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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7章,鋤頭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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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啦啦??”

成片的戰兵們跪了下來。

陳默冷眼看着他們:“你們要反?”

一名百戶抱拳道:“他們罪該萬死!可眼下城裏正是用人之際,弟兄們多一個是一個,不如……不如讓他們戴罪立功,死在衝鋒的路上,也比現在殺了強啊!”

“是啊,哥,讓鋤頭將功折罪。”

猴子也顧不上屁股火辣辣的疼,掙扎着爬起,跪行到陳默腳邊,哀求道。

陳默的目光落在猴子身上。

猴子渾身一僵,感覺一股寒氣直衝頭頂,瞬間凍結了他所有還想說出口的話。

陳默沒有理他,目光投向跪伏於地的衆人。

“放屁!”

他一聲爆喝,

“功是功,過是過!大將軍的軍法第一條是什麼,你們他孃的都忘了?!”

他居高臨下,俯視着這羣悍卒。

死一般的寂靜。

再沒有人敢抬頭,更沒有人敢出聲。

就在這絕望的死寂中,那個蜷縮在地像爛蝦米一樣的漢子,鋤頭,用手肘撐着地,一點點,掙扎着抬起了頭。

他滿臉的血和土混在一起,看不清模樣。

只能看到一雙悔恨的眼睛。

他看着陳默,艱難地抱起了拳。

“哥……將軍……”

“屬下,死有餘辜。”

“屬下知罪了。”

“只求將軍……念在和屬下兄弟一場,把我攢下的那點銀子,帶給我家中老母……”

陳默看着他,眼角控制不住地抽動了一下。

那股鋪天蓋地的殺意,在這一刻悄然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刀割般的痛楚。

許久,他才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

“你放心。”

“你的老母,從今往後,就是我陳默的親孃。”

“我陳默在此立誓,養她終老,送她入土。”

“若違此誓,天誅地滅!”

這幾句話,帶着千鈞之力,狠狠砸向鋤頭的胸膛。

他身體劇烈一顫,眼眶瞬間湧出兩行淚水。

“多謝……將軍!”

聲音裏,帶着一絲如釋重負的解脫。

他用盡最後的力氣,重重磕下一個頭。

額頭砸在浸着血的泥土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然後,他抬起頭,咧開一個笑容。

“多謝……大哥!”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猛地從腰間拔出一把防身的匕首。

那把跟隨他多年的匕首,寒光一閃。

沒有半分猶豫。

沒有絲毫遲疑。

噗嗤!

鋒利的刀刃,狠狠割開了他自己的脖頸。

一道血線瞬間綻開。

滾燙的鮮血如同開了閘的瀑布,狂噴而出,濺了近在咫尺的猴子一臉。

溫熱,腥甜。

鋤頭的身軀劇烈地晃了晃,那雙眼睛還死死地盯着陳默,然後重重地向前撲倒。

他抽搐了幾下,便再沒了動靜。

血,在地上蜿蜒開來。

像條赤紅毒蛇,緩緩爬到猴子的膝蓋前,浸溼了他的褲甲。

猴子呆呆地跪在那裏,臉上掛着血,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周圍,死一般的寂靜。

陳默盯着地上的身體,死死咬着牙。

片刻後,他猛地扭過頭,目光如刀,掃過跪在地上的那五十多人,又掃過全場。

“還有誰……姦淫過良家?”

沒人動彈,沒人敢喘一口大氣。

陳默閉上眼睛。

腦海中,山村的夜,肥胖的千戶淫笑着提着褲子從屋裏走出來。

身後,是那個女人空洞絕望的眼神。

他將她帶回了盛州,花了幾十兩銀子,買了座破舊的小院。

他想給她一個家。

可那女人,只肯當他的奴僕,不願做他的女人。

她說,她的身子,不乾淨了。

陳默不在乎。

他只在乎,這個女人活下來了。

不像他的孃親,在他小的時候,就在他的眼前,被那羣畜生姦淫致死。

一股暴戾的殺氣從心底升起,又被他死死壓下。

他睜開眼,眼底一片赤紅。

“姦淫擄掠,我現在沒工夫一個個查,但你們都他孃的給老子記清楚了!”

“想要女人,自己拿命去戰場上換賞銀,回鄉風風光光娶個婆娘!再不濟,拿着銀子去逛窯子,你就算把整座青樓包下來,老子也懶得管你!”

“但誰要是再敢把刀子對準手無寸鐵的百姓,敢動那些良家女子一根手指頭!”

“老子不光要親手剮了你,還要操你祖宗十八代!”

話語陰冷刺骨,讓所有人不寒而慄。

他的目光,落在那噤若寒蟬的五十多人身上。

“至於你們??”

那五十多人身體猛地一抖,面如死灰。

“強搶民財,罪不至死,但活罪難逃!”

陳默的聲音冰冷。

“今晚,攻打城門!”

“你們五十幾個,爲第一批敢死之士,第一個衝!”

“我醜話說在前面,你們最好祈求自己能死在城頭,死在吳越軍的刀下,那樣,你們還是個英雄,撫卹加倍!”

“若是誰他孃的命大活了下來……”

“回來之後,自己去軍法處,領五十軍棍。少挨一下,我親自給你補上!”

那五十多個人先是一愣,隨即,絕望的臉上爆發出狂喜!

這是給了他們一條用命去換的活路!

“謝將軍不殺之恩!”

“我等願爲將軍效死!!”

五十多人拼命地磕着頭,額頭砸得地面砰砰作響。

陳默冷哼一聲,不再看他們,轉身望向遠處那高大巍峨的揚州城牆。

“全軍聽令!”

“喫飽喝足!”

“三更時分,送吳越軍……上路!”

……

夜色如墨。

數百人沉默地往嘴裏塞乾糧。

沒人說話,只有粗重的呼吸和咀嚼聲。

猴子用冰冷的井水洗了三遍臉,才把臉上那層已經半乾的血污沖掉。

他走到陳默身邊,嘴脣動了動,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陳默正用一塊麻布,仔仔細細地擦拭着自己的刀。

“大哥……”猴子終於還是開了口,“鋤頭他……”

“等打下揚州,找個向陽的山坡埋了。”

陳默頭也沒抬,手上的動作不停,

“立塊碑,就寫……盛安軍卒,鋤頭之墓。”

猴子愣了一下。

軍卒,不是叛卒,不是罪人。

“他娘那邊……”

“我會派人去把他娘接回盛州,告訴她,他兒子在攻打揚州時,作戰勇猛,爲國捐軀了。”陳默語氣平靜,“撫卹,就按戰死算,到時候,從我餉銀裏再拿一份。”

猴子心裏一酸,又覺得有什麼東西堵着。

他想不明白,明明是鋤頭犯了死罪,明明是大哥逼死了他。

可到頭來,大哥卻爲他安排好了一切。

“大哥,你這是何苦?”

陳默擦刀的手終於停了下來。

他抬起眼,看了猴子一眼,目光復雜。

“猴子,你記着。軍法是軍法,人情是人情。”

“我殺他,是因爲他壞了規矩。”

“大將軍對你我都有恩,他把隊伍交給我來帶,我不殺鋤頭,其他弟兄怎麼想?”

“你看看那些鐵林谷教官,個頂個都是精銳,手裏的銀子都是靠軍功攢的!”

“單打獨鬥我誰也不服,可人一多,怎麼也打不過,爲什麼?”

“你就沒想過,憑什麼他們能成精銳,咱們不能?”

“不就是因爲他們聽大將軍的令?”

“今日你我不令行禁止,以後咱們也別想過那樣的日子。”

“我厚待鋤頭他娘,是因爲他最後還算條漢子,敢自己擔下罪過。他求我,我應了,就得做到。”

陳默把刀插回鞘中,站起身來。

“這世道,爛透了。但咱們自己心裏,得有桿秤。什麼能做,什麼不能做,碰都不能碰。不然,咱們跟那些穿着官服的畜生,有什麼區別?”

猴子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他只知道,眼前這個男人,讓他又敬又怕。

“梆!梆!綁!”

三更時分。

月亮躲進了雲層,天地間一片漆黑。

數百名戰兵悄無聲息地站起。

“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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