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那個倔強的女子,仍然在繼續。
郎程曄嘆息一聲,終是忍不住拿起件衣袍,邁出殿門。
“慈姐姐,歇歇吧。”
女子充耳不聞。
放下衣服,郎程曄抽劍上前,架住她手中長劍:“夠了!”
他的湛眸中,跳動着簇簇薄惱的火焰。
莫玉慈終於停下,舉劍的手緩緩下垂,鋥亮的劍鋒指向地面。
“你很在乎,是不是?”郎程曄毫不客氣,劈頭便問。
“什麼?”莫玉慈視線飄忽,下意識地迴避。
“你看着我!”郎程曄走過去,伸手挑起她的下巴,深深地看進她的眼底……他只在意着她的痛苦,她的煎熬,而忘卻了他們現在的這個姿態,是多麼多麼地曖昧,更不知道斯情斯景,全被一雙藏在房脊之後的冷眸,盡收眼底。
莫玉慈終於回過神,正視面前這個和自己一般高矮的少年。
“你在乎,就去找他!”郎程曄壓着嗓音低咆,“不要在這裏折磨自己!”
回答他的,是莫玉慈澀然的一笑,然後,她搖了搖頭,輕輕撥開他的手,轉頭朝自己的屋子走去。
“慈姐姐,四哥他是愛你的!”少年終於沒能忍住,扯着嗓音喊了一句。
是的。
這句話,從看到她的第一眼起,確切地說,是看到郎程言不管不顧地衝過來,斬斷那些利箭,緊緊地將她抱在懷裏那一刻起,他便看到了這一點。
看到了自己兄長那深湛無邊,卻又苦惱無比的愛。
緊接着後來發生的一切,也一再地證明了他心中那種朦朧的感覺。
是一種他從未嘗試過的感覺。
一種強烈得讓他不得不去表達的感覺。
今夜,他終於說了出來,爲大哥,也爲自己。
莫玉慈收住了腳步,轉過頭向那月光下的少年看去。
她的眼,依然是冷的。
和滿地霜華一樣的冷。
“我知道。”
輕飄飄三個字,穿透薄寒的空氣,落入郎程曄耳中。
“你知道?”少年頓時激動了,提起雙腳幾步衝到她跟前,滿眼熱切地看着她,“你知道?知道爲什麼不去找他?爲什麼不理他?你知不知道,他很難受他很傷心?”
“我知道。”莫玉慈再次重複,“但,我不能去。”
郎程曄驚愕地瞪大雙眼。
“去了也沒用。”
她只說了這麼句話,然後再一次轉過身,走了,只留下站在原地發怔的郎程曄。
她說她知道。
她心裏也在乎。
卻仍然不肯邁出這座宮殿,走向他,走向那個一直在深黯夜色裏等待他的男子。
他們明明隔得如此之近,心,卻似乎比任何時候都遠。
這算是愛麼?
這算是哪門子的愛?
郎程曄迷惘了。
“有趣。”
鳳儀宮中。
聽罷來人的彙報,黎鳳妍黛眉微挑,脣角漾開抹漪笑,極度勾魂。
她正愁找不到破綻,這破綻,便自己出現了。
既如此,她何必再苦苦等待,何必再留那麼顆釘子,扎自己的眼?
“你且這麼着。”令來人靠前,黎鳳妍壓低嗓音,輕輕吐出一番話。
乾元殿御書房中,一片燈火灼灼。
皇帝郎程言、丞相洪宇、兵部尚書萬嘯海,鎮國將軍鐵黎,以及剛從東郊澄心院被召回的韓之越,正在商議如何處理僞帝郎程暄之事。
自從六月遁出浩京以來,郎程暄佔據華陵,始終固守不出,郎程言本欲不加理睬,待作足準備,再將其一舉殲之,不想三日前,郎程暄忽然派出數支隊伍,出華陵朝各個方向奔襲三州十二郡,沿途燒殺搶掠,導致民怨四起,性質十分惡劣。
似乎有意與其應合,福陵郡的泰親王,淞陽郡的祈親王,也各自動作不斷,與邊關守將通風傳訊,來往頻繁。
看樣子,這仗是不打,也得打了。
問題在於,如何打?
若貿然動手,引得對方拼死力抗,即使取勝,只怕也會元氣大傷,若其他某國趁火打劫,好不容易得來的安寧太平,只怕將立即毀於一旦。
現下的境況,的確十分棘手,所以,郎程言在沉思,鐵黎在沉思,殿上所有人都在沉思,無人開口。
“皇上,”神情驚惶的小安子忽然從殿外奔進,“皇後,皇後她……”
“她怎麼了?”郎程言濃眉一揚……安宏慎,你的膽子也太大了!也不看看,是什麼場合!
小安子自知冒撞,可事情緊急,又不能不說:“皇後帶着六宮嬪妃,去宗翰宮了!”
郎程言面色陡寒,霍地起身,大步朝外走去。
“大家,先散了吧。”看看皇帝遠去的背影,鐵黎默然嘆息一聲,輕聲言道。
黎鳳妍,你到底想做什麼?
風風火火地,郎程言直奔宗翰宮,到得宮外,卻見黎鳳妍領着一衆後妃,安靜地站在宮門處,似乎正在等待着什麼。
“皇後?”郎程言冷着一張臉上前,銳厲視線如刀鋒般掃過黎鳳妍的臉。
對方卻很是無辜地挑挑眉頭:“皇上怎麼來了?”
“回去!”郎程言沒有心情和她周旋,直截了斷地下令道。
黎鳳妍睜大盈盈雙眸:“臣妾只是偶聞五殿下身體抱恙,故而前來探望探望,臣妾……做錯了麼?”
“抱恙?”郎程言怔住,隨即朝後方看去。
緊隨着趕來的安宏慎自然也聽到黎鳳妍的話,卻是滿頭霧水,喃喃道:“奴才……並不知情啊……”
“是與不是,進去瞧瞧不就得了?”黎鳳妍暖暖地笑,那雙水眸,清澈得不能再清澈。
事已至此,也只能進去瞧瞧了。
於是,皇帝在前,皇後其次,一大隊人馬,浩浩蕩蕩地開進了宗翰宮。
樹蔭深深的庭院裏,格外安靜,鴉雀不聞。
突如其來的,一股強烈的不安,在郎程言心頭躥起,離那扇緊閉的殿門越近,越是鮮明。
“皇上?”站在寢殿門前,黎鳳妍輕輕地催促了一聲。
閉了閉雙眼,郎程言抬起右手,推開了門扇……
他們,看到了他們要找的人。
雙雙對對,臉對着臉,臥於錦幃之後的榻上。
雖然。
雖然隔着層朦朧的輕紗,雖然殿中的光線並不怎麼明朗。
可他們仍是看清楚了。
黎鳳妍的眸底,迅疾掠過絲得意。
可出乎她意外的,是郎程言的態度……
他很平靜。
儘管眸底翻滾着黑色的驚濤駭浪,儘管垂在身側的雙手幾乎能擰出血汁,他還是很平靜。
默然地轉過身,郎程言一言不發,調頭便走。
黎鳳妍失望地瞪大了眼……她沒有看錯吧?她用盡心機,導演了這麼一場戲,得到的,便是這樣的結局?
鼻息間充斥的,是對方身上那淡淡的馨香,眼眸中見到的,是女子光滑柔嫩,有如羊脂白雪般的肌膚。
少年的臉漲得血紅,輕顫的雙手不知該擱置何處。
“慈姐姐,”他沙啞着嗓音,輕輕地喚她。
“嗯?”莫玉慈頷首,看向躺在被褥中的他。
“我……好難受……”
“忍忍,再忍忍就好了。”撩起紗帳,莫玉慈剛欲下牀,胳膊卻被五根有力的手指抓住,“慈姐姐,我……”
少年死死地瞪着她,眸中跳蕩着灼烈的熱芒。
心頭突突一跳,莫玉慈暗叫不好,愈發惶急起來,當下再顧不得許多,赤着雙足跳下地面,把郎程曄連同被褥一起,扯落在地。
生拖硬拽着,莫玉慈將郎程曄拉出寢殿,拿起木架上的銀盆,將一盆子清水嘩啦啦悉數澆到他頭上,趁着他發怔發愣發抖的時候,掙脫他的禁錮,轉身跑了出去。
一衝出宗翰宮的大門,莫玉慈便茫然了……這偌大的永霄宮,自己又能去哪裏呢?
沿着樹影深深的迴廊,她慢慢地向着走着,一顆心,卻是從未有過的荒蕪,濃重的壓抑就像堵高牆橫亙在心頭,困鎖着無邊無際的傷悲。
或許自己,真的該安靜地離開。
去一個無人知曉的地方,過無人知曉的日子。
“唔……”
突如其來的黑影,罩住她倉皇的容顏,隨之而來綿綿密密的吻,幾乎讓她透不過氣來。
“……是你……”莫玉慈低低地喘息,眸光澄冽地瞪着眼前這狂肆囂張的男子,存了心想要抗拒,卻被對方那濃烈的熱情,焚燬了心智。
她很少看見這樣的他。
從一開始,他就是清冷的,就是理智的,就是從容不迫地。
哪怕是親手將她推到懸崖邊緣,哪怕是攜着她面對世上最兇殘的敵人,他都一樣地冷靜剛強,不露一絲破綻。
可是此刻,在這個薄暮黃昏的時刻,他卻表現得像個剛剛墜入熱戀的男孩子,瘋狂地索取着她的溫暖。
莫玉慈驚悸了。
她已經拿定主意不再理他,她已經不想再重複過去的那些悲哀和無奈,可是他,卻偏偏不肯放過。
“慈兒……”他低吼着喚她,“相信我……”
反反覆覆地,他只說三個字。
三個讓她最心酸,卻最不能抵禦的字。
一次一次,她都是在這三個字面前,兵敗如山倒。
確實。
確實一直以來,她都無條件地選擇相信他。
因爲她愛,所以相信。
罷了。
豁出去一次吧。
她終於放下了心頭那絲猶豫,毫不遲疑地,深深沒入他的懷抱。
就像一尾小小的魚兒,遊進浩瀚無邊的大海。
就是你了。
這兒就是我的家,就是我生生世世,想要棲宿的地方。
就算明知這一切,不過是鏡花水月般的無奈。
但我仍然選擇依賴。
濃密的樹蔭,遮掩了所有的一切。
呆呆地站在粉牆後,郎程曄透過磚隙,看着那兩個無邊癡纏的人兒,胸腔裏奔騰的熱血,一點點變得冰涼。
她不要他。
她愛的,仍然是四哥。
心,像是被扔進油鍋裏,滋滋啦啦地痛,一條接一條的口子綻裂開來,流出殷殷的血。
四哥,這就是愛的感覺麼?
這就是你之前,那些悲傷,那些絕望的緣起麼?
現在,該輪到我品嚐了?
少年低下頭,笑容涼澀,然後默默地向後退去。
不遠處的梧桐樹下,一雙眼,明明滅滅,閃閃爍爍,滿含嫉恨地看看牆那邊依然如火如荼的兩個人,再看看遠去的郎程曄,最後,收斂了鋒芒,隱匿了蹤跡。
纖薄的雲,抹淡了月暉。
已經過了子時。
他卻仍然不肯放她走。
貪戀着這一隅的溫暖與柔情。
“不要怪小曄……他不是存心的……”
他伸手揉揉她柔順的烏髮,話音中帶着幾絲情動的暗啞:“你覺得,我會怪他麼?”
“那今日之事?”
“我知道。”兩指探出,輕輕摁住她柔軟的脣瓣,“什麼都不用解釋。”
“你打算怎麼做?”
“這宗翰宮,你怕是還要再住些日子。”
“嗯。”她溫順地點頭。
“慈兒……”他忍不住輕輕嘆息……他的慈兒,總是這般默默地選擇忍耐,選擇承受,讓他怎能不心痛?
“我不會讓你等太久……”再一次深深將她攬進懷中,他低黯着嗓音重複。
莫玉慈卻沒有吱聲。
她相信他此時所言,字字句句發自肺腑,可是程言,世界上很多事,不是你想怎樣,就能怎樣的。
因爲在這永霄宮中,有的不僅是我們兩個,還有成千上萬雙眼睛,成千上萬雙顆心。
雄渾的鐘聲傳來,驚碎無邊旖旎。
慢慢地,她抽離身體,輕手輕腳離開假寐的他。
晨光中的男子,容顏安好,輪廓分明,那恬靜的神情,讓人不禁忘記他高貴的身份,以及平日裏張揚的霸氣。
最後再看他一眼,莫玉慈咬住雙脣,用力地別開頭,匆匆往宗翰宮的方向走去。
她很怕。
怕自己多留一秒,就會再次沉淪。
怕自己多呆一刻,便再也捨不得離開。
程言,既然拿定主意,要忘記,那你就不該來找我,你應該全心全意,去做你自己想做的事。
如此的繚亂,如此的糾纏,只會讓你我更痛。
朝陽的光芒穿透樹葉,灑在男子剛毅的面容上。
輕輕地,他睜開了眼,雙眸豁亮,炯炯有神,哪有昨夜的半絲旖旎?
他的柔情,他的猶豫,他的不捨,他的彷徨,在這個世界上,只有一個女子配看見,配享有,那便是他的慈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