衆人定睛細看。
白絲帶下端確實倒吊着一小雞, 五花大綁的,從那已經勒變形了的馬甲上,能隱約看出個小篆的“九”字。
無疑,這是小九了。
小九還挺鎮定,也不反抗,就那麼懸在半空中, 隨着老虎精的動作被甩來甩去, 還睜大豆豆眼, 挺新奇地四處張望。
趙謙見狀,簡直義憤填膺。
他怎麼也想不到, 這羣妖怪竟然能使出如此下作的手段,並將對夏總的不滿,發泄在這樣無辜稚嫩的小生命上!
胡久他們並不知道小九的真實身份。
但就算這只是普通的雞,那也是夏雲霄的雞啊, 哪裏是他們能動的?!
原本已經能全身而退, 這下可好, 開罪了這羣大佬, 完了!
至於現場外人中唯一一個知情人穆啓芳, 都快被嚇出心肌梗了!
幾天前小九大顯神威的景象還歷歷在目, 今天竟就有妖怪把這位尊神給綁了!
這,這不是茅坑裏頭打手電——照屎(找死)嗎?!
敖摩暘、姜子文和其餘八朵太陽花,對老虎精投以敬畏的目光。
至於夏雲霄……
他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白澤,露出個幾不可查的微笑。
衆人的內心戲已經豐富到能拍出部《大長今》了,偏偏老虎精不知道啊!
他見小個子目瞪口呆, 只以爲他是被自己超強的執行力震驚了,還在囂張地叭叭。
【這雞太呆了,跟木頭做的一樣。咱網住它以後,竟然連掙扎都不曉得。】
【參主任,反正事情已經辦完了,咱們也無需顧忌山海,您說要怎麼處置它?】
【把它的毛拔了吧!叫它當只光屁股的無毛雞!】
【哈哈哈……】
拔毛?
光屁股?
無毛雞?
小九的圓眼睛漸漸變成了兩把菜刀,寒光閃閃。
老虎精不愧爲果敢的行動派,嘴巴上這麼說,還真就這麼做了。
他給蜘蛛精使了個眼色。
蜘蛛精將小九上身的蛛絲都去除了,只餘下捆着兩隻小腳丫的蛛絲,方便倒吊着。
老虎精拎着小九轉了個圈兒,很快就盯上了小馬甲:一隻雞,附庸風雅穿什麼衣裳。礙事!
在衆妖怪的起鬨聲中,行刑即將開始。
小個子誠惶誠恐地看向夏雲霄,尋求下一步指示。
然而夏雲霄也不知在想什麼,只目不轉睛盯着投影,根本沒有給出回應。
小個子又向胡久和瘦高個求助。
這兩人都被嚇傻了,哪兒還做得出反應?
穆啓芳氣急攻心,兩眼發黑!
這作死的老虎!
他要是敢動神鳥一根毛,整個燕山莊園的精怪都得死在他手上!
他好歹是華國特殊部門的最高領導人,也是見過些大場面的,當下就頂住壓力衝到小個子身邊,叫道:“快鬆開他,鬆開神鳥!”
胡久終於有些反應了,卻是怔怔的,在喉嚨裏模糊地咕噥:“神鳥?”
老虎精看不見穆啓芳,只能聽見他的聲音。
他奇怪問:【參主任,您那邊是不是還有其他人在?我怎麼聽見有人說什麼“神鳥”?】
山參精緊張到頂上冒花,失語了。
穆啓芳爆喝:“我是特案組穆啓芳!你特麼快給我鬆開神鳥!”
老虎精頓了頓,立刻狡黠地笑起來。
【哦是胡總吧?上回我就差點上當,這回可不會再犯傻了。】
穆啓芳氣到吐血。
老虎精繼續道:【不過,您的玩笑也太不切實際了。這雞要是神鳥,那我得是神獸,神獸棕虎,哈哈哈……】
他一邊說,一邊利索解開小馬甲。
八隻小雞仔興奮地撲棱翅膀,不嫌事大。
夏雲霄嘴角隱笑,低聲下達言靈。
太陽真火的力量過分強悍,若是不加以控制,別說是十來只小妖怪,整個京都都會被焚燬。他只想小懲大誡,順便看看有啥可壓榨的,可沒想趕盡殺絕。
就在言靈結束的下一秒,投影中轟然爆出金紅色光芒!
這光芒極具攻擊性,儘管只持續了短短一瞬間,胡久三妖怪卻雙目刺痛,什麼都看不見了!
這刺痛彷彿是荊棘,紮根在眼睛裏,朝着耳朵、鼻子、大腦、四肢瘋狂蔓延。
他們竭力掙扎,哪怕將渾身的妖力凝聚在眼部,也不能減輕絲毫痛楚!
耳邊是瘦高個和小個子難耐的呻吟。
胡久忽然就將所有困惑他的疑點都串聯起來了!
山海莊園,異獸肉,小雞仔,神鳥,還有這極度耀目的光芒。
他腦海中驀地閃現出一個可怕的猜想!
那九隻小雞仔……
怕不是傳說中被司羿射下的九隻金烏???
會死的吧?
他們都會死。
事情爲什麼會發展成這個樣子?
他是九尾妖皇之子。
生來便已開靈智,但因爲天生孱弱,在族中總是備受欺侮。
妖獸向來崇敬強者,輕視弱者,族裏沒有人會可憐他,幫助他。
他在族裏沒有立足之地,恨着一口氣,離開了九尾妖狐的領地。
那時正值巫族和妖族大戰,雙方傷亡慘重,山海界已經出現崩塌之勢,他便在機緣巧合之下,誤入了結界裂縫,來到人間。
相較於動盪不安的山海界,人間簡直太平得過分。
起初,他因爲不懂得隱藏身份,喫了不少苦頭。
但他很聰明,善於學習,善於僞裝,生得一副好皮囊,又有妖力傍身——雖然這妖力在山海界不值一提,但在凡間卻是足夠了。
很快,他就在人間站穩了腳跟,並收留了一大批妖精,其中不乏靈智初開的小妖。
剛生出靈智的小妖怪懵懂無知,連化形都做不到,很容易引起凡人的恐懼,或引來修真者以及其他妖怪的捕殺。
他給他們提供庇護,教導他們修習妖術,告訴他們作妖準則,指導他們與人共處。
現任政府成立後,他和他的小弟們成了登記在冊、受國家承認的良妖,並被劃撥了燕山一帶的土地。
妖怪生存,也少不了喫穿住用行。
從前他們靠售賣山珍,換取生存所需。
然山珍生長需要時間,他們對生存資料的需求卻在逐漸增加,老辦法行不通了。
大約五年前吧,他們決意打開結界,放開燕山莊園,因爲莊園頗具特色,客源穩定,收入甚爲可觀。
不必爲生存擔憂後,修煉就成了重中之重。
胡久早就打聽到了,山海界崩潰後,新天帝主持構建了天界。
天界由天庭、妖域、四海和地府十殿構成。
他們是妖怪,跟凡人終究不同,不可能永遠隱姓埋名留在凡間。
他們的目標,就是變得足夠強大,以踏破虛空,前往妖域——那個在山海界崩塌之後,最適宜妖怪生存的地方。
妖怪們的生活平靜而安定。
半年前,山海莊園橫空出世。
一開始,他們對這個被傳得神乎其神的莊園嗤之以鼻。
神級食材?
便是他們以妖力培育的食材,都不敢加上“神級”二字,山海莊園哪兒來的自信?
後來,山海莊園的名聲越來越大。
他們在好奇心的驅使下,購買了少量食材。
食材到手,比燕山出品濃郁數十倍的靈氣,叫所有妖怪爲之一振!
他們又通過山海莊園app購買了其他商品,包括食材、套餐、零嘴甚至是服飾。
結果也甚爲喜人,山海莊園全部商品都充斥着濃郁靈氣,無一例外!
經過多番打聽,胡久得知這靈氣跟山海莊園的靈土和靈水有關!
據說不久之前,魔神亞斯塔祿也曾經看上了這兩樣寶貝,只是後來不知道怎麼的,這事兒就無疾而終了。
胡久欣喜若狂。
凡間靈氣匱乏,妖精修行艱難,若是沒有特別的機緣,怕是幾千上萬年之後,也依然無法離開這裏。
但若是輔以靈水、靈土、靈植、靈獸肉……
情況可就完全不一樣了!
或許千年以後,他們之中就有妖能進入妖域了!
胡久是這羣妖精的老大,自然要爲他們考慮周全,而拿到靈土和靈水,就是他認爲對子孫後代最有裨益、也是當下最有必要做的一件事!
跟山海莊園的交易,胡久拿出了十足的誠意。
那畢方羽和肥遺首,已經是他擁有的、最有價值的稀罕玩意兒。多少能人異士出天價求取,他都沒答應。
他以爲,用這兩樣東西來換取靈土和靈水,夏雲霄一定會同意。
誰知夏雲霄竟然沒有接受他的交換條件。
他不得已,啓用了方案二。
也就是將夏雲霄等人綁到燕山莊園。
軟磨硬泡也好,威逼利誘也罷,總之,他們一定要得到靈土和靈水。
但傷害夏雲霄等人的性命,他是絕對沒想過的。
他對天發誓!
可是事情的發展就是這麼不可思議。
跟隨在夏雲霄身邊的幾個人就不說了。可他萬萬沒想到,便連最不起眼的、被他們錯認爲寵物雞的小雞仔,竟然會是金烏神鳥!
就算把他的想象力再擴充十萬倍,也想不到啊!
他追悔莫及。
所有主意都是他出的,他合該魂飛魄散。
但請放過跟此事無關的妖怪吧。
“喂,醒醒,醒醒。”
耳邊傳來莫名熟悉的聲音。
腦子鈍鈍的。
胡久反應了半天,才猛然想起這是夏雲霄的聲音。
他立刻睜開眼。
白茫茫的世界逐漸顯出模糊的輪廓,輪廓慢慢加深顯色,一切都清晰了。
他還在那個房間裏。
姜子文、穆啓芳、趙謙、山參和銀杏都不在。
夏雲霄就坐在椅子上,正低頭看着他。
高個男人慢條斯理喝着肥遺蛇段湯。
小娃娃和雞、哦不,和金烏神鳥在玩遊戲。
他仔細數了數,神鳥攏共九位,所以被老虎他們“請走”的那位也回來了?
他沒死?
劫後餘生的慶幸席捲而來。
緊跟着,他又想到了山參、銀杏和老虎,他們呢?他們怎麼樣了?
夏雲霄抬了抬下巴。
“先坐下吧。”
胡久遲疑着坐在沙發上,他已經完全沒了一開始的自信,便連坐在沙發上,也坐得規規矩矩,屁股更是隻沾了沙發一小半。
夏雲霄看出了他的疑惑。
“你沒死,你的小弟也沒死。只是像老虎精、蜘蛛精這些綁架、羞辱、虐待小九的……”
小九也就是那隻被老虎“請去”的神鳥吧。
綁架、羞辱、虐待什麼的,放在強悍到極限的金烏神鳥身上,實在不怎麼合適。
但胡久完全不敢反駁,只提心吊膽地聽着。
夏雲霄:“死罪可免,活罪難逃,小九已經略施懲戒。這時候他們應該都昏迷着,穆組長的人正在照看。”
胡久鬆了一口氣,隨後“咚”的一聲跪下了。
“感謝小九大神手下留情,感謝夏總手下留情。”
夏雲霄抬抬手。
“起來吧。你們都是氣息精純的妖精,可見平日裏並沒有做過傷天害理的事,所以我纔會饒恕你們。但強買強賣,以後別再做了。”
胡久連連應聲,經過這一遭,就算夏雲霄不說,他也不敢了。
夏雲霄看他縮脖子縮肩,可憐兮兮,明顯是被嚇慘了,一時間便連壓榨的話都不好意思說出來了,於是擺擺手。
“行了。”
胡久更緊張了,然後便聽見夏雲霄說,“你且回去吧。明天還要參加會議。”
原來是讓他離開。
這就讓他離開了?
胡久神情恍惚地站起來,朝夏雲霄等人一一鞠躬,走到門口,又踟躕着停下,轉身道:“夏總。”
夏雲霄回頭看他,“嗯?”
胡久小心翼翼道:“燕山沒什麼拿得出手的,但這些年還是積攢了些許錢財。我想將錢財上貢給諸位大神,以表我們對冒犯大神的悔意,和改過自我的決心,不知可否?”
他記得,夏雲霄說過,他對錢感興趣。
如果夏雲霄接受了他們的上貢,至少就能說明,這些大神真的原諒他們了吧?
夏雲霄倒是要對胡久刮目相看了。
事實上,胡久昏迷期間他就是這麼想的。
不過他卻沒有馬上應下,回了一句“我再想想”,便叫胡久離開了。
大門被輕輕關上。
白澤放下碗筷,問:“你爲什麼沒有答應?”
夏雲霄笑着喫了塊烤肉,“直覺告訴我,他們還有更大的用處。”
白澤認可地點點頭。
胡久惴惴不安地離開夏雲霄的房間,又跟穆啓芳取得了聯繫,得知傷員全部被安置在酒店的會議室內,便緊趕慢趕去了會議室。
會議室外有穆啓芳的人值守。
胡久驗明身份,走了進去。
會議室裏瀰漫着燒焦的味道,到處都是稀奇古怪的“病牀”。
譬如小個子,這會兒已經化作山參。
根部嚴嚴實實地埋在大花盆裏,土壤外只餘下枯黃的葉片和黑紅色的果子。
體長足有一米的蜘蛛精,在會議室的角落織了張巨網。
蛛網破破爛爛,沒有光澤。
蜘蛛精便把自己捆在網中央。如果仔細看,能發現她身體表面的剛毛已經全都被燒光了。
老虎精應該是這羣妖精裏傷得最重的了。
體大如牛的老虎趴在空地上,渾身都被繃帶包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鼻孔和嘴巴。
如果不是他的身體還有微弱的起伏,旁人恐怕都會以爲這只是一具木乃伊。
穆啓芳朝胡久走過來。
“能用的丹藥都用上了,他們沒有生命危險。只是,老虎精日後恐怕長不出毛髮了。”
胡久的笑容有些虛弱,“謝謝穆組長對他們的關照。”
穆啓芳嘆了口氣,“應該的,我也沒幫上什麼忙,只是以後……”
“我們會循規蹈矩的。”
穆啓芳摳摳頭皮,見胡久暫時還不打算離開,便道:“我先出去了,你看過他們的情況後,就早些回去休息。這裏有我們在,不會出問題。”
胡久目送穆啓芳離開,之後又不放心地將每隻精怪都看了一遍,這纔像是忽然脫力了似的,貼着牆根緩緩坐下。
夏雲霄沒有接受他提出的補償。
他總覺得很不安心。
也不知道,那位對他們是否還存有成見。
如果是,未來恐怕將暗無天日。
燕山妖怪愁雲慘淡。
山海諸大神倒是high得不行。
這會兒正忙着爲公司即將上線的新業務,“山海界-天界旅遊”出謀劃策和自薦呢。
作者有話要說: 好多小可愛關心我的身體狀況。
這裏統一彙報一下。
現在肚子已經快五個月啦!
前期的某些特別劇烈的症狀逐漸消失,精神狀態好了許多,每天都能清醒地寫東西啦!
所以未來會保持日更哈。
如果有特殊情況,我一定會在文案上說明的哈。
筆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