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居仁安靜地用膳,夏餘音安靜地躺着,肩頭的傷一陣一陣痛着,而比傷口更痛的,是夏餘音的心。
而白居仁並沒有告訴夏餘音,大康派來新將接管兵權,被夏伯淵拒絕,於是大康內亂,這期間,蕭統按兵不動,並未趁虛而入。
因爲夏伯淵大軍常年練兵,又有作戰經驗,故而,大康支援而來的軍隊被打的一敗再敗,退了幾十裏,眼看着再退,大康的江山便有危機了,趙長治代表朝廷向夏伯淵發出求和信號,凡事都可坐下來商量。
夏伯淵的條件很簡單,將京城所有夏氏一族的人都放了,並繼續讓他鎮守邊疆。而朝廷對這個條件並不認可,放人可以,繼續讓夏伯淵鎮守邊境是萬萬不可能的。
皇帝密詔已經在路上,不多日便會到達夏伯淵手裏,裏面的內容是朝廷會將夏氏一族的人押解到邊疆,屆時,朝廷會用夏氏一族的百餘號人的性命換夏伯淵手中兵權,讓他不再與朝廷對抗,解甲歸田。
本來,皇上已得知大皇子在夏伯淵軍營遇刺之後失蹤,他的意思是讓夏伯淵回京請罪,用他的性命抵大皇子的性命,卻又怕夏伯淵不肯,又生出別的事端。反正,夏伯淵交出兵權之後,便是一介庶民,豈不是任他魚肉?
現在,只等着密詔一到,看夏伯淵回如何抉擇了。
而如今的夏伯淵更擔憂的是夏餘音,不過想到白居仁在照顧她,心裏稍稍有些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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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胡大營。
蕭統夜裏回了大帳,翠兒正在給夏餘音喂藥。
見蕭統走了進來,夏餘音對翠兒輕聲說了句:“翠兒,你今晚在這裏陪我。”
翠兒急忙應了。
這話其實夏餘音是說給蕭統聽的,她不想跟他說話,但是她想告訴他,夜裏別想留在這裏。
蕭統自然懂得夏餘音的意思,他在一旁看着夏餘音,看到她甦醒過來,又能好生喝藥,已經覺得慶幸,若納吉那一匕首刺中的是夏餘音的心臟,若他就此失去她,那他此刻真不知會如何?
也就是在接到夏餘音被刺傷的消息的那一刻,蕭統才瞬間明白,對他來說,若這世間再無夏餘音,那他縱有再大的成就又能如何?
他當即修了一封休書,讓人送到納吉手中,從此郎娶妾嫁,互不相幹。
納吉未料到蕭統會爲了一個小小的夏餘音休妻,休了她這個北胡王的妹妹,堂堂的北胡郡主,她帶人鬧到軍營,卻並未見到蕭統。
“將軍說他不會見您,郡主您請回吧。”有侍衛將蕭統的命令傳給候在大營門口的納吉。
納吉簡直七竅生煙,卻也沒有法子,她拿了那份休書,轉身離去。她要回北胡王那兒,彈劾蕭統私通大康將軍……當初蕭統用在夏伯淵身上的計策,如今竟也臨到他自己的頭上。
納吉做好玉石俱焚的打算,她寧願蕭統什麼都不是之後,她跟着他做一對尋常夫妻也好。
北胡軍營裏,蕭統看過夏餘音之後,就離開了。夏餘音如今有傷,他不想惹她動怒。
白居仁夜裏住在夏餘音隔壁的大帳裏,以便夏餘音夜裏有何不舒服時,隨時可以請他過來。
蕭統住在夏餘音另一邊的大帳裏,雖然不能在夏餘音身邊,但離得她近,心裏也安樂些。
蕭統的心裏對夏餘音存了太多的愧疚,若不是他,她便不會受這些苦。
如此,夏餘音在北胡大帳裏養了五日,得益於白居仁精心的照顧與用藥,夏餘音的傷口已經大好了,在翠兒的陪伴下,她偶爾會出了大帳散散步,秋色漸濃,空氣裏有了植物腐朽的氣味,風裏微微有了凌冽之氣,這個時節,是夏餘音最喜歡的,她深深呼吸,覺得胸口舒暢了許多。
白居仁跟在後面,手裏拿了披風,幫夏餘音披上,“秋涼了,別受了風寒。”
翠兒有些不好意思了,這事該是由她來做的。
夏餘音回頭對白居仁笑笑,而後繼續在大營裏走着,放目遠眺,看着眼前陌生的北胡士兵在大營裏走動着,不禁有些自嘲地嘆息一聲,她從未想過,會在敵軍大營裏,如此招搖地散步,而路過的士兵都對她禮遇有加。
“我們何時會離開這裏?”夏餘音輕聲問白居仁。
“待我今兒個跟蕭統說一聲,讓他放我們離開。”白居仁說道。
夏餘音停頓了片刻,她想,蕭統定不會放她離去的,白居仁去說也無用,只怕還會引起二人之間的衝突,便道:“不必了,白哥哥,抽空我自己跟他說吧。”
白居仁沒說什麼。他也知道蕭統未必會放夏餘音離開,但是這一次,他已經打定注意,若是夏餘音不離開,他便也絕不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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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夏餘音要離開北胡大營的心思,蕭統絲毫不覺得意外,他看着夏餘音,“就那麼想要離開我?”
“事到如今,你覺得我們還可以心無芥蒂地在一起麼?”
“我已經寫了休書給納吉,她不再是我蕭統的夫人了……當初若知道能在大康遇見你,我也不會與她成親的。”
聽了蕭統的話,夏餘音淡淡冷笑了一下,沒人回看得透後來之事,但是蕭統卻一而再地騙了她,這纔是她不能容忍的。
“何必呢?即使你休了她,我也不會與你在一起。”
“不管如何,我是不會放你走的,我寧願你恨我,也不會放開你。”聽夏餘音如此決絕,蕭統也強硬起來。
聽到蕭統說了這樣的話,夏餘音輕嘆一聲,而後再沒說什麼,起身離開了。
“你爹爹已經準備用手中兵權與大康皇帝交換,換你們夏氏一族在京城的百餘號人的性命。”蕭統的聲音從身後響起。
夏餘音停住腳步。
“此舉對你爹爹來說也屬無奈爲之,但一旦你爹爹交出兵權,你們夏氏一族的性命該由誰來保護呢?”
夏餘音回過頭,看着蕭統,“既是交換,自然不會有性命之憂。”
蕭統笑了一下,“你覺得你們大康的皇帝真的是個言而有信的君子嗎?你信不信,你爹爹一旦交出兵權,你們夏氏一族便會遭到滅門之災。”
夏餘音不說話了,她信。權術這東西她多少懂一些的,若她是大康皇帝,他也絕不甘心如此善罷甘休。
“所以呢?”夏餘音挑了挑眉毛看着蕭統。
“你們夏氏一族的性命我來保護。”蕭統沉聲回道。
“條件呢?”夏餘音的嘴角露出嘲諷的笑意。
蕭統無視夏餘音的嘲諷,“留在我身邊,我不想見你處於危險之中,若是問你爹爹,他此刻也定是想讓你留在這裏。”
蕭統的話發自真心,夏餘音自然聽得出來,她想了想,決定回去和白居仁商量一番,所以她沒有再說話,掀開大帳的簾子,走了出去。
夏餘音離開之後,蕭統陷入沉默之中,納吉離開燕城,去往北胡了,蕭統知道,她定會回去跟北胡王告狀,休了郡主,又愛上敵軍將軍之女,這些都足以讓他丟了將軍這個頭銜,他無論如何想不到,有朝一日,他會和麪臨和夏伯淵同樣的處境。
如今,便要看北胡王會如何處理此事。
若是北胡王收回一切,他便拱手送回,北胡王定不會對他斬盡殺絕,這一點他是有把握的。
如此,將夏氏一族的人安頓好,自己和夏餘音一起過安靜的田園生活也是不錯的。
從前,蕭統不會這樣想,但經歷這次夏餘音遇刺之事,他忽然知道了什麼對他來說纔是最重要的。
夏餘音,比任何功名利祿都重要。
想着,蕭統走出主帳,看着夏餘音遠去的背影,忽然有種輕鬆之感,倒巴不得北胡王會罷了他的職,那他每日帶着夏餘音在草原上騎馬,去山上打獵,河邊垂釣,偶爾種種田,想來真的是神仙般的日子。
夏餘音回了大帳,見到站在帳外的白居仁,白居仁看着她,她的面色有些不大好,知道她剛剛去和蕭統談離開之事,心裏便明白了八九分,這定是蕭統不允她離開。
“蕭統說,朝廷送來密函,意欲以夏氏一族百餘人的性命換我爹爹手中兵權。”夏餘音左右看了看,低聲對白居仁說道。
“那夏老將軍的意思是?”白居仁急忙問道。
“我爹已經同意了。”
白居仁點了點頭,沉思片刻,“自然是夏氏一族的性命要緊。”
“白哥哥你說,我爹交出兵權之後,皇上會否不顧皇家信義,追殺我們夏氏一族?”夏餘音將蕭統的擔憂轉問白居仁。
白居仁看着夏餘音,而後輕輕點了點頭。
連白居仁也是不信朝廷的。夏餘音嘆了口氣,“那該如何呢?”
該如何?眼下能救他們的只有蕭統。
“既然局勢如此緊迫,你便留在北胡大營裏,我得去你大嫂那裏,將他們母子接過來,否則夜長夢多,會有危險。”白居仁皺着眉頭,當機立斷。
想到大嫂,夏餘音也有些不放心起來,“那事不宜遲,白哥哥,您快些回去跟我爹爹和大哥說明此事,將他們早日接了來。”
白居仁點了點頭,沒有耽擱,轉身往蕭統的主帳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