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隆隆!”
馬蹄前踏,大地轟鳴。
地平線上,一黑一玄兩座騎陣洶洶而來。
數不清的披甲鐵騎漫山遍野,猶如潮水灌江。
那馬蹄聲由遠及近,初時如悶雷低伏,轉瞬便化作驚濤駭浪,鋪天蓋地。地平線上,兩道鐵流幾乎同時湧出,一左一右,朝這片曠野直直壓來。
左側,黑甲如墨,鐵騎如潮,居中高高飄揚着軍旗一面,繡着兩個龍飛鳳舞的大字:
虎豹!
作爲邊軍鐵騎中裝備最爲精銳的騎軍,人人身披雙層鐵甲,皆爲虎背熊腰之卒,甲葉層疊交錯,在晨光下泛着寒芒。
馬蹄踏地,塵土如浪。
五千騎列陣如刃,槍尖前指,隊列齊整得如同一堵移動的鐵牆,每一匹馬的步伐幾乎一致,落蹄的沉悶聲響連成一片,震得地面微微顫慄。
右側,玄甲似夜,無聲壓境。
玄王親軍:
玄武軍!
五千悍卒帶着一種從屍山血海中沉澱下來的沉靜殺意,如同一片暗色的潮水,無聲無息地湧過丘陵,馬蹄翻起的塵土在他們身後拖成一麪灰黃的幕布。陣列不寬,卻極厚,層層疊疊,隨時準備刺入敵軍咽喉。
哪怕你再無知,總該聽說過震動天下的烏江之戰吧?
三千玄武在六萬聯軍的圍剿下轉戰八百裏,六渡烏江,殺敵過萬,一舉突圍!
兩軍之間,一面巨大的玄色王纛高高升起,旗面以銀線繡着一個鬥大的“洛”字,在晨風中獵獵翻卷。
董閻的面色在看清王旗的那一刻似乎抖了抖。
“全軍止步!”
“轟!”
兩座騎陣同時停住,全軍鴉雀無聲。
馬蹄落下,塵土緩緩沉降,露出上萬鐵騎沉默如山的身影。整片戰場彷彿一瞬被抽走了所有聲音,只剩下風捲旗角的輕微聲響。
兩軍之後,還有一萬涼霄軍壓陣,但他們落後了一箭之地,看起來並不想插手戰事。無數炙熱的目光都投向了那面迎風而立的王纛,都投向了陣前那道堅毅的背影。
董閻勒馬而立,望着那支橫亙在前的鐵流,臉色一點點地陰沉下來,緩緩攥緊了手中的長槍,槍桿上的握痕深得幾乎嵌進掌心。
“王纛親臨……”
他輕聲開口,聲音啞得如同沙礫摩擦:
“這一仗,或許是我想錯了啊。”
這位蜀庭大王竟然露出了一抹悵然的神色,好像帶着不甘,又帶着懊惱。
身後,整整兩萬董家親軍一片死寂,鴉雀無聲,作爲百戰精銳,這些軍卒的臉上並沒有恐懼、不安,只有逐漸洶湧的戰意。
隨軍而來的林狼邁前一步,輕聲道:
“大王?”
他不是傻子,很清楚洛羽出現在這裏就是爲了告訴他們,那兩萬兵馬我喫定了,你們一兵一卒也別想過去。
“呼。”
董閻長出了一口氣,平靜地說道:
“既然來了,總不能不戰而退吧?”
“明白。”
林狼的眼中閃過一抹陰狠,朗聲怒喝:
“前鋒萬騎,隨我出戰!”
“轟!”
萬騎控繮,列陣而出,人人面帶殺意,一杆杆長槍緩緩前蹄。
“轟隆隆!”
隨着林狼縱馬向前,數以千計的董家親軍扯動繮繩,鋒線猶如潮水一般滾滾前衝,馬蹄聲漸漸迴盪在天地之間。
洛羽駐馬而立,嘴角勾起了一抹輕笑:
“唔,這位蜀庭大王竟然親自來了。”
“蒙虎,你不是總嚷嚷着想要喫肉嗎?今天就給你這個機會。”
“明白!”
“呸!”
那面虎豹旗下,蒙虎惡狠狠地吐了口唾沫:
“總算輪到老子了。”
“駕!”
五千精騎同時行出大陣,一排排長槍低垂,全軍上下神色悍然。
虎豹騎動了。
起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得極沉,馬蹄落地如同重錘砸落,甚至連地面都有點微微塌陷的感覺。千騎一排,列成一道橫陣,寬度幾乎與紅巾軍相當。騎兵身上的雙層鐵甲在陽光的映襯下看起來極爲厚重,甲葉碰撞的之聲更是令人心顫。
“轟隆隆!”
十步,二十步。
虎豹騎前衝的速度在緩緩攀升。
一排排槍尖在前衝途中斜舉沖天,猶如一片荊棘,沿着地平線緩緩向前推移。沒有吶喊,沒有號令,只有馬蹄踏地的悶響,一下一下,越來越密,越來越沉。
紅巾軍陣中,那些精銳騎卒們此刻已經面色發緊。有人下意識地攥緊了手中的繮繩,有人不自覺地嚥了口唾沫。
不知道爲什麼,對面這支騎軍給了他們一種無與倫比的壓迫感。
董閻的目光始終注視着兩軍前衝的鋒線,他深知虎豹騎在邊軍中的地位,更想看看自己一手打磨出來的親軍是否能與這支鐵騎一戰。
別忘了,己方的兵力可是對面的兩倍。
“轟隆隆!”
馬蹄聲越發轟鳴,兩軍鋒線的距離也越來越近。
最前排的紅巾軍已能感受到迎面撲來的殺氣,他們發現坐下的戰馬開始不安地晃動、嘶鳴,這是野獸嗅到危險的本能反應。
兩軍相隔三十大步,所有騎卒幾乎是在同一時間猛地一夾馬腹,戰馬奔馳的速度被提升到了極致,更有一聲雄渾的怒吼迴盪全場:
“陷陣之士!”
“有死無生!”
“殺!”
兩軍撞陣!
蒙虎一馬當先,率先鑿陣,手中長槍竟然不是刺出,而是一記橫掃,重重砸了出去。迎面而來的兩名紅巾軍眉宇一皺,心中還道:
這傢伙是個外行吧,第一招怎麼能橫掃呢,豈能發揮出最大力道?
兩人沒多想,便同時橫槍一擋,打算聯手擋住這一招,再反殺蒙虎。
反殺蒙虎?
“砰!”
“咔擦!”
哪知槍桿相撞的剎那,兩杆長槍便被齊齊震斷,兩人的瞳孔中剛剛湧現出一抹驚駭,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量便砸在了他們的胸口處,摧枯拉朽般打垮了他們的所有防禦,兩具死屍猶如斷了線的風箏,倒飛出老遠。
屍體砸倒了一羣人,而後被無數戰馬一擁而過,踩成一團肉泥。
“什麼東西,也敢擋我?”
蒙虎獰笑一聲,挺槍鑿陣:
“給我殺!”
“砰砰砰!”
“鐺鐺鐺!”
“嗤嗤!”
兩撥浪潮相撞的剎那,虎豹精騎手中的長槍便疊刺而出,猶如長了眼睛一般直指紅巾軍要害,要麼一槍貫胸而過、要麼槍尖破喉,皆是一招斃命。
這些此前號稱百戰精銳的董家親軍在交手的瞬間便感受到了莫大的壓力,別說反擊了,就算想擋住虎豹騎的攻勢都極爲勉強,絕大部分人在第一輪接觸便被捅落馬背。
前排鋒線猶如江潮撞上礁石,被不斷撕扯,那些身披黑甲的虎豹悍卒向着縱深洶湧鑿入,所過之處幾乎無人能擋。
哪怕是林狼,在連戰三名虎豹騎卒之後也露出了一抹震驚的目光,他發現就算是一名尋常騎兵也能跟自己走上一兩招,想要斬首殺敵難如登天。
自己尚且如此,那別人呢?
浪潮匯聚,血光飛濺。
遠處的董閻默默地注視着戰場,注視着那道黑甲洪流一點點鑿穿己方陣型,踏碎一名又一名董家騎軍的胸口。
沉默許久之後,這位蜀庭大王長嘆了一口氣:
“唉,撤軍吧。”
“撤,撤軍?”
身旁幾名武將一愣:
“不是要去救張將軍嗎?”
“洛羽能來,就不會讓我們救走一兵一卒。”
董閻抬頭遠望,語氣中帶着濃濃的不甘與決然:
“只怕他們已經全軍覆沒了。”
“撤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