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餘音起了牀,走出臥房,寢院門口則已經有驚慌的下人在張望,他們不知該如何,潛意識裏覺得待在夏餘音身邊能更安全點。
夏餘音出了寢院,往府中最高的閣樓走去,五姑娘急忙跟了上去。下人們也急忙跟了上去,他們都太想知道到底如今的局勢如何了。
隱隱的,可以聽見撞見城門的聲音,那些廝殺的聲音側耳細聽,也都聽得到。北胡大軍果然兵臨城下了。聽聲音,他們是從四個城門齊齊攻入,而大康的大軍大多駐守在北門,四個城門,總有一個有弱處,只要一處失守,燕城就失守了。
而目前的狀況是,既然北胡大軍已經兵臨城下,說明他們已經越過了大康大軍在城外的防守大軍……
夏餘音的心忽地提了起來,不知如今爹爹和大哥如何了?
爹爹鎮守邊關十幾載,不管是兵法還是戰術都十分有經驗,那個蕭統,到底是用了什麼法子,竟能如此快速地攻城掠池?
“帶兵打仗,拼的是將領的兵法,也仍是需要士兵的戰鬥力,北胡人天生高大強壯,又兇猛好鬥,只怕這一次,燕城真的岌岌可危了。”聽了夏餘音的疑惑,五姑娘在一旁低聲回道。
夏餘音看了她一眼,“那如今我們該如何?”
五姑孃的面色凝重起來,該如何?從前盛傳的,北胡人一旦攻城,便會屠城,城內之人不論男女老幼,一個不留。
這一次,若真的北胡人進了城,燒殺掠奪,只怕這城裏也一個人都不會留了。
夏餘音聽到這話,不禁倒吸了一口涼氣。她低頭看了看聚集在閣樓下的將軍府的下人們,雙眼忽地潮溼了,“早知如此,該讓他們儘早離開燕城的,就算一路逃難,也好過送了性命。”
五姑娘面色淡然,她並不覺得這些下人死去有何可惜,人生在世,無非一死。而如今,她要做的卻是如何保住夏餘音的性命,她答應過白居仁要讓她好好的,既然答應了,就要做到,不然她即使死了也不能安生。
“你可知道將軍府中有何密道嗎?”五姑娘問道。
夏餘音看了看五姑娘,茫然地搖了搖頭,她來將軍府時日短,屬實從未聽過密道之類的話。
不過據夏餘音推測,將軍府裏定是沒有密道,不然,她昨兒個回將軍府之時,夏準定是會告訴她的。
五姑娘咬了咬牙,她目光在將軍府中掃了一遍,想尋個妥當的地方將夏餘音藏起來。
就在五姑娘暗自思量之時,下面的下人忽然有些騷動起來,她回過神來,往下看去,只見一個圍着面紗的女人在一個婢女的陪伴下款款而至。
夏餘音定睛看去,這不是父親的那個神祕的侍妾麼?
來人正是蕭靜,她抬頭看了看閣樓上的夏餘音,而後也進了閣樓。
夏餘音回身站在閣樓的樓梯處等着,見到蕭靜上樓,她張了張嘴,卻不知該說些什麼。
見到夏餘音,蕭靜將字的面紗摘下,對她笑了笑,而後輕聲問了句:“聽說北胡大軍要攻入城了。”
蕭靜的口音,與蕭統一模一樣。
是了,她曾聽白居仁說起過夏家被彈劾的淵源,便是因爲父親納了一個北胡的侍妾。夏餘音嘆了口氣,如今北胡來犯,燕城即將失守,那她會如何呢?
此時,夏餘音並不知道面前站着的女人便是蕭統的姐姐。
夏餘音沒有回答蕭靜的話,而是轉身回到窗邊,晨光亮了起來,她的目光所及,看得到在城裏慌忙逃竄的百姓。
但是,整座城都要淪陷了,他們又能往哪兒逃呢?
正想着,管家匆忙跑了過來,仰頭對夏餘音喊道:“小姐,將軍府外聚集了大批百姓,他們要進將軍府避難,這可如何是好呢?”
人就是這樣,走投無路時,總得尋個心安的地方,這個城裏,將軍府該是他們覺得最爲安全的地方了罷。
夏餘音嘆了口氣,對管家說道:“把門打開,讓他們進來罷。”
既然他們夏家未能幫大康鎮守住着邊疆第一城,能爲這些百姓做的,也只是最後收留他們一次。
聽夏餘音下令打開府門,下人們不禁面面相覷,有人大着膽子喊:“小姐,不能打開府門,那些人進府,我們會有危險了。”
這些下人的擔憂也不無道理,萬一這些百姓將城池失守的罪過怪到夏餘音頭上,會不會把將軍府掀個底朝天?
夏餘音淡淡笑笑,會有什麼危險呢?若這些百姓真的想鬧事,他們大可以翻牆進來。
罷了,已經是如今這個緊迫的局面了,就讓他們都進來吧。
管家只得帶了幾個家丁去開府門去了。
府門一打開,城裏的百姓蜂擁而至,他們並沒有像那些下人擔憂的那樣掀翻將軍府,他們只是抱着懷裏的細軟,牽兒帶女,在將軍府的院子裏靜靜站着,驚恐地聽着城外漸漸大起來的廝殺聲。
夏餘音仍和五姑娘以及蕭靜站在閣樓上。蕭靜知道,燕城怕是守不住了,她這個弟弟她是知道的,他想做的事,便一定要做成。五年的臥薪嚐膽絕不是虛擲光陰,只怕蕭統早已經將攻城的每個環節都思慮周祥,加上北胡大軍所向披靡的戰鬥力,大康的兵力壓根不是對手。
此刻,蕭靜和夏餘音一樣,擔心的是夏伯淵和夏準的狀況,北胡大軍既然越過他們的守衛,那他們此刻還好嗎?
若夏伯淵真的有了不測,蕭靜早已經做好了隨他一起去死的打算。
所以,此刻,蕭靜心中的打算不過是在自己死之前,一定要保住夏餘音的性命,這是她唯一能爲夏伯淵做的事了。
“不管一會兒發生何事,我都會保你無虞,之後,你便離開燕城,好生度日去吧。”蕭靜拉住夏餘音的手,輕聲對她說道。
夏餘音嘆了口氣,看了看閣樓外的人羣,心裏滿是悲憫,她也不知,若爹爹和大哥都不在人世了,她這條命還有沒有留下的必要。
見夏餘音不說話,蕭靜也不再說話。她透過窗戶,看向遠處,目光寂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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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出蕭靜所料,半個時辰之後,西門失守,北胡大軍湧進了城池,整個燕城陷入驚恐與混亂之中,越來越多的人湧進了將軍府,這反倒方便了北胡大軍,他們長驅直入,最後停在將軍府門前,因爲幾乎全城的人都在這裏。
幾名北胡的將領騎在高頭大馬上,緩緩進入將軍府,身後,跟着北胡面貌兇狠的北胡士兵。
那幾名將領的目光在人羣裏打量,見到年輕女子,眼神裏便閃過一絲不懷好意是光。然而這些人並未屠殺,亦未曾掠奪女人,他們只是將這些人包圍在中間,看着那幾個將領騎着馬在人羣裏穿梭。
當來到閣樓處,那幾個將領抬頭,見到站在窗口處的夏餘音,只見夏餘音面色沉靜,眉眼不驚,一張傾城的面容如若發着光的仙子,如果說剛剛他們打量過的女子裏有美貌的,此刻見了夏餘音,才知道那些女子不過爾爾。
爲首的那個將領看得有些失神,而後對自己身後的兩個人揮了揮手,示意他們將夏餘音從閣樓上帶下來。
那兩個副將得了命令,急忙翻身下馬,往閣樓裏走了進來。
蕭靜站在樓梯處,看着上來的那兩個副將,她離開北胡有些年頭了,故而這兩個副將她並不認得,但是她懷裏有她的郡主牌,那兩個副將應該會認得的。
但那兩個副將壓根未曾將蕭靜放在眼裏,他們路過她的身邊,將她推倒一旁,直奔着窗口的夏餘音而去。
夏餘音回頭看了一眼,咬了咬牙,心裏被一股莫名的怒火點燃,這些人想要如何,她自然知道,但她寧可死,也不會讓這些骯髒的人碰她一個手指頭,於是她想都未曾多想,便從窗口越了出去。
閣樓有三層之高,若是夏餘音落了下去,不死也會丟去半條命。五姑娘未曾料到夏餘音會如此決絕,她正拔劍意欲與那兩個副將一拼死活,冷不防如此,她只來得及一聲大叫。
蕭靜也嚇了一跳,她撲到窗邊,往下看去,便見夏餘音被人穩穩接住了。
接住夏餘音的不是別人,正是剛剛在馬上的將領,他反應極快,見到夏餘音雙手放到窗邊時,他便覺得不妙,而後翻身下馬,急速竄到閣樓下,還未來得及思考,夏餘音已經落了下來,他伸出手,將夏餘音穩穩接住了。
此情此景,多麼熟悉。
夏餘音回過神來,看着那個接住她的人,五官甚爲端正,只是眼睛裏透着狂熱與兇狠,此刻他也正打量着夏餘音,嘴角流露着興致盎然的笑意,夏餘音實在太過美麗,此刻被他抱在懷裏,簡直恨不能此生再也不撒手。
二人正在對視着,冷不防,一記長鞭甩了過來,打在那個將領的胳膊上,那人受了痛,一鬆手,夏餘音跌落在地。
那將領惱怒地回頭,卻赫然看見一匹高頭大馬,馬上一個帶着面具的男人正看着他,雖然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只看那雙眼睛,還是感受得到瘮人的殺氣。
“將軍。”那將領急忙單膝叩地,恭敬喊了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