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去白駒過隙，轉眼而逝。
李天明和宋曉雨已然攜手度過了他們的50年，60年，70年。
用現在的說法，再過三天，就是兩人白金婚了。
本該是好好慶祝的日子，但李天明家中卻縈繞着一種悲傷的氣息。
已經年過90的李天明，此刻早已經是老態龍鍾。
原本挺拔的背脊早就彎了，走路也變得遲緩，不過依舊耳聰目明。
看他現在的精神頭，再活幾年，那是一點兒問題都沒有。
只不過……
宋曉雨的生命，卻即將走到盡頭。
年初的時候，宋曉雨生了一場感冒，當時並不算嚴重，在醫院住了幾天就漸漸恢復了。
可自那以後，一向不怎麼生病的宋曉雨身體彷彿一下子就變得格外脆弱。
這大半年來，時不時的就要往醫院跑。
還沒等入秋，人就躺在炕上起不來了。
李天明心急如焚，帶着宋曉雨去各大醫院都看過了，但得出的結果讓他近乎絕望。
年紀太大了，身體的各項技能嚴重退化，免疫系統也出了問題。
也就是說……
宋曉雨已經到了油盡燈枯的時候。
儘管知道無力迴天，可李天明還是不願意放棄。
在一起生活了幾十年，宋曉雨早已經變成了她身體的一部分。
李天明實在不敢想象，一旦宋曉雨也離開的話，他還有沒有勇氣……
繼續活下去。
這些年，李天明已經送走了太多的親人。
他的長輩，同輩兄弟姊妹，甚至連他的後輩人，也有先他一步離開的。
對於親人離世，李天明本來以爲自己已經麻木了，能夠坦然面對。
到此刻，看着躺在炕上，氣若游絲的宋曉雨，李天明還是感覺，心裏像針扎一樣的疼。
“天明！”
李天明猛地抬起頭，看着宋曉雨睜開了眼睛。
她已經昏睡一天了，李天明始終寸步不離的守着。
“曉雨！”
這麼多年，兩人對彼此的稱呼從來沒變過。
“你嚇死我了！”
李天明握着宋曉雨的手，不敢太用力，生怕會弄疼了她。
“我睡多久了？”
“沒多久，才睡了一會兒，你是餓了，還是渴了？”
宋曉雨緩緩搖了搖頭，看着李天明，眼裏也噙着淚。
她不怕死，她怕的是，一旦自己走了，李天明怎麼辦。
“孩子們呢？”
“我讓他們去睡了，累了好幾天了。”
李天明和宋曉雨早已經五世同堂，最大的玄孫都8歲了。
“你咋不歇歇，別把你的身體也給拖垮了，都……都這麼的人了，咋還讓我替你操心。”
李天明聽着，強忍淚水。
他知道，操心他的人就要走了，這讓他心如刀絞。
“我不累，就想守着你，只要你沒事，我咋都好。”
宋曉雨笑了一下。
“我……剛纔夢見小蓉了。”
小蓉已經在去年過世了，當時就要了李天明的半條命。
更早的是大姐李翠，已經走了十多年。
天亮的身體也不太好了，這一年一直住療養院。
靳小琪是前年沒的，侯長容還要更早一年。
現如今他們兄弟姊妹五個，也只剩下了天亮和小蓉還在。
好在兒女們雖然年紀大了，身體倒是都很好，要不然的話，李天明恐怕早就扛不住這種親人離世的痛苦了。
“小蓉……在叫我了，還有小琪，她走的時候，我沒在身邊。”
宋曉雨喃喃說着，明顯不像剛醒過來的時候，那麼清醒。
“媽！”
甜甜和小四兒這時候進來了，李天明讓她們去休息，可她們又哪裏能安穩。
她們如今也老了，頭髮花白，臉上也多了皺紋。
特別是甜甜，早年的運動生涯，讓她落下了一身的傷病。
年輕的時候，還顯現不出來，如今上了年紀，各種暗傷一下子全都找了上來，如今走路都需要讓人扶着。
一進屋就看到宋曉雨睜着眼睛，兩人連忙到了近前。
“甜甜，四兒！”
宋曉雨想伸手再默默閨女的臉，可她現在實在提不起一點兒力氣。
甜甜見狀，連忙爬上了炕，跪在宋曉雨的身旁，拉過她的手，貼在臉上。
“媽，我在這兒呢！”
小四兒也抓起宋曉雨的另一隻手，緊緊地貼在臉上。
“媽，我是您老閨女，您可別嚇唬我。”
這邊的動靜，把對面屋的振華等人也給驚動了。
很快屋裏就擠滿了人。
李天明和宋曉雨留下了太多的兒孫後代。
長孫祥仁都已經是奔50的人了。
宋曉雨看着滿屋的兒孫，臉上帶着笑，滿是欣慰。
“不哭了，都不哭了。”
聲音很輕，透着難掩的疲憊。
衆人守了一會兒，眼見宋曉雨又開始犯迷糊，李天明便讓大家都出去了。
“爸，我要守着我媽！”
小四兒緊緊地握着宋曉雨的手，怎麼都不肯離開。
她知道，自己就要成沒媽的孩子了。
“聽話，讓我……和你爸再說說話。”
小四兒被孩子們扶着出去了。
屋裏又只剩下了李天明和宋曉雨。
“天明，我這輩子……沒啥遺憾的了，我命好，你疼我，疼了我一輩子，我這輩子……不虧！”
李天明聽着，每個字都像是針一樣，紮在他的心上。
這大半年來，他一直在後悔，後悔年輕的時候，忙着事業，陪宋曉雨的時間太少了。
“人要是真有下輩子，我……我還等着你來找我，我……我還……還給你當媳婦兒。”
李天明用力點着頭，早已經淚如雨下。
“甭管幾輩子，我就要你做媳婦兒。”
宋曉雨笑了，如果真的有可能，她也希望能和李天明生生世世。
“我走了，你也要好好的，答應我，孩子們，我都放心，唯一不放心的……就是你。”
李天明低着頭，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你答應我，別讓我……不安心。”
李天明只能用力點着頭。
宋曉雨見狀，抿着嘴笑了，眼淚自眼角滑落，浸溼了枕巾。
她也捨不得，捨不得離開李天明，但如今卻還是要先走一步了。
“天明，別怪我，我困了，還想再……再睡會兒。”
李天明輕輕地替她擦去眼淚。
“睡吧，我守着你呢！”
宋曉雨手上突然用力，像是要攥緊了李天明的手。
眼睛死死地盯着李天明，要把他的樣子牢牢記在心裏。
“下輩子……別……別把我弄……丟了。”
說完這句話，宋曉雨的眼神漸漸渙散，胸口塌下去的那一瞬間，李天明感覺自己的靈魂也跟着一起被抽空了。
他擁有無數的財富，在社會上擁有再高的名望又如何，卻還是留不住相濡以沫70年的妻子。
李天明握着宋曉雨的手，就這麼失神的坐着。
再也感受不到宋曉雨的一點兒氣息。
鬆開手，把宋曉雨的手放回到被子裏，每一個動作都很輕，生怕會吵到她。
做完這一切，李天明再也支撐不住，痛哭失聲。
聽到動靜的孩子們全都跑了進來，看到眼前的一幕，儘管要有心理準備，卻還是驚呆了。
“媽……”
“奶奶……”
“姥姥……”
哭嚎聲一片，李天明卻好像根本聽不見，只是怔愣着站在一旁，看着安靜的彷彿還在睡覺的宋曉雨。
努力讓自己接受宋曉雨已經離世的現實，可心底裏還是有個聲音在不停地喊，要把宋曉雨留下。
突然一陣眩暈，身體直挺挺地朝後倒了下去。
在失去意識的那一瞬間，李天明聽到了孩子們的驚呼聲。
“爸……”
“爺爺……”
這一刻，李天明突然生出了一個念頭，如果就這麼死了的話，其實也挺好的。
至少……
宋曉雨還沒走遠，到了那邊，還能繼續做伴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