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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一九五五(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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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曹安堂回到家的時候,滿腦子裏想着的,還是剛纔看見的長秀那副樣子。

  他有些猜測,可真心不敢相信自己的猜測。

  真要是那種情況……

  “安堂叔回來啦。”

  院裏的一聲呼喊打斷了曹安堂紛繁的思緒。

  抬頭一看,不由得啞然失笑,他這家已經成了村裏孩子的集合地,現在不只是黑蛋那幾個孩子了,村裏其他家到了該上學年紀的小孩,也是跟着一起往這跑,纏着付粟錦接受學前教育。

  要是不知道的人進了他家,還以爲這一家得是多麼能生,生出來十幾個孩子。

  笑着朝黑蛋他們揮揮手,示意幾個孩子好好寫作業,往前走兩步,正好看見付粟錦挺着大肚子從廚屋裏往外走,驚得他趕緊迎上去兩步。

  “粟錦,我不是和你說了做飯的事等我回家來再說,你現在這情況就別乾重活了。”

  付粟錦笑的甜蜜:“給你做飯算什麼重活。我沒事的,天天和這一羣孩子去學校再回來,一點都不累。”

  自從去年婚後,付粟錦又回了鎮小學當老師。

  普普通通的人民教師,如果非要說有什麼優待的話,那就是鎮小學爲了獎勵付粟錦同志在掃盲工作中的優秀成績,送了一輛鋸斷了大梁的自行車。

  可惜,沒騎幾個月就用不上了。

  這些日子,付粟錦都是天天帶着一羣孩子走路去鎮上,再走路回來。

  曹安堂越不讓她亂動,她偏要說現在多活動活動,生的時候少受點罪。

  眼見月份這麼大了,曹安堂心裏能沒點考慮嗎。

  他也不是多麼死相的人,扶着付粟錦在高椅子上坐下,輕聲道:“粟錦,要不明天咱搬到鎮上去吧。我恢復工作的時候,牛書記就說了,鎮上的磚瓦房給我留了一棟。那時候發揚風格,我說不過去了。現在我也不發揚了,咱過去那邊住,你每天也不用走這麼多路。真要是有個突發情況了,離鎮衛生室也近,啥都好說。你覺着呢?”

  “我覺着行。”

  付粟錦一句回話,曹安堂喜上眉梢。

  可這笑容還沒完全展開呢,付粟錦緊接着話鋒一轉。

  “但是,別明天搬了,再等一個月吧。”

  “怎麼還等一個月?”

  “呀,你不懂。我這還沒到足月的時候呢,還隔三差五喫着你從養安堂帶回來的東西,肚裏的孩子沒那麼着急往外跑。等再過一個月,正好咱搬過去,再把我娘接過去。那時候我娘照顧我,你也不用擔心啥了。現在就算了,咱這家,我娘來了也不好住啊。再說了,我還捨不得這些孩子呢。”

  付粟錦往院裏一指,十幾雙靈動的眼睛看過來。

  黑蛋、二愣子、羅東東這幾個孩子大了,眼看再有一年就就得考中學,縣裏的中學不好上,成績不好的人家根本不收,幾個孩子誰也不想被落下,較着勁學習。

  二妮子羅芳年紀小點,還沒啥。

  倒是更小一些的羅康康、梁東生那些孩子纔是付粟錦最下功夫幫忙教育的。

  村裏人都明白了一個理,讀書多了有好處,能有個現成的老師提前給教教孩子,誰不樂意把自家孩子往這邊領啊。

  曹安堂心中無奈,等再抬頭看看自家那沒怎麼變樣的房子,剩下的就是滿心愧疚了。

  當初要娶付粟錦的時候,說好了,重新蓋房。

  結果一恢復工作,整天就撲在工作上面了,老房子還是那個樣。

  就堂屋牆上幾個漏洞的地方,還是去年過冬前,付大成來看閨女,心裏不落忍,自己個兒拉了來半車磚頭給補了補,順帶指着曹安堂的鼻子罵了大半天。

  鬧得曹安堂現在都不敢登老丈人家門。

  “粟錦,跟着我苦了你了。”

  “只要你疼我,我就不苦。”

  聽着心愛人的回話,曹安堂心裏五味雜陳,堅定地點點頭道:“那行,就聽你的,再過一個月咱搬到鎮上去。正好,我也趁着這個機會把房子重新蓋蓋。這幾天我正忙着集合全縣磚瓦匠,往咱鎮上磚窯廠來入社互助合作呢。到時候我申請一下,拿個優先購買的資格,從頭到尾蓋新房。”

  “別,你可別搞特殊。我聽說了,這個互助合作都是要統購代銷的。只要你有這份心,我和孩子就很高興了。”

  付粟錦說着話,伸手放在挺起來的肚子上。

  曹安堂低頭看過去,滿眼中都是帶着人生莫大的幸福感,蹲下身子,同樣將手放在那。

  圓滾滾的隔着衣服的肚皮時不時彈動一下,好似一個新的生命在和他進行最原始的交流。

  曹安堂心裏越發高興,可冷不丁的,幾隻小手從旁邊伸過來,竟然也放在了付粟錦的肚子上。

  他表情一僵,唰的下扭頭看向身邊。

  黑蛋那幾個孩子不知道什麼時候過來,好奇的目光緊盯着,讓肚子裏的孩子都不敢亂動了。

  曹安堂心裏這個氣啊,揮揮手將那幾只毛躁的小手給打開。

  “都給我好好做作業去!”

  呼啦一下,一羣孩子各回原位,黑蛋咧嘴笑笑:“安堂叔,這是我兄弟,以後我罩着他,我還摸他腦袋瓜。”

  “臭小子,你咋知道不是個妹妹?”

  “那,那要是妹妹俺就不摸了。”

  “行了,就你話多,趕緊做作業吧。”

  曹安堂一句笑罵,院裏衆多孩子歡笑着繼續低頭學習。

  曹安堂這邊轉回目光,看着付粟錦的肚子,腦海裏瞬間閃過某個畫面,忍不住問道:“粟錦,你說自打你懷了之後,有沒有啥時候這肚子跟個圓皮球似的啊?光大這麼一小塊,平常也看不出來。”

  他說着話,拿手這麼一比劃。

  付粟錦忍不住掩嘴笑了。

  “你說的那是啥啊,我見過那麼多大肚子的,哪有就這麼一小塊大的。哎,也不對,我聽我娘說過,以前喫不飽餓肚子的時候,肚裏孩子就撮到一團那麼長,好些都五六個月也看不出來是懷了。等等,你這是盯着誰家女同志的肚子使勁看呢?”

  付粟錦臉上的笑容消失,隨口一句質問。

  曹安堂慌忙擺手。

  “沒有沒有,我就是隨便一問。那你先歇着,我去給你熬點湯藥。”

  說完,提着帶回來的東西往廚屋裏跑。

  付粟錦看着他倉皇逃跑的樣子,忍不住笑了笑,扭頭看回來,拿起椅子邊上的一根小竹鞭,探過去敲敲黑蛋的手背。

  “錯了,這個字不是這麼寫。”

  黑蛋咧咧嘴,趕緊看一眼二愣子的作業本,拿橡皮使勁擦。

  天色漸晚,各家也陸陸續續來領走自家孩子。

  簡單的晚飯喫過之後,付粟錦扶着腰在堂屋裏來回遛彎,曹安堂則是坐在煤油燈前翻看今天帶回來的那些登記表。

  看了幾頁,心不在焉,總是有件事讓他心裏跟壓着塊石頭一樣。

  “粟錦,你在家,我這去四叔那裏看看。”

  “哎?你這突然去四叔那幹什麼?”

  “我去瞧一眼,剛纔回來的時候,聽四嬸子老嚷嚷啥的,不知道是不是家裏有事了。正好,我也得去找猛子一趟,聽說可能會下大雨,看看村裏誰家房子不好,趕緊整修整修。你要是累了就先休息,不用等我。”

  話音未落,曹安堂已經出了屋門。

  付粟錦抬抬手,阻攔的話沒說出口,也只能溜達回桌邊低頭看看曹安堂剛纔看的那些東西。

  夜裏的祝口村很是安靜,順着村裏的土路拐幾個彎到了曹業生家門口。

  抬手想敲門,又有些猶豫。

  突然間,吱嘎一聲院門從裏面打開,曹業生悶頭向外走,正巧和曹安堂撞個對臉。

  “哎,安堂,你在這幹啥呢。”

  “那個,我,我……”

  “你啥?是不是小栓子有信了?快說,那混蛋玩意兒跑哪去了?”

  曹業生張口一句詢問。

  曹安堂忙不迭搖頭:“不是不是,小栓子還沒信呢。這不是縣裏也出來決定了,只要小栓子回來主動交代問題,肯定寬大處理,我想着能來給您和四嬸子說一聲就說說。”

  “說啥說,我兒子不是反革命,誰也不能抓他!你給我進來,仔細說清楚。”

  曹業生脾氣不好,但還是讓開了院門。

  曹安堂嘆口氣跟着進去,抬眼就能看到堂屋裏四嬸子抱着小曹蘭香來回轉圈。

  “當家的,她回來啦?”

  “沒有,是安堂來了。人是你趕出去的,要找你去找,黑燈瞎火的我不願出去。”

  曹業生氣沖沖的往椅子上一坐。

  四嬸子那邊也看見了跟着進門的曹安堂,臉色不怎麼好,抱着孩子進了裏屋。

  也沒個人給曹安堂讓座,他索性就往堂屋中間一站。

  “四叔,事過去這麼多年了,可該說的還是得說清楚。小栓子那年跑了……”

  絮絮叨叨一大堆,實際上也沒什麼重點話。

  縣裏究竟會怎麼處置小栓子,那是不用懷疑的,一旦抓到人必須先讓對方交代所有問題,然後定罪量刑。

  曹安堂在這也只不過是抓着個由頭拖延時間。

  曹業生聽的不耐煩,幾次想揮手趕走曹安堂,都被那傢伙的話語打斷。

  直到曹安堂說的口乾舌燥,實在找不到更多可以說的了,猛然間就聽外面院門吱嘎一聲輕響。

  他唰的下轉身看出去。

  曹業生也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嚇了一跳,幾步到門口,又是重重哼一聲回來。

  屋裏的孩子哭聲響起,四嬸子跑出來,站在堂屋門口張嘴就開始罵。

  “你個白眼狼啊,說你兩句你還跑了,有本事你別回來啊。連孩子你都不管了,你說你還有個當孃的樣嗎!真是氣死我了,你給我進來,說清楚你上哪去了!”

  四嬸子那大嗓門嚷嚷,任誰聽了都感覺頭皮發麻。

  叫罵着衝過去就想抓長秀,誰成想,以前沒怎麼反抗過的長秀,今天一反常態伸手狠狠推了一把四嬸子,直把四嬸子推得騰騰倒退好幾步絆在堂屋的門檻上,一屁股摔進屋裏。

  “你,你……”

  “我什麼我!”

  長秀爆發了,掐着腰往裏走,喊的比四嬸子還大聲。

  “我受夠你們了!那孩子不是我的,是你們曹家的。我從最開始就從來都不是曹安栓的人,能把你們家的孩子生下來,沒扔到外頭,我也算是有良心的。這幾年給你們家洗衣做飯幹活,我少幹了哪樣了。你個老婆子去年閃着腰不是我給你伺候着的。我不欠你家的,還給你家留了半個種,你憑什麼這麼對我。”

  長秀這一去一回,就和變了個人似的,一番話懟得四嬸子啞口無言,只剩下坐在地上渾身不停打哆嗦的力氣。

  屋裏,曹業生同樣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這一幕。

  而曹安堂只是被爭吵弄得頭皮發麻之餘,雙眼緊緊盯着長秀的肚子。

  這麼個狀態去看一位女同志,是不是合適,他也顧不上了,滿心裏就是一種感覺——疑惑。

  傍晚那會兒見着長秀的時候,那肚子還跟個小皮球一樣。這會兒功夫再看,怎麼都覺得勻稱了許多,就像是人喫撐着了,肚子鼓起來的那種感覺。

  難道長秀又給肚子裏吹氣了?

  曹安堂有些懵。

  那邊吵吵罵罵進門來的長秀,一眼看見曹安堂也是懵在原地,似乎根本沒想到還有個外人在家裏,愣怔在原地,冷不丁的嗝了一聲,真像是喫撐了的那種尋常反應。

  簡單的爭吵之後,出現片刻的安寧,就像是更猛烈暴風雨來臨的前奏。

  當長秀左手捂着肚子,右手捂住嘴,使勁想順下去那口氣,卻怎麼順不下去,又嗝了一聲之後,當時就咬咬牙不再壓制什麼,主動往門內邁了一步。

  “正好,曹安堂在這裏。你們讓他說說,我是不是你們家的人。曹安堂,你不是當官了嗎,你給我斷一斷。他家曹安栓把我禍害了,跑了,我還在這伺候着他爹孃,我冤不冤,我虧不虧?我不就是餓了喫點東西嗎,憑啥罵我。是,這幾年我喫住在這裏,可我也伺候他們了啊。我們誰也不欠誰的,憑啥不拿我當人看!曹安堂你說啊,你說句話啊。”

  長秀的聲聲質問,那真是讓曹安堂只感覺腦袋都快炸了。

  話是這麼說沒錯。

  可畢竟長秀是小栓子女兒的母親,那就是四叔四嬸的兒媳婦,自古清官難斷家務事,婆媳矛盾更是天都管不了,再說了,曹安堂來這裏也不是幫他們處理家務事的。

  “長秀,你別吵!”

  曹安堂眉頭緊皺,邁步過去先把四嬸子給扶起來,目光再次落在長秀身上,從那姑娘古怪的肚子上一閃而過。

  “長秀,不管怎麼說,這些年四叔四嬸都對你好着呢。”

  “胡說!那是對我好嗎,那是對他們孫女好,更是等着他們兒子回來,想着再讓我給他們生個孫子呢。”

  “長秀,你這想法太偏激了。”

  “我偏激?你問他們怎麼對我的啊。行了,我知道我不是你們村的人,你們曹家人也不拿我當人看。我今天就給你們說的明明白白了,但凡有個機會,我就走,誰也別想攔我。誰攔我,我死給他看!”

  話音落下,長秀又是冷不丁嗝了一聲。

  挺緊張的局面,卻被她這種身體反應弄得無比詭異。

  她也不多說什麼了,扭頭出去,進了西屋,哐的聲關上房門,自始至終都沒去管這邊裏屋孩子的哭泣。

  四嬸子茫然無措轉身,迎上的就是曹業生鐵青的臉。

  “死老婆子,你看看,當初我就說生了個沒把的種,大的小的一塊扔了,你倒好全都弄回來,就弄成這樣了?”

  四嬸子被罵的不敢抬頭。

  曹安堂眉頭擰成個川字伸手虛攔一下。

  “四叔,你別這麼說,當初……”

  “你也給我閉嘴,出去!”

  曹業生真是逮住誰罵誰,狠狠往外推搡曹安堂。

  “你給我滾,從今往後不準進我家門,我還是那句話,小栓子一天不回家,我一天和你沒完,就算進了棺材我也天天纏着你還我兒子。”

  推推搡搡向外走,嘭的聲關上院門。

  曹安堂無奈抓着頭頂上的頭髮,真麼想過上這來看看情況,還能惹一肚子悶氣受。

  越想越憋悶,轉身大踏步往前走,一路來到生產社,抬腳就是往門上一踹。

  咣噹一聲,大門洞開。

  就靠着門邊的耳房,便是苟大友的住處,一個箭步衝進門,映入眼簾的恰恰是苟大友手裏拿着兩雙筷子、端着倆空碗,桌上還有幾個空碟子的場景。

  曹安堂又不傻。

  這地方全村人連門都不會進來的,苟大友一個人喫飯哪怕能用倆碗,會用得上兩雙筷子嗎?

  “苟大友,你這是剛和誰喫飯呢?”

  攜着怒火的一聲質問,真真是把苟大友給嚇得不輕。

  但苟大友又不是小孩子,一嚇唬就沒了主意,片刻愣神之後頭腦清醒了些,那滿心的火氣比曹安堂還盛。

  “你管我和誰喫飯呢。誰讓你進來的,這裏是生產社,是我的地方,你給我出去!”

  “我出去?行啊,你把話給我說清楚我就出去。你說,你剛纔是不是和長秀一起喫飯呢?”

  “我沒有!”

  “你嘴硬是不是?敢不敢跟我去四叔家對峙!”

  “我對峙你奶奶個腿!曹安堂別以爲你當了什麼生產主任就能在我這裏耀武揚威了,我苟大友也是有身份的人,哪怕是在縣城裏你們那個於書記都管不着我。平常給你點好顏色,你還想開染坊是不是。行啊,你想怎麼樣,你說啊,你想怎麼樣!你要是覺得在這說不清楚,咱去鎮上說,去縣裏說,哪怕是上了省裏,去首都我都不怕你。你說我幹什麼了,你有證據嗎,有本事你把全村人都喊出來,咱當面說說啊。”

  苟大友惡人先告狀的嘴臉,何其可惡。

  曹安堂真想今晚上就按照這傢伙說的,把全村人都喊出來,好好將事情說清楚。

  可真能說清楚嗎?

  難道讓他當衆揭露苟大友和長秀之間的那種齷齪事?

  證據呢?

  去年他在這的時候聽見的?

  別開玩笑了,這時候說去年的事,那當初爲啥要幫着隱瞞啊。

  那長秀有可能懷了的證據?

  萬一沒有呢,他現在都不敢完全確定啊。

  就算是真的確定了,到那時候,苟大友還有活路嗎,長秀還有活路嗎,四叔四嬸那不得氣死在這裏?

  這已經不是他曹安堂猶豫不決了,是真的這事真要鬧開了,有可能會出人命的大事。

  曹安堂好幾次深呼吸,終於壓制下了心頭的那股子怒火,冷冷盯着對面的苟大友。

  “苟大友,我最後問你一次,你想清楚了再回答。你和長秀還有沒有做過見不得人的事?”

  “我沒有!”

  “好,這是你自己說的。以後真要是出了什麼事,別怪我不管你!”

  曹安堂甩手轉身,出門。

  後邊苟大友緊忙追過去,趁着曹安堂後腳剛邁出門檻,咣噹一聲關上大門,直接拉上門栓。

  大門隔絕了外界目光。

  苟大友再也沒有了剛纔面對曹安堂時強裝出來的那種氣勢,靠着門板滑坐在身上,滿後背全是後怕的冷汗。

  ……

  清晨的曙光驅散了夜的黑暗。

  曹安堂推起來自行車,順手從付粟錦那接過來裝了飯盒的小布包。

  “粟錦,我今天不去縣裏了,要去莊寨鎮。如果順利的話,下午能早點回來,你想喫什麼,我給你帶點?”

  “不用了,家裏什麼都有也喫不完。你路上小心,也別工作太累了。正好我今天學校沒課不去鎮上了,在家教教羅婕大妮子一些知識,她想着申請考試去學校當老師。我就在家不出去,等你回來一起喫飯。”

  “那好,我儘量早點回來。你要是有什麼事就大聲招呼一下,我和安良嫂她們都說了,有空就過來照應一下。”

  “放心吧,我沒事。”

  簡單的幾句互相囑咐,曹安堂邁步向外走。

  付粟錦想了想,往前追兩步。

  “安堂。”

  “怎麼了?”

  “你,你昨晚上是不是和四叔吵架了,沒鬧大矛盾吧。我看你這一晚上都不高興的。”

  昨晚曹安堂回家之後,悶着頭在堂屋裏坐了好久,什麼工作都沒幹成,付粟錦問他出了啥事他也不說,最後胡亂睡下,兩人都是沒怎麼睡好。

  付粟錦本不想多嘴,可還是沒忍住,又在詢問。

  曹安堂不由得嘆口氣道:“沒事,和四叔沒關係。你好好在家休息,這事就不用管了。”

  說完,騎上自行車就走。

  付粟錦抬抬手,後面的話也沒說出來,唯有無奈地搖搖頭,轉身要回去。

  誰知,這一轉身就看見黑蛋從院牆拐角那邊探頭探腦往這看。

  “付老師,安堂叔上班去啦?”

  “是啊,那不是剛走,你都看見了還問?說,鬼鬼祟祟的,在這幹什麼呢。”

  付粟錦笑罵着走過去。

  黑蛋也不躲着了,趕緊迎上前,左右看看沒人,湊到付粟錦身邊,壓低了聲音說道:“付老師,我就是來看看安堂叔有沒有事。昨晚上我聽見安堂叔在生產社和那個苟大友吵架了,吵得可兇呢。”

  “嗯?你聽見他們吵什麼了?”

  “我沒聽清楚,反正說的好像是那個苟大友和長秀姨的事,說他們,他們見不得人。”

  “啥!”

  付粟錦驚愕地等大眼睛,無論如何也想不到會在黑蛋口中得知這樣的消息。

  苟大友和長秀?

  這不可能吧。

  “對了,付老師,去年的時候,有一回兒我還和安堂叔一起看見,大清早的,長秀姨從苟大友那個生產社出來。那時候,安堂叔不讓我亂說。呀,付老師你可別說是我告訴你的,我走啦。”

  黑蛋想起來那次曹安堂對他的教誨,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扭頭就跑。

  反正跑這來是看看安堂叔有事沒有,既然沒事,那就……沒事。

  黑蛋都跑了好久了,付粟錦依舊沒能從震驚中回過神來。

  從掃盲那時候開始算起,她來祝口村也快一整年了,村子就這麼大,各家各戶什麼情況,她也早就瞭解個透徹。

  她知道長秀經歷過什麼,也清楚苟大友和全村有什麼矛盾。

  要是這倆人真有點啥……

  付粟錦想起來昨晚上曹安堂生氣的樣子,再加上曹安堂描述的女人肚子那事,不由得渾身激靈靈打個寒顫。

  悶頭沉思片刻,伸手把自家院門虛掩上,轉身就朝着曹業生家的方向而去。

  路上遇見村裏人,心不在焉的打招呼。

  等到了曹業生家,就能看見半開的院門裏邊,四叔曹業生正往水缸裏灌水。

  篤篤篤,敲響院門。

  “四叔。”

  “啊?哎?安堂家的,你怎麼來了?”

  曹業生扭頭看見付粟錦,先是一愣,隨後就咧嘴笑了起來。這態度明顯和對待曹安堂不一樣,那完全是因爲……

  “閨女,快進來,屋裏坐。你說你有啥事讓曹安堂那小子來說一聲不就行了,你挺着個大肚子到處跑什麼。快生了吧。哈哈,一看就能生個大胖小子,那得早早教他喊我四爺爺。來,屋裏坐。老婆子,安堂家的來了,趕緊給弄點熱水喝!”

  曹業生熱情過了頭,完全是因爲付粟錦肚裏還沒出生的孩子。

  所謂隔代親,在曹業生身上表現得淋漓盡致,哪怕面對曹安堂那幾個本家侄子都是張口就罵呢,到了喊他四爺爺的那些個孩子身上,作爲一個長輩該有的慈祥狀態,他是一點都不缺。

  四嬸子聽見呼喊跑出來,同樣是拉着付粟錦的手噓寒問暖。

  付粟錦看到這麼兩位親切的老人,再想起自己來這的目的,從心底裏翻起來一陣陣苦楚。

  “四叔四嬸,你們別忙着招呼我了,不用進屋,我,我來是找長秀妹子的。”

  “找她?”

  曹業生老兩口面面相覷,目光不由自主落在緊閉的西屋門那邊。

  “安堂家的,你找她有啥事?”

  “我,我聽說長秀妹子做菜饃的手藝好,想着能不能請她去我家一趟,教教我。”

  來這一路,心中思考的理由,總算說出口。

  曹業生老兩口不疑有他,尤其是四嬸子面色緩和之後,便是扭頭朝着西屋那邊大聲呼喊:“聽見了沒,讓你去幫忙呢。別擱屋裏裝聽不見,是不是想讓我把你薅出來啊!”

  話音落下,西屋門應聲而開。

  一身寬鬆衣服的長秀小碎步挪出來,滿臉的不樂意,但也沒說一句不中聽的話。

  付粟錦此刻是顧不上誰的臉色好不好看了,目光落在長秀身上的那一瞬間,就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有道是旁觀者清,當局者迷。

  四叔四嬸天天和長秀生活在一起,很難察覺到什麼。而付粟錦長時間不見長秀,猛一見到再加上有些心理暗示,自然能把特殊情況完全看在眼中。

  這就好像成長期的孩子,自家父母沒覺着孩子長高,倒是長時間不見的親戚誰見了都說孩子長高不少,差不多的道理。

  當然,如果非要說眼前長秀的變化是胖的,那也能說的過去。

  但真相會如此嗎?

  付粟錦定了定心神,笑着迎上前兩步。

  “長秀妹子,能不能請你去我家,教教我怎麼做菜饃啊。不耽誤你啥吧。”

  長秀沒回話,四嬸子先嚷嚷開了。

  “不耽誤不耽誤,她能耽誤啥,整天除了喫就知道睡。聽見沒,還不趕緊跟着人家付老師去幫幫忙。”

  不管怎麼說,付粟錦還是把長秀領了出來。

  一路往家走,長秀似有心似無意的躲着付粟錦的目光,但她自己的目光卻是時不時落在付粟錦的肚子上不知道盤算什麼。

  當老師的,一個班裏幾十個學生稍微有點小動作都能洞察分毫,長秀那點掩飾,在付粟錦看來根本沒有用。

  心中的猜想逐漸被印證。

  付粟錦的心情也越發沉重。

  難怪曹安堂會一晚上愁的睡不着覺,這可不是小事,一旦藏不住敗露了,不僅四叔四嬸饒不了長秀,整個村子曹家本姓的人都饒不了她。

  說到底都是曹安栓女兒的娘,那在村裏人看來就是小栓子的媳婦兒。

  試問自家兄弟的女人不守婦道了,那些本家兄弟們不好對長秀下手,難道還不能朝那個男人下手嗎。

  兜兜轉轉回到家裏。

  付粟錦趁着長秀四處觀望的時候,回身關好院門,儘量展現出笑容。

  “長秀妹子,快坐快坐,真是麻煩你跟我來一趟了。說着做菜饃,我是一點準備都還沒做呢。”

  笑聲中,拿起來門後的掃帚裝模作樣去清掃堂屋門前灑着的那些湯藥渣子。

  “妹子,讓你笑話了,我現在這樣的,安堂也不讓我收拾家。你看這些,全都是安堂從縣裏給我帶回來的。說是三天喝一碗,保管肚子裏的孩子健健康康,比喫什麼山珍海味都管用。哎,妹子,我這不少呢,要不也送你點喝喝?”

  看似隨意地一句話。

  長秀那邊的注意力全都在藥渣子上,腦海裏迴盪着“對肚裏孩子好”這幾個字,竟是下意識點點頭。

  “行。”

  “行啊?那待會兒可別忘了拿着,按時按量喝,對大人孩子都好呢,對不對。”

  “對……哎,不對,我沒孩子!”

  長秀終於反應過來了,驚得連連後退,看付粟錦的目光中充滿了恐懼。

  付粟錦其實比長秀還緊張,越發接近真相,就越是擔心真相大白之後的結果會怎樣。

  “長秀妹子,你咋了?我知道你沒孩子,可你還年輕啊,真要是小栓子回來了,早晚還是要有的。不說這個了,那你幫我個忙,把廚屋裏的大案板搬出來吧。咱在院裏和麪。”

  抬手遙遙一指,廚屋裏一米長半米寬的厚重大面板躍然入目。

  村裏女人,這點東西平常也是能搬得動的,比這還重的大地鍋搬來搬去也不在話下。

  可長秀猶豫了。

  甚至連廚屋門都沒進去,就低聲道:“我,我搬不動。”

  “啊?不能吧,長秀妹子你咋連這點活都幹不了啊。”

  “我就是幹不了,你找別人給你幫忙吧,我走了。”

  長秀無比心虛,轉身就跑。

  可沒走出去兩步,就聽身後哎呦一聲,下意識回頭,便看到付粟錦扶着腰整個人往後仰。

  “呀,付老師你,你這是咋了?”

  “我肚子不舒服,長秀妹子你快來扶我一把。”

  長秀應聲過去,伸手就要攙扶。

  但前一秒還有些痛苦模樣的付粟錦突然直起身子,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另隻手順勢往前伸,直接摸上了她的肚子。

  長秀被驚到了。

  連帶着她肚子裏那個小生命也被驚到,猛然一縮,清晰的胎動感覺從付粟錦的掌心傳遞過來,還有什麼可疑惑的。

  “長秀!幾個月了?誰的?”

  付粟錦壓低了聲音急速詢問。

  呆愣的長秀反應過來,當時就想甩開付粟錦逃跑。

  “別動,你動一下,我現在就喊人。”

  就這一句話,長秀不敢動了。

  “妹子,我跟你說句實話,現在就咱倆人,你老老實實說實話,我看孩子的份上想想怎麼處理。要是你敢跑,我立馬讓全村人知道。怎麼選,你自己看着辦。”

  付粟錦鬆開長秀的手,後退一步,坐在了小石凳上。

  別看她表現得那麼嚴肅,實際上心裏已經翻江倒海一樣,失了方寸。

  真要出大事了啊。

  對面長秀就那麼愣愣地看着她,片刻之後,猛的往那一跪。

  “付老師,你幫幫我吧。”

  壓抑的哭聲響起,長秀隱忍了好幾個月的情緒終於在這一刻爆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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