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聽說過他,沒想到他居然被抓了。”
身穿西裝的光頭男人在聽到消息後,也是有些唏噓,畢竟在他還沒成名的時候就已經聽說過這些四九城裏的大人物了。
什麼天子黨。
什麼這個二代,那個三代的。
這些人在九十年代倒賣批文,以及倒騰外匯,簡直賺瘋了,有相當多的一部分人發了財,但這些人跟章龍象這種能夠坐上桌子跟人談判分配利益的人比起來,還是差了太多太多。
畢竟喫別人剩下的骨頭,跟直接喫肉的人肯定是比不了的。
鄭觀媞......
烏斯滿沒掛電話,只是把手機往自己耳邊挪了挪,聲音壓得更低:“周哥說的老闆,是章龍象。”
棚子裏原本散開的幾個人動作齊齊一頓。
一個左耳戴着三枚銀環、眉骨上還留着舊刀疤的男人直接從鋪位上彈了起來,赤腳踩在泥地上,沙啞着嗓子問:“龍爺出事了?”
“被帶走了。”烏斯滿沒多說,但三個字一出口,棚子裏空氣瞬間凝滯。
另一個瘦高個兒,常年在戈壁灘跑運輸,臉上有兩道平行的曬裂痕,伸手一把按住烏斯滿正要收起的手機,盯着屏幕上的未接來電記錄看了兩秒,忽然冷笑:“燕京來的號?沒屏蔽,沒攔截,周壽山敢直接打這個電話——說明事情真到了不得不動人的地步。”
他話音剛落,角落裏一直沒吭聲、裹着厚羊皮襖的男人掀開毯子坐直了身子。他右眼是義眼,灰白渾濁,左眼卻亮得嚇人,像狼盯住獵物前最後一瞬的幽光。他慢慢摘下義眼,用袖口擦了擦,再戴上,纔開口:“龍爺當年在喀什海關查毒案,放我一條命,讓我活到現在。我沒忘。”
沒人接話。
但棚頂懸着那盞昏黃燈泡,被窗外忽然而至的夜風一撞,燈絲嗡地顫了一下,光暈晃盪如血。
烏斯滿深吸一口氣,把電話遞到那人面前:“周哥說,明天一早動身,先到烏魯木齊,轉機去燕京。路上不許聯繫任何人,不許發定位,不許接陌生電話。到了燕京後,聽林默安排。”
“林默?”刀疤男皺眉,“就是那個……小姨跟前站得最近的?”
“對。”烏斯滿點頭,“現在龍爺不在,張景軍失聯,劉雲樵去了榆林,能撐住章家這攤子的,只剩他。”
瘦高個兒嗤笑一聲,從枕頭底下摸出一把鏽跡斑斑的彈簧刀,在指間翻了個花:“撐得住?他連礦上炸藥都防不住,怎麼撐?”
烏斯滿沒反駁,只靜靜看着他。
三秒後,瘦高個兒把刀啪地合上,插回枕下,抬眼道:“行。我信龍爺看人的眼光。也信你烏斯滿不會拿兄弟命開玩笑。”
義眼男人這時終於站起身,披上外套,轉身走向門口,手按在門框上停頓片刻,低聲道:“我那輛東風猛士還在疏附縣車管所掛着‘報廢’,但油箱是滿的,底盤加焊過,輪胎換的是軍用胎。明早六點,我在國道314線岔口等你們。”
他說完就推門出去,身影融進帕米爾高原濃得化不開的墨色裏,連腳步聲都沒留下。
棚子裏一時只剩粗重呼吸。
刀疤男忽然抓起自己的水壺灌了一大口,抹嘴時喉結滾動:“我去年在塔裏木盆地替龍爺押過一批貨——不是煤,是鐵礦石。從哈密運到庫爾勒,半路遭截,七個弟兄,死仨,傷四,剩下的人全靠龍爺一句話,把對方縣政法委的書記連夜叫去吐魯番喝茶,當場卸了對方三條槍。後來我問他,爲啥不直接掀桌子?他說——掀桌子容易,收拾殘局難。燕京的桌子,比天山還重。”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三人:“現在,桌子被掀了。”
沒人應聲。
可棚頂那盞燈泡,又輕輕顫了一次。
同一時刻,燕京,西城區,一處不起眼的老式筒子樓頂層。
我站在窗邊,煙已燃盡,指尖微燙。窗外路燈昏黃,照見對面樓頂幾隻蜷縮的野貓,尾巴捲成問號。
手機震動。
是趙亞洲。
我看了眼時間:凌晨一點十七分。
接通前,我掐滅菸頭,用拇指反覆擦了三遍指腹,把殘留的焦味和汗意一起抹掉。
“喂。”我聲音很平,沒起伏。
趙亞洲那邊靜了兩秒,纔開口:“聽說章叔的事了。”
我沒應,也沒問他是聽誰說的。這種時候,消息傳得快不是本事,而是有人故意放風。
果然,他接着說:“我爸今天下午被叫去中組部談話,四個小時,出來後沒回府右街,直接去了北戴河療養院。臨走前讓我給你帶句話——‘燕京現在不講道理,只講程序;不講人情,只講證據。你若想動,別動章澤楠,她現在是安全閥;也別動賬本,章龍象三年前就做了三套賬,一套報稅,一套存檔,一套……鎖在西山某棟別墅地下室。鑰匙在章澤楠左手無名指戒指內圈。’”
我手指猛地一緊。
戒指?小姨那枚祖母綠戒指?我見過無數次,每次她簽字、端杯、撥電話,那抹冷翠就在指根幽幽反光。原來不是裝飾,是保險櫃。
“還有。”趙亞洲語氣沉下來,“三天前,章澤楠去了趟京西殯儀館。”
我心頭一跳:“誰的?”
“她母親的。”
我怔住。
章澤楠的母親——那個在我記憶裏只存在於照片中、穿旗袍、眉目清絕卻早逝的女人,連墓碑都沒有立過。章龍象當年親手燒了所有遺物,包括骨灰盒,說“死了就乾淨,別留念想”。
可小姨……偷偷去祭拜了?
趙亞洲彷彿知道我在想什麼,緩緩道:“她沒進去。就在門外站了四十二分鐘。保安說,她手裏攥着一張泛黃的紙,風吹開一角,是張老式糖紙——橘子味的。二十年前,她媽常給她買。”
我喉頭一哽。
原來有些痛,從來不是轟然崩塌,而是年復一年,無聲滲進骨頭縫裏,等到某個雨夜,突然抽筋似的疼一下。
“林默。”趙亞洲忽然喊我名字,語氣前所未有地鄭重,“章叔倒了,但章家沒倒。章澤楠手裏攥着三樣東西:第一,龍騰集團百分之五十一的股權代持協議,簽在她名下;第二,章氏信託基金全部受益權,受託人是新加坡一家律所;第三……”他頓了頓,“也是最關鍵的——章龍象在入獄前三天,以私人名義向燕京大學捐贈了兩億,專設‘章澤楠獎學金’,並親筆寫了委託書,註明:若本人發生不可抗力變故,該獎學金管理權自動移交章澤楠全權處置,且不得撤銷或凍結。”
我呼吸一滯。
兩億捐給燕京大學?這哪是捐款,這是埋雷。燕大是教育部直屬,資金流動全程審計,但“獎學金”屬教育公益範疇,資金使用受《慈善法》保護——哪怕紀委查賬,也無權凍結教育專項資金。而章澤楠一旦執掌這筆錢,就等於握住了燕大校董會三席之一的實權,更關鍵的是,這筆錢每年產生的利息與投資收益,全歸她個人支配。
章龍象……是把女兒,悄悄送進了體制最硬的一層殼裏。
趙亞洲最後說:“我爸還讓我告訴你——別信任何人說的‘章龍象完了’。他沒完。他只是……換了個戰場。”
電話掛斷。
我推開窗,寒風灌進來,吹得我額前碎髮亂飛。遠處長安街方向,隱約傳來列車駛過的聲音,沉悶悠長,像一聲壓抑太久的嘆息。
我低頭看了眼自己左手。
指甲邊緣有道細小的裂口,是剛纔捏煙時崩開的。滲出一點血珠,很快凝成暗紅。
我忽然想起劉雲樵走前那句“雖前方千萬人,我俱往矣”。
當時我以爲那是豪氣。
現在才懂,那是把命別在褲腰帶上,還笑着繫緊褲帶的動作。
第二天清晨六點,周壽山準時出現在樓下。
他開來的是一輛黑色奔馳V260,車身低調,但前後輪轂換了越野款,底盤明顯升高過。車窗貼的是單向透視膜,後座拆了座椅,改成兩個摺疊擔架位,角落堆着三隻軍綠色帆布包,鼓鼓囊囊。
他沒下車,只搖下車窗,朝我揚了揚下巴:“上車。”
我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鼻尖立刻聞到一股混雜着皮革、薄荷膏和隱約鐵鏽味的氣息——是新換的剎車片,還沒磨合好。
車子啓動,平穩匯入早高峯車流。
周壽山一邊打方向盤一邊開口:“烏斯滿他們昨夜就出發了,今天中午到烏魯木齊,明早飛燕京。我讓他們別住酒店,直接去章氏在朝陽區的物流園——那裏地下二層是恆溫倉儲,沒監控,有獨立供電和淨水系統,能住人。”
我點頭,沒說話。
他側頭看了我一眼:“你昨晚沒睡?”
“睡了,三點醒的。”
“夢到什麼了?”
我沉默了幾秒,才答:“夢到小姨小時候。”
周壽山手一抖,方向盤偏了半寸,車險些蹭上隔離墩。他趕緊扶正,聲音發緊:“……她小時候什麼樣?”
“七歲,扎兩條小辮,穿藍布褂子,蹲在章家老宅後院剝毛豆。章龍象坐在藤椅上看報紙,她剝一顆,他就喫一顆。剝到最後,毛豆沒了,她把豆莢塞進嘴裏嚼,章龍象抬頭看見,笑了。那是我第一次見他笑。”
周壽山喉結上下滑動,沒接話。
車行至三環,我忽然說:“停車。”
他一腳剎住。
我推門下車,快步走到路邊一家早點鋪,買了兩碗豆腐腦、四根油條、一袋醬菜,又折返上車。
“給誰的?”他問。
“小姨。”
我擰開豆腐腦蓋子,熱氣撲在玻璃上,氤氳一片。我用筷子攪了攪,看着雪白豆花緩緩旋轉,輕聲道:“她早上不喫主食,但胃不好,空腹喝豆漿會反酸。以前我總偷看她早餐——一碗溫豆腐腦,半勺糖,不放蔥花,油條撕成細條泡在裏面。醬菜只喫蘿蔔乾,切得越細越好。”
周壽山靜靜聽着,忽然低聲說:“我老婆……以前也這樣。”
我沒接話,只是把油條掰成小段,仔細放進豆腐腦裏,再淋上醬菜汁,推到副駕儲物格。
車子重新啓動。
九點四十分,我們抵達章氏總部大樓。
玻璃幕牆映着冬日慘白陽光,整棟樓靜得詭異。
前臺空着,電梯停運,只有消防通道的應急燈泛着幽綠微光。
我帶着周壽山從後巷繞進地下車庫,乘員工專用梯直達十八層。
電梯門開——
走廊盡頭,章澤楠正背對我們站着。
她穿着一身素黑套裝,長髮挽得一絲不苟,手裏拿着一份文件,指尖微微泛白。
聽見動靜,她沒回頭,只將文件輕輕放在防火門邊的金屬置物架上,轉身時,我看見她右眼下方有一道極淡的青痕,像是昨夜沒睡好,又像……被人用力按過太陽穴。
她目光落在我臉上,停了三秒,然後移向周壽山,頷首:“周先生。”
聲音很穩,甚至帶點慣常的疏離。
可當她視線重新落回我身上時,那雙眼睛忽然眨了一下。
就一下。
像蝴蝶在風暴來臨前,扇動了一次翅膀。
我忽然明白了趙亞洲那句“她現在是安全閥”的意思。
她不是倖存者。
她是錨。
是章龍象親手鑄進燕京地殼深處的最後一根鋼釘。
章澤楠朝我走來,高跟鞋敲擊大理石地面,清脆、穩定、不容置疑。
她在距我一步之遙處停下,抬起右手。
我下意識屏住呼吸。
她卻只是將一枚小小的U盤,輕輕放在我掌心。
冰涼,棱角銳利。
“爸爸走前,讓我交給你。”她說,“裏面是榆林礦權變更的原始合同掃描件,以及——三十七個縣級官員近三年收受章氏‘諮詢費’的銀行流水。原件在瑞士,密碼是你生日。”
我握緊U盤,金屬邊緣硌得掌心生疼。
她忽然抬手,用指尖拂過我左眉尾一道舊疤——那是兩年前被劉雲樵打斷肋骨時,撞在茶幾角上留下的。
“疼嗎?”她問。
我搖頭。
她嘴角極輕微地向上牽了一下,幾乎看不出弧度,卻讓整個走廊的寒氣,悄然退了半寸。
“那就別讓它白疼。”她說完,轉身走向總裁辦,背影挺直如刃。
我站在原地,聽見她高跟鞋聲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拐角。
周壽山在我身後低聲道:“她眼睛紅了。”
我沒回頭,只把U盤緊緊攥進手心,指甲深陷皮肉。
冬陽斜照進來,落在地上,像一灘將凝未凝的血。
我知道,從這一刻起,我再不是誰的外人。
我是章澤楠的盾,是章龍象的刃,是劉雲樵託付的火種,是烏斯滿們奔赴的座標。
更是——這盤棋上,唯一敢把命押在“活着”兩個字上的人。
車還在樓下等着。
而燕京的風,剛剛開始真正刮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