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一刻,整個禮堂當中,鴉雀無聲。
作爲主創的王紅衛,驟然一愣,
他似乎聽懂了,又似乎沒聽懂,但他耳畔清楚的聽到了曹忠在說什麼。
這讓王紅衛腦袋當中嗡鳴不已,內心當中只剩下了兩個字。
“完了!”
崔新琴,你踏馬到底給我送來了一個什麼東西!?
能不能讓他閉嘴?
閉嘴?!
懟韓三品的時候,他認了,
畢竟當時他沒想到,被對方偷襲了。
韓三品反饋,也是好的。
但現在,你是要翻天啊。
這人能碰?
要知道,日不落帝國的《視與聽》,給這人的電影排名很高,在遙遠的某大國輻射圈,甚至是是第一電影啊。
你抨他,你太狠了!
好多人尊崇他!
那些人,可是他王紅衛的摯愛親朋,手足兄弟啊!
“小曹啊,你讓我如何待人啊?吾曹!”
邢娜娜也震驚了,所以她也瞬間脊背發涼。
但看向曹忠的眸光中,有着充滿晶瑩的希冀。
雖然甯浩是他的腦公,她很愛,也很支持甯浩的才華。
甯浩很強硬,對於自己想做的東西,很堅持。
但今天,她在曹忠身上,看到了曹忠更硬。
一種在甯浩身上,從未感受過的強硬。
“他是不是開炮了?”
但她又爲曹忠而心有恐懼。
因爲聽懂,所以恐懼。
因爲聽懂,所以冰冷。
但也有人沒懂,比如甯浩,黃小明,比如楊蜜,比如韓三品。
即便他們是再安靜不清楚發生了什麼的人,
也意識到了,事情並不簡單。
曹忠所言,真猛!
一層層,就像是剝洋蔥。
味兒大,還辣眼睛!
痛心疾首?
一直到他發出那聲質問的落定:
小津安二郎,你爲什麼不謝罪?
下面那些從北電裏吸引過來的學生觀衆,每個人都眼睛一亮。
“事情,不太對勁兒?
怎麼突然勁爆起來了?”
本來全身心悠悠然躺着的人,驟然坐起身來,脊背挺直,看向臺上的曹忠,眼睛發亮。
在最前臺落座的韓三品,嘴角扯開了個弧度。
想笑。
他也想繼續聽聽,曹忠到底想說什麼。
但無論說啥,他自認自己能兜住。
這就是華夏電影第一人的坦然。
無論是華夏的知名大導演,還是好萊塢的製片,和他碰面,都是要以他爲主,給他奉茶的。
他什麼場面沒見過?
媒體更是有點激動,
本來以爲是一部小成本電影的立項儀式罷了,
也就來拍拍韓三品,和中影結個善緣。
以後如果有好片,大片。
能讓他們到內場拍一拍第一手信息。
這一刻,他們也很激動。
好厲害啊!
好猛。
這是要宣戰了?
媒體,就像是聞着味兒的鯊魚一樣,嗅到了濃重的血腥氣!
雖然媒體有些聽不懂,但是不妨礙他們感受到了一股子在禮堂當中的暗流湧動!
這一刻,每個人都在騷動。
屋子當中的寂靜之後,轉瞬就是嘈雜的對話聲。
主持人也懵了。
“曹導,冒昧問一句,小津安二郎是哪位?”
她不是圈內人,不懂。
曹忠很喜歡這個問題,因爲他真的想讓更多人懂,想讓所有人都懂。
他舉起話筒,伸出手掌,示意衆人安靜,在足足兩分鐘的喧鬧之後,整個項目發佈會現場,終於重新歸於寂靜當中。
曹忠笑了,笑的淡然,
“小津安二郎,
是某幾位藝術家講述課程的神啊。
他是電影史上最偉大的導演之一,
是東方美學大師,
是超越黑澤明的日本第一導演,
是無數導演的尊崇對象,
是講述家庭敘事的電影圈神仙人物……”
他轉頭,看向主持人,
而後又轉頭,看向下面的一個個觀衆,
“可是我很疑惑,非常納悶,
爲什麼我們的老師,不告訴我,他是一個罪人呢?”
整個現場,驟然寂靜。
有些知道的,目光凝重,看向曹忠,覺得曹忠激進。
有些不知道的,目光震驚,看向曹忠,感覺自己驚恐。
而曹忠的聲音,仍在繼續,
剛纔那些話很猛,但是曹忠覺得不夠猛,
他就拿着話筒,
輕輕地,在臺上踱步。
“歐美呢,有一羣老登,將一個在五六十年代在小日子都排不進前五名的導演,一舉送上神壇,藉着自己不孝的由頭,將他捧成家庭敘事的藝術神明,真是,可笑啊。
上世紀八十年代之前,那邊的老齡化還不嚴重。那邊的人呢,對於他的電影的評價就是寡淡無味,看不懂。
所有人,對他也沒什麼推崇。
哪怕是小日子內部,也都吵得很兇。
等到八十年代之後,歐洲的老齡化社會逐漸帶來無數焦慮,歐美人忽然就懂了,
原來,小日子是不孝順的啊。
世界上各個方向,也沒什麼不一樣。
歐美那羣人,假借藝術之名,把爹媽送到養老院,給自己的不孝一個解釋和說明,捧紅了一個電影。瞧瞧,世界就是這樣,整個世界的親情就是這樣,總會變得疏離和冰冷,人生在世就是漸行漸遠的,這是人性。
剋制又恐怖,殘忍又溫情。”
曹忠仰天長嘆,呵呵一笑,“我恨啊!”
“拿着藝術精緻主義,
學着西方的冰冷,
而奉其藝術爲神明。
呵呵。”
曹忠眸光閃過一絲兇光,怒斥道,
“這些人,是沒有心嗎?
看三個小時的電影,只爲了感受疏離和冰冷嗎?
這三個小時是不能給媽媽打電話嗎?
又或者不能多花幾個小時回家坐在炕上和媽媽嘮三個小時的家常嗎?
難道不是比榻榻米視角更有視角?
上炕視角不真實嗎?
還是,單純就是因爲沒有媽媽?”
萬籟俱靜。
只有曹忠拿着話筒的粗重呼吸聲。
以及整個禮堂當中的燈光。
明滅不定。
門忽然被吹開了,門外閃爍着呼嘯的寒風。
讓人冰冷。
裏面的很多人,這一刻,甚至不知道到底是什麼帶來的冷意。
他們只是覺得,渾身冰冷,冰冷刺骨。
宛若將人放入了冰窖當中。
曹忠就這樣,佇立在那裏,像是一個園丁。
他挖着坑,
要埋葬一些溫情,
要掘開某些腐朽的根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