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有時間了。”極輕極慢,卻重若萬鈞的一句話,封住了韓之越所有的言語。
“我沒有時間了。”年輕的帝王再次重複。
“這麼說,”韓之越心下一嘆,“你心中早已拿定主意,護定了她?”
“我不知道。”郎程言搖頭,“只是,身不由己,情不由己。”
說完這句話,年輕的帝王站起身來,一步步走下金階,直到韓之越面前:“韓之越,你知道嗎?原來很多事情,冥冥之中,早已脫離了我的控制……”
“你是在說……她嗎?”
“不完全。”
“那是什麼?”
“直覺。”
“直覺?”韓之越快要抓狂了……此事關係着江山社稷的成敗興衰,這位老兄居然給他整這麼一句“直覺”?他簡直不相信,這事,居然會出自郎程言之口。
可郎程言接下來的話語,卻引起了他高度的重視:“數百年前,和各國皇室所謹守的那個祕密,一同傳下來的,還有一句話,你可知道?”
“話?什麼話?”
“神尊出,諸國滅。”
“神尊?”韓之越越聽越糊塗,“什麼神尊?”
“九……始……神……尊……”
“九始神尊?”韓之越伸手摸摸下巴,“九始神尊……是什麼?”
“你果然不知道,”郎程言背轉身體,朝着前方那扇飛龍騰雲屏風,“不知道也好……不知道會省很多事,總而言之,朕告訴你,滅掉黎國……”
話音未落,殿門外忽然傳來“砰”的一聲碎響。
“什麼人?”韓之越二話不說,已然縱身飛出,卻只看到一角深褐色的宮衣,在迴廊拐角處,一閃而逝。
“你這明泰殿,似乎不怎麼安全啊。”折身返回殿中,韓之越忍不住揶揄了一句。
“是麼?”郎程言微微挑了挑眉梢,似乎不以爲意。
看着神態如此自若的他,韓之越眸中不由掠過絲狐疑,繼而雙眼大亮:“原來你……”
郎程言擺擺手,打住他的話頭:“好了,今日之議,到此爲止,你且先回去吧。”
“是。”臉上密佈的陰雲剎那消散,懷着一顆欣悅的心,韓之越離開了明泰殿。
他以爲他懂了。
其實他只懂了一半。
今日郎程言此舉,的確是想與他商議覆滅黎國的策略,只是談到中途,他發現了異樣,改變了計劃。
“娘娘,娘娘,大事不好!大事不好!”一徑飛奔着,常笙衝進鳳儀宮中,張口便叫。
“什麼事?”正倚在榻上,苦思“對敵良計”的黎鳳妍睜開雙眸,意態慵懶地掃了常笙一眼,“不是讓你去明泰殿請皇上嗎?這麼快回來了?皇上呢?”
擦擦額上冷汗,常笙穩住身形,朝旁邊一衆侍候的宮人使了個眼色,待他們魚貫退出,方纔靠前一步,俯下身子,貼在黎鳳妍耳壓低嗓音道:“奴才,奴纔打探到一個極其可怕的消息……”
“可怕?”撐着榻面坐起,黎鳳妍面色微凜,“先別急,慢慢兒把話講清楚。”
一陣低低細語後,黎鳳妍霍地站起身體,纖眉倒豎,目光凜冽地盯着常笙:“你說什麼?郎程言他……他竟然敢……”
常笙嚇得渾身發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衝着黎鳳妍連連叩頭:“奴才也是順耳聽到那麼一句,到底是怎麼回事,奴才……”
“譁……”
他的話尚未說完,面前長長的裙裾掃過,卻是黎鳳妍大步朝殿門外走去。
“娘娘,娘娘,”顧不得許多,常笙急急從地上爬起,緊追幾步,扯住黎鳳妍的衣襟,“娘娘,不可呀!”
“爲什麼不可?”黎鳳妍咄咄逼人地怒視着他,“他都如此不擇手段了,難道本宮還要……”
“還要怎麼樣啊?”話未說完,郎程言那冷寒至極的嗓音,已從殿門外傳來。
主僕倆齊齊一怔,倒是黎鳳妍,率先回過神來,幾步衝到郎程言面前,劈頭便道:“你想吞滅黎國?”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男子踏前一步,冷冷地直視着她,“難道你,能改變嗎?”
黎鳳妍渾身發抖:“爲什麼?”
“朕高興,朕高興打哪兒,便打哪兒,怎麼,皇後不樂意?如果不樂意,你大可以回到你的黎國去,放心吧,朕,不會挽留你,想來這大安國內,也不會有人挽留你。”
“你……”黎鳳妍額上青筋暴跳,食指長長伸出,指向郎程言的鼻樑,“你敢!”
“朕敢不敢,皇後可以拭目以待,不過……”
“不過什麼?”
“不過這一日夫妻百日恩,若皇後肯拿出點誠意來,或許朕,不必如此大動干戈。”
“原來……”長舒一口氣,黎鳳妍面色稍緩,眸底甚至漾起絲春水般的笑漪,“原來皇上如此煞費周折,只是爲了它啊。”
“你不是,心知肚明嗎?”輕輕推開她,郎程言邁步走到主位前,撩袍坐下,朝黎鳳妍招招手,“過來。”
心頭一絲喜悅滑過,黎鳳妍當即嬌笑着,移步上前,俯身偎入郎程言懷中:“程言,你想要什麼,我心裏清楚;我想要什麼,你也一樣清楚,不是嗎?”
“不錯,”郎程言伸手,抬高她的下頷,黑湛雙眸深黯如海,看不出一絲情愫,“可是皇後……真的願意給?真的,給得起嗎?”
嬌聲輕笑着,黎鳳妍芳脣輕啓:“皇上說笑了,鳳妍自從踏入永霄宮的那一刻起,便是皇上的人了,臣妾所有之物,自然也是皇上的,皇上想什麼時候要,只管來取便是。”
“是麼?”郎程言也笑了,“妍兒果有寶物?”
心笙一陣搖曳,黎鳳妍幾乎忘卻了所有,此刻,她的心裏眼裏,只有這個她一直“深愛”的男人,這個此生唯一能讓她爲之折服的男人。
自看到他的第一眼起,她便認定了他,所以,這一年以來,無論是用何種心思,何種手段,她所想要的,就是得到他,並讓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溫柔鄉里,最好,也忘記所有的一切。
勾起她美麗的下巴,郎程言淺淺吻過女子嬌柔的紅脣,在她耳際喃喃低語:“它……在哪裏?”
“……臣妾好好收着呢……”將手探進郎程言的衣襟,黎鳳妍嬌-喘吟吟。
郎程言沒有阻止,只是那雙微眯的黑眸,越發地冷。
這個女人的自制力,比他想象的,要強。
或許,就算把他整個兒賣給她,也依然得不到,他想要的答案。
既然如此,黎鳳妍,我何必再和你……
右手微抬,彎成爪狀,慢慢地,慢慢地按住女子滿是烏髮的後腦勺……只要,只要他輕輕地摁下去……
可他終究沒有摁下去。
因爲,時機不到。
殺黎鳳妍容易,滅黎國也容易,可要尋到那樣東西,卻太難太難。
本來,他完全可以殺了她,然後再派人細細地搜索,可是,他沒有時間了,他還有太多的事要去完成,尋找到那樣東西,僅僅只是開始。
他等得起。
莫玉慈卻等不起。
忍。
只能忍。
再難忍,也只得忍。
緩緩地,他放下了手,輕輕地,輕輕地抽去了她的裙帶……
一連三日。
郎程言沒有上朝。
龍椅上空空的。
衆臣們開始議論紛紛,就連一向最信任他的鐵黎,都不禁鎖緊了眉頭。
宮中傳言,皇帝留宿鳳儀宮,三日不曾離去。
新後黎鳳妍,寵冠後宮。
冬,深了。
絮絮的雪花,零星灑落。
滿枝瑩潔,清香襲人。
一襲白裘的女子,安靜地站立着。
跨過高高的門檻,賀蘭靖不由放輕了腳步,他實在不知,該怎樣去面對她,更不知道,該不該把宮中的一切,告訴她。
他唯一明白的是,不能再讓夫人,受到任何傷害。
所以,儘管忍得很辛苦,他還是決定,選擇隱瞞。
“賀蘭將軍,”那樹下的女子卻發現了他的存在,徐徐回頭,淺淺一笑,“做什麼一副擔驚受怕的樣子?”
賀蘭靖心中一陣咚咚狂跳,趕緊強定心神,上前見禮道:“參見夫人。”
“將軍是主我爲客,將軍何必如此客氣?”莫玉慈笑容溫婉,“這幾日將軍面色不佳,難道……有心事?”
“不是。”賀蘭靖矢口否認,“只是因爲皇上打算出兵剿平祈親王等人,心裏略有些擔憂罷了。”
“剿滅?”莫玉慈眸光輕漾,“前兒將軍不是說,皇上已經把祈親王世子給放了嗎?既然放了,那就說明,皇上現在還不打算與他們正面爲敵……”
“夫人英明!”賀蘭靖暗叫糟糕……他實在沒想到,即使不見面,莫玉慈仍然能精準地猜出郎程言的心思,如此說來,那黎皇後之事……?
“怎麼了?”莫玉慈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這大冬天的,將軍怎麼還直冒冷汗啊?”
“末將……”賀蘭靖正在苦思措辭,門外忽地傳來一聲清亮,卻又隱含怒氣的喊聲,“慈姐姐!”
“慈姐姐,快跟我走!”
那小人兒一徑飛衝過來,抓住莫玉慈的手就朝外拉。
拗不過她的蠻力,莫玉慈邁開腳步,口內卻道:“小昕,你這是怎麼了?你要帶我去哪兒?”
“當然是皇宮!”郎程昕一臉理所當然……她都快急死了……她和五哥在鳳儀宮外守了兩天兩夜,可是,無論他們如何吵鬧,始終不曾看到四哥露面,反而被那個女人狠狠羞辱了一頓。
她不服氣!
她真的不服氣!
四哥到底喫錯了什麼藥?不見他們也就罷了,居然連外祖父鐵黎,還有一班文武大臣也拒之門外。
他瘋了!
他一定是瘋了!
只有慈姐姐,只有慈姐姐能勸醒他!所以,她急匆匆奔來,一是因爲心中的不平,二是抱着一線希冀。
“夫人不能去!”賀蘭靖高大的身影一閃,牢牢地擋住大門,雙手緊撐着門框,滿臉決絕。
“你讓開!”郎程昕心內焦急,再也顧不得自己對四哥曾經的承諾,高高地揚起下巴,目露兇光,“我乃堂堂大安郡主,你敢攔我?!”
賀蘭靖尚未發話,被她拽住的那隻手,卻驀地冰涼。
“你,”莫玉慈定定地注視着她,嗓音輕顫,“你是……大安郡主?”
郎程昕呆住了,眸中滿是懊惱……她忘了,她竟然給忘了!忘了四哥是如何地囑咐她,不能說,千萬不能說!
“呵呵,原來是大安尊貴的郡主……”低喃一句,莫玉慈慢慢地朝後退去……一顆心,又苦又澀,百味雜陳。
先是郎程曄,後是郎程昕……郎程言,你處心積慮,招招佈局,無論我逃得多遠,卻始終,越不出你的掌心。
你到底想要什麼?你到底在籌謀些什麼?如果你真的不想我離開,爲什麼卻始終不肯,明明白白地告訴我?
“慈姐姐……”看到她臉上那種悽苦無助的表情,郎程昕嚇傻了,想要伸手去扯她,卻無論如何,生不出那份膽量。
此刻的慈姐姐,就像一個雪娃娃,只要幾許風吹過,立刻就化了,散了。
“你走吧。”攥緊袖中雙手,莫玉慈背轉身體,慢慢朝廂房的方向走去,“我哪兒……都不會去……”
“慈姐姐!”郎程昕跺腳,一張臉漲得通紅,“你要是再不去,四哥,四哥他……他就被別的女人搶走了!”
莫玉慈默然而立,充耳不聞。
“我不明白!”郎程昕長久壓抑的怒火終於爆發了,“爲什麼你總是這副愛理不理的樣子!你不是很擔心四哥嗎?你不是……”
郎程昕語塞……她畢竟年齡尚淺,對於男女之間那些事兒,一知半解,難以形容,除了跺腳,還是跺腳。
“我跟你去!”一道清亮的嗓音忽然從旁側傳來。
“你……”郎程昕轉頭,狐疑地看着來人,“去去去!你個死糰子,湊什麼熱鬧?”
“我跟你去!”那小男孩兒,似乎卻與往日大不相同,清澈眸底鋪陳着與年紀毫不相符的沉靜。
郎程昕停止了吵鬧,看看莫玉慈,再看看莫玉恆,驀地閉上了嘴。
“你走不走?”邁步越過郎程昕,莫玉恆小小的眉頭高高隆起,神情顯得十分地不耐。
郎程昕沒有動,仍舊定定地看着莫玉慈……
她相信,她深深相信,如果這個世界上,有人能令四哥改變主意,那個人,非慈姐姐莫屬。
可是慈姐姐,你的神情,爲何如此如此地冰冷?難道你真的不想再見四哥,真的不願,再爲他分一絲心了嗎?
若真如此,你爲何會一次又一次地去而復返?一次又一次地,捨命相救於四哥?如今,四哥他選擇了別的女人,難道你就沒有一點點怨恨,難道你就不想,問個清楚明白嗎?
我的慈姐姐,你爲何如此啊,爲何如此?
正如此前的郎程曄不懂,此時年僅十三歲的郎程昕,自然也不懂。
其實,不單他們兩個,這世界上千千萬萬的人,都不懂。
他們明明相愛,卻始終相距遙遠,他們明明彼此衷情,卻始終難得圓滿。
因爲他們的苦,他們的痛,除了他們自己,無人可解,無人能解。
自古相思,情最重。
郎程曄走了。
帶着莫玉恆走了。
那漫天的飛雪,絮絮而落,冰冷了她清麗的容顏,也冰冷了她的心……
深深埋着頭,莫玉慈一路沉默不語,掩於袖中的手,緊緊攥住刀柄……
數日前的那一幕,一直在腦海裏徘徊……
“回到她身邊,保護她,若是有人敢傷她,就拔出你的劍,殺。”
“如果那個人,是你呢?”
……
“也殺……但前提是,你能……殺得了我……”
這是他答應他的。
也是他平生作出的第一個承諾,屬於男人的承諾。
他答應他,會用手中的利刃,保護他的姐姐。
他一定會做到。
哪怕那個人,是高高在上的皇帝,但,只要他傷了姐姐的心,他,一樣會毫不猶豫地遞出手中的刀。
十歲的莫玉恆,懷抱着這種堅定的信念,踏進了鳳儀宮高高的門檻。
沉水香暖,錦幃低垂。
春霄苦短日高起,從此君王不早朝。
郎程昕一步衝了上去,扯開紗帳,然後尖叫一聲捂住了雙眼。
慢慢地,只着絲質寢衣的郎程言緩緩坐起身來,視線輕輕越過郎程昕,落到那個默然站立的男孩子身上。
“這誰呀?”香枕上的女子咕噥一聲,揉着朦朧的雙眼,攀着郎程言的肩膀,也緩緩坐起,待看清眼前情形,不由掩着脣,喫喫嬌笑起來,“小郡主啊,你這唱的是哪一齣啊?”
郎程昕捂着雙眼,一張臉漲得通紅,只恨不得鑽進地縫兒裏去,哪裏說得出話來?
倒是莫玉恆,往前邁了兩步,定定地注視着郎程言,話聲清晰:“你說過的……”
“嗯?”郎程言一挑劍眉,神態慵懶,“什麼?”
回答他的,是一道筆直而絕冷的光。
“啊……!”
寢殿裏同時響起兩聲女人的尖叫。
“來人!快來人!抓刺客!”
一掌抵住那冰冷銳利的刀尖,郎程言目光寒涼,卻噙着絲極淺的笑……他果然,沒有看走眼。
尚稚子,已有這般的膽量,若期年,必成大材。
一擊不成,莫玉恆變招甚快,竟然收手後撤,然後刺向黎鳳妍那堪比牡丹花般的嬌美容顏!
“啊!”雖身爲大黎公主,黎鳳妍卻從小受盡嬌寵,根本不懂武功,更沒有赫連毓婷那樣的鐵血膽色,她所憑恃的,不過是份天生的矜貴,以及那張漂亮的臉蛋,此際見莫玉恆來勢洶洶,早已失了方寸,嚇得心膽欲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