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入駐衙門爲民伸冤啦。
真是青天大娘子啊!!
隨着昨日傍晚一紙公告貼在衙門口,這則消息同時在坊間流傳開來。
慕容尚宮知道這事後沉默許久。
“如今衙門內部良莠不齊,正需要有人主持大局,宗知府如今往來京西、淮南、河南、河北之間,一心招降剩餘的盜匪,以防他們侵擾搶掠,禍患百姓,宗郎中到底是少些資歷,壓不住這些人,求到公主這邊不足爲奇。”
“那我可以?”趙端心虛試探道,“公主也可以嗎?”
慕容尚宮站在她身後,緩緩梳着她的頭髮,看着銅鏡中稚氣的臉,笑了笑:“若是尋常,難,可如今,不尋常。”
趙端隱隱約約察覺到尚宮的言下之意??盛世的公主,不過是王朝的點綴,但如今是亂世了,亂世的意義在於誰能佔據先機。
皇家血脈是這個封建王朝最大的旗幟,會讓無數能人治士不顧一切湧過來,只爲了維護這個岌岌可危的王朝。
好微妙的邏輯。
若整個趙宋王朝皇子全都被抓光了,只剩下趙端一人,那衆人就會默認趙宋王朝滅亡。
又或者趙宋王朝還有很多人活着,反而會羣雄爭霸,情況只會更加惡劣。
偏現在只剩下兩個,正好是一男一女,恰好又是同父同母的親兄妹,一北一南出現在世人眼中,那邊正好是兩杆旗幟。
趙端回過神來,心中爲這個不可言說的命運感到驚訝,卻又忍不住看向銅鏡中的尚宮,低垂的眉眼是看不出她行事的魄力,眼光的毒辣。
她總是不苟言笑,少有言語,尋常時總不動聲色,讓人恍惚以爲她只是一個普通低調的女官,可往往又在片刻地不落聲色的恍惚間,那雙不經意掃過你的眼睛,卻能讓你汗毛直立。
初來乍到的趙端總是忍不住悄悄觀察着這位尚宮,笨拙學習着她處理事情的方法,便是她自己也驚然覺得,自己再也不是當初那個驚懼不安的人。
“可我什麼也不會。”她說。
“公主是公主,便是不說話,那些人都會好好做,若是說了話,他們只會更加努力。”慕容尚宮笑說着,“公主只需端坐高堂,垂拱而治,文武並用。”
??公主是一個招牌,只需要做好招攬天下英才的工作即可,就像街上的招幡,有人看到了,自然會朝着她走過去。
趙端恍然大悟。
慕容尚宮不再言語,給她挽了一個簡單的雙翻髻,又慢條斯理裝點上無數精美的首飾,最後又以暗紅色繒帶系扎,鏡中的小娘子瞬間活潑可愛起來。
“公主若是不明白,一切交給周內侍即可。”
慕容尚宮到底捨不得自家公主爲這些事情勞心勞力,在她的眉心畫上一朵紅梅時,順勢說道。
趙端抬眸,含糊說道:“可週嵐不是……”
“周內侍是您的人,那是您一出生就跟在您身邊的人,不論他是不是想去當諸葛亮,在別人心中,劉備也只有您一人。”慕容尚宮笑說着,“周內侍是個聰明人,這個度他會自己把握好的。”
趙端對這種人心變化一知半解:“若是我沒有和他心中的劉備起衝突,那我這個名義上的劉備也能好好用他。”
“自然。”慕容女官收了筆,平靜說道,“一個奴才而已。”
?? ??
宗穎還是非常有眼力見的,他請公主來坐鎮衙門,自然也安排了官署,甚至還在大堂重新擺了擺位置,原本宗知府的位置被挪到邊上了,正中換上更爲精緻秀美的椅子。
趙端一到衙門還沒喝口茶就收拾收拾準備上班。
因爲有人來擊鼓鳴冤。
宗穎肯定也不會放任公主一個人去升堂,殷勤把人送到首位上坐着,自己直接在堂下書辦的位置上加了一套座椅。
來人是一對老夫妻。
兩人攙扶着走上來,衙役們立刻手拿棍子敲地,嘴裏大喊威武,兩側樹立“迴避”和“肅靜”的牌子,顏色鮮豔刺眼。
上首的趙端也跟着好奇看着古代版開庭。
??恫嚇。
它更有威嚴性,也更強勢冰冷,頭頂的牌匾幾乎像一片雲籠罩在堂下的所有人。
普通人哪裏見過這樣的架勢,早已就嚇得跪倒在地上,勉強相互扶持着,卻又哆哆嗦嗦說不清話。
圍觀的百姓原本的注意力還都在公主趙端身上,一個個面露驚訝,但很快又對着這對老夫妻指指點點,交頭接耳。
宗穎拍了拍驚堂木,嚴肅呵斥道:“安靜!”
原本還????的大堂瞬間安靜起來。
“堂下何人,所告何事?”宗穎公事公辦問道。
這兩人好似不會說官話,說起話來還帶着濃重口音,再加上支支吾吾,即便是手指比劃着,但能讓人聽懂的話很少。
宗穎臉色凝重,眉心下意識緊皺。
那兩人一看大老爺這個表情,心裏更是慌張,嘴裏說的話又快又急,嘰裏咕嚕一大堆,更聽不懂了。
“這……來人啊,去找一下有沒有聽得到這些話的人。”宗穎頭疼,打斷兩人連比帶劃的動作,對着書令說道。
書令也爲難,苦着臉:“這一時半會那裏找人,而且去找哪裏人也不知道啊,聽上去很像秦州的口音呢。”
宗穎本打算在公主面前小試牛刀,展現衙門辦事水平,結果直接被方言牛刀小試了,落下好大一個沒面子。
他板着臉:“軍營裏這麼多人,不是還有不少西軍出身的,就找不到一個秦州來的?”
書令更是爲難:“那些人的紀律……”
短暫的沉默又人羣又開始議論紛紛,老夫妻惶恐不安地跪在地上。
宗穎急得臉都紅了,書令不得不咬牙遣人去尋秦州的士兵來。
上首的趙端看着兩人交頭接耳,議論不休的樣子,突然指了指底下的人笑眯眯說道:“他們說他們的地也被佔了,是原先兒子買的,後來兒子被抓去前線打仗了,沒回來,他們想要拿回自己的地。”
宗穎一個激靈梗直了脖子,直愣愣地盯着趙端看。
趙端還是一臉和氣,甚至還給出建議:“之前照顧我的一個士兵,就是秦州來的,宗郎中可以去找他幫忙翻譯。”
書令機靈,對着手下人打了個眼色。
僕僮匆匆離開。
那對老人說不清官話,但能聽一些,聞言連連磕頭喊冤,哭得聲淚俱下,說的卻是大兒子不知爲何突然沒了消息,又說二兒子已經戰死,三兒子去年被強徵離家,已有一年不曾見面,家中孩子都餓死兩個了。
他們問官傢什麼時候回來,什麼時候把他的兒子們帶回來。
趙端看着面容愁苦的老人,輕輕嘆了一口氣。
??一男附書至,二男新戰死。
讀書時讀的石壕吏,竟然在此刻如此振聾發聵,具象到令人難以忍受。
“扶老人家起來。”趙端看着年邁的老人只覺得心酸,和氣說道,“送碗茶水去。”
書令不明所以,悄悄看了眼宗穎。
宗穎猶豫片刻,隨後點了點頭。
“原先是哪裏的地?可有地契?”趙端直接問道。
“木三兒子識字的。”老漢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
周嵐輕微一瞟就皺起眉頭來。
紙張浸水了,有點糊。
趙端看了一眼,就讓周嵐遞給宗穎。
宗穎一看也跟着頭疼,最重要的土地大小的信息看不清了,也難怪下面的人不想擔責,直接把人趕走了。
“既然是蓋了章的紅契,那去衙門那邊對一下吧。”趙端端坐上方,平淡說道,“是非公道,總也要有個說法,不可寒了百姓的心。”
既然公主發話了,宗穎自然是連聲應下。
“讓書令登記一下他們和他們兒子的姓名,回頭查一下軍營裏有沒有認識他們兒子的人。”
趙端籠着袖子,感受着無處不在的南風,自南而來的風不再幹澀,卻也沒有南方特有的溼潤,帶着北風纔有的乾燥,不知樂不思蜀的南遷之人有沒有如此感受。
她看着堂下衆人,又看向門口擠在一起的百姓,白晃晃的日光落在石磚上,所有人的面容都跟着模糊起來。
她本來想學着慕容尚宮說的垂拱而治,看着他們做事即可,可今日她第一次坐在這個高高的位置上,再一次感受到百姓間熱切的注視,第一次清晰地回過神來,這個世界不是‘文武爭馳,在君無事’的太、宗盛世,她也做不到豫遊之樂的浪蕩自由。
??原來,慕容尚宮說的,也不一定都是對的。
??她非常想要做些什麼。
??不止是爲了這些百姓,也是爲了排解自己無處不在的壓抑。
衙門竟然把她請進來,也該做好了她插手的準備。
她捏着手指沉吟片刻,趕在宗穎開口前,抬眸淡淡問道:“衙門對於此次整理土地,歸還百姓的政策,爲何沒有具體的辦事流程。”
宗穎臉色微變,立馬下跪請罪。
“去寫個流程來。”趙端收了袖子,站起來。
這一次,她終於能把所有人的目光盡收眼底,所有人的目光有驚疑的,有麻木的,也有不安的,但更多的是好奇,還有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喜悅。
因爲她是大宋的公主。
所以大宋的百姓總是期望公主能像故事裏那些勇敢的神仙爲他們打敗一直欺負他們的壞人。
在趙端剛來這個世界時,那些士兵是這麼看她的。
在她好不容易稍微適應了這個世界,這些百姓也開始這麼看她。
他們不知道什麼是朝廷,他們只知道官員,知道皇室,知道這些有血有肉,真切存在的人,故而即便他們別無選擇,但他們卻還是滿懷期望。
??趙端啊,趙端,誰叫你倒黴地穿成公主了呢。
被無數人注視着的趙端輕輕晃了晃腦袋,頭頂的紅色飄帶溫柔地撫摸少女稚嫩的臉龐,南風吹人夢,江淮明月照。
只聽到公主輕嘆了一口氣,隨後看向宗穎,和氣說道:“此事,我親自督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