悅的聲音傳來:“誒,你醒了?”

聞度:“……”看來人生第一次插尿管是跑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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