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大概都是這樣,越老越心軟,年輕的時候,多狠的事都能幹的出來,可等到歲數大了,反倒是見不得人間疾苦了。
連着走訪了好幾個當年的調莊戶,跑回來的理由,基本上大同小異,都是因爲移民新村的條件太苦,還有就是受老調莊戶的欺負。
當然這其中肯定也有預想和現實差距太大,接受不了心裏落差的。
就好像當年來村裏插隊的知青,動員的時候,都是怎麼好怎麼說,把人忽悠得真以爲去的地方是天堂。
結果到了地方一看,滿不是那麼回事兒。
再經歷一次秋收,一個個的保準哭爹喊孃的要回家。
晚上一行人住在了村支部,馬山水挨家挨戶借了十幾牀被子。
這地方到了晚上,真不是一般的冷,村支部就是幾間土坯房。
除了李天明和天林哥倆是農村出身,沒啥適應障礙,即便是做過好幾年駐村扶貧幹部的白建功也有些受不了。
其他人……
身嬌肉貴的一幫大幹部,這一宿要是能睡得踏實,都算他們有毅力。
“天明,看起來,你還真適合做扶貧幹部。”
白建功睡不着,和李天明一起到外面抽菸。
“白書記,您別抬舉我,我……就是想做點兒事。”
別人這麼說,白建功肯定會當成說大話,放空炮,但李天明不一樣,他完全沒必要。
“韓書記那邊報告還沒送上去呢,你就把承諾許出去了,不怕到時候兌現不了?”
“不怕,反正他們也不知道我家在哪?還怕他們去把我家的祖墳罵裂了。”
呃……
高書記剛好出來,聽到這話,差點兒鬱悶死。
“說這話都不知道揹着額!”
李天明和白建功看到高書記,都忍不住笑了。
“額當時也是麼辦法咧,不讓鄉親們信額,往後的工作可沒法做,不過,天明同志,你白天說的,將來所有調莊戶的生計問題,你全都包了,這話準成嗎?”
“我說了的,自然準成,高書記,要不我也給你起個誓?”
高書記聞言一愣,同樣被逗笑了。
“準成就行,天明同志,不瞞你說,額……先帶着你們來回寧村也是有私心的。”
“明白,先帶我們來條件最艱苦的一個村子,給我們心裏打個底,順便幫幫老家的鄉親,人之常情,可以理解。”
高書記聞言,更加不好意思了。
“額也真麼辦法,西海固這個地方窮,是真的窮,從解放前就窮,可現如今都是新世紀了,總不能還一直窮下去吧?您說是不是,白書記。”
白建功將手裏的菸頭扔在地上踩滅。
“我們來,就是爲了幫助固原市消除貧困的,高書記放心,我們一定……竭盡全力。”
對口幫扶的政策,就是希望能藉助經濟發達的地區,通過借鑑發展經驗,定向投資等方式,逐步消除貧困。
之前的黃靜覺得這是一項長期工程,即便有好處也輪不到她的身上,這纔不怎麼上心。
可也正是因爲她的私心,導致固原市白白浪費了好幾年的時間。
就連政府的公信力都受到了影響。
轉天,李天明一行人便離開了回寧村,他們走後,生態移民的事,迅速在村裏傳來了。
“建義,那個海城來的大老闆是咋說的?”
“他真說了,要給咱們安排活計?”
楊建義看着這滿院子的人,頓時感覺一陣頭大。
當年因爲調莊逃回來的事,他一直覺得在村裏抬不起頭來,平時也很少和鄉親們來往,突然來了這麼多人,一開始還有些手足無措。
“又不是隻來了額們一家,咋不去問問別人?”
“第一個來的你家,肯定說得細嘛!”
“說說嘛!有啥不好意思的?”
楊建義正不知道該咋辦呢,就看到了人羣當中的馬山水。
“支書當時也在額家,他有水平,讓他說。”
衆人聞言,紛紛看向了馬山水。
“你個憨批瓜慫,遇到事了就躲,讓額說?額說就額說。”
隨即就把李天明和高書記在楊建義家說的話,原原本本的重複了一遍。
“就是這,一個字都不帶差的。”
馬山水說着,臉上滿是得意。
“額跟你們說,額琢磨着,這次生態移民,和以前的調莊有點兒不一樣。”
“咋不一樣?”
“支書,你快說說嘛!”
倘若當真能有一種新的活法,誰不願意去嘗試一下。
雖說故土難離,那也得分啥樣的故土。
就回寧村這麼一個窮地方,祖祖輩輩守着一個窮字苦熬着,誰願意真的一輩子窩在這麼個地方。
“咋不一樣?額剛纔說的,你們都麼聽見?人家海城來的大老闆都說咧,要管咱們的生計,以前調莊,去了以後就麼人理咧,啥事都得自己想辦法,咋活也得自己想轍,現在政府和人家海城大老闆,啥事都管咧,你們想想能一樣嗎?”
“真管,支書,你說他是海城來的大老闆,有多大?”
馬山水接過一個村民遞過來的煙,點上美美地吸了一口。
“多大?說出來嚇死你個憨批,海爾,聽說過嗎?就是生產那個冰箱彩電啥的,東西都賣到國外去咧!”
馬山水的兒子是鎮上的領導,見識和鄉下人肯定不一樣。
昨天馬山水回到家,就給兒子打去了電話,細細的問了海爾集團和李天明。
這才知道,被他叫老哥的人,那麼了不起。
“人家手指頭縫裏漏一點,都夠咱們全村喫半年咧!”
“支書,他這麼有錢,咋不直接把錢分給咱們,做啥還要讓咱們搬家?”
我呸!
馬山水跳起來給了說話那人來了一口鮮亮的。
“你個瓜慫說這話,也不怕羞先人,你爹媽要是早知道你是個這,就該把你娃呲牆上喂蒼蠅,真是啥話都敢說咧!還分你錢?你咋那麼大的臉,人家有錢是人家的,憑啥分給你?人家是要在咱們這裏建廠,讓咱們都有活做,這才能長久,還分錢咧,滾,滾,滾,沒出息的樣子。”
那人被罵得滿臉羞愧,卻也沒捨得走。
“支書,要是真的,你生態不生態?”
又有人問道。
“那叫生態移民,還生態不生態?額肯定搬,這破地方額是住夠咧,雖說兒不嫌母醜,狗不嫌家貧,可這破家是沒指望了!”
呃?
額咋罵自己是狗呢?
“真要是像說得那麼好,額也搬。”
“額肯定是要那個……生態移民咧!”
“有這麼好的事,額也去。”
馬山水擺了擺手,示意衆人安靜。
“額跟你們說,人家是真心來幫咱們的,不光要讓咱們過上好日子,還要讓娃們去上學,還有啊!你們想想,要是咱們這裏也有了工廠,在外面的孩子,是不是就該回來咧?”
這番話比剛剛的許諾更加打動人心,尤其是那些有親人在外面打工的。
一年到頭,也就過年的時候回來幾天,餘下的日子都在外地奔命。
哪家的父母不希望兒女承歡膝下,誰家的兒女不希望父母常伴左右。
還有就是……
但凡能過上好日子,誰不願意自家孩子多讀書,讓兒女有出息,別再像自己這樣守着窮困過一輩子。
“就衝這個,額也生態咧!”
“移民,你個憨批又落了兩個字,人家是生態移民。”
衆人說着說着,目光又落在了楊建義的身上。
“建義,你搬不搬,生態不生態?”
“我……”
楊建義一愣,這咋又轉回到他身上了。
見鄉親們都看着自己,楊建義也有些動搖了。
他原本是打定主意,再也不走了的。
可現在……
“我再想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