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一的崇安寺,香火鼎盛得像是整座山都在燃燒。
青石臺階從山腳蜿蜒到山門,臺階兩旁擺滿了賣香燭紙錢和素齋點心的小攤,叫賣聲此起彼伏。
正殿門口更是擠得水泄不通,蒲團早就不夠用了。
好些上了年紀的婦人便直接跪在殿外的石板上,雙手合十對着殿內的金身佛像唸唸有詞。
殿內的香菸徐徐,變成了一股股青色,繚繞在神佛之間。
因爲人太多了,辛夷和黑羽就在殿外等着永安。
永安踮着腳擠進正殿,在人縫裏左拐右拐,好不容易纔在靠近供臺的地方尋着一個剛空出來的蒲團。
她連忙跪下來,將三塊玉佩從錦囊裏取出,並排放在面前的供臺上。
小丫頭雙手合十,閉上眼睛,把心裏想說的話翻來覆去唸了好一會兒。
從母親繼位順遂到父親生意平安,從哥哥讀書聰慧到自己少惹麻煩,樁樁件件都點了一遍,生怕漏掉哪一件會不夠靈驗。
唸完了,她又將玉佩一一拿起來,從香爐上方緩緩過了一遍煙,這才放心地收好。
永安起身拍了拍裙子,在旁邊求了一支籤,心裏默唸着許靖央君權神授的事,竟然求到了上上大吉的籤!
小丫頭高興地笑了:“太好了,我就知道能行。”
她剛要擠出人羣離開,身旁忽然傳來一道溫和含笑的聲音——
“小妹妹,真巧啊,又碰見你了。”
永安扭頭一看,竟是三日前在首飾鋪子裏替她解圍的那位姐姐。
蘇清歡穿着一襲鵝黃色衣裙,面容看起來清秀乾淨。
她手裏握着一把燃了一半的線香,正彎着眼睛衝永安笑。
永安也高興起來,往她那邊走近了半步:“確實好巧呀!你也來上香?”
蘇清歡點了點頭,語氣輕快地說:“我來還願的,上次跟你說的那塊母子佩,我母親戴了以後身子好了許多,我答應了佛祖要來還一炷香,今日正好初一,便趕過來了。”
她說着低頭看了一眼永安,笑着問:“你是不是也聽了我的建議,來給玉佩開光?”
永安拍了拍自己的腰包,眉眼彎彎。
“嗯!一塊給我孃親,一塊給我哥哥,一塊我自己留着。”
蘇清歡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讚歎之色。
“不過,你怎麼在正殿裏做的祈福?其實崇安寺後山還有一座舊殿,年頭比這座正殿還要久遠,是當年崇安寺剛建起來時的主殿,後來才遷到前頭來重新修的。”
“那座舊殿裏供奉的是護母娘娘,專管女子安康、母子平安,我們這邊上了年紀的人都說,爲孩子祈福要在正殿求觀音,可若是爲母親祈福,去舊殿拜護母娘娘才最靈驗。”
永安眨了眨眼睛,睫毛撲閃了兩下:“真的?我分不清這些神佛。”
“我上次給母親祈福就是在那兒的,所以那塊母子佩才那麼靈。”蘇清歡說到這裏,又輕輕笑了一聲,擺了擺手,“不過我也就是隨口一提,你已經做過祈福了,不去也沒什麼。”
“只是難得來一趟,舊殿裏的護母娘娘像雕得極好,還是百年前老師傅的手藝呢,看一眼也值得。”
“你要是想去,我可以陪着你,正好我也要去再拜一拜護母娘娘,也是還願。”
永安聽到“更靈驗”三個字,心動了一下。
她是替母親求的,多走一趟總歸不是壞事,多拜一尊菩薩多一層庇佑,她能做的本來就不多,這區區幾步路算什麼。
“那我跟你去看看吧。”永安仰起臉,聲音乾脆利落。
蘇清歡笑着伸手牽住了她的手,握得很自然。
她側頭朝正殿前面的人潮努了努嘴:“正殿前頭人太擠了,我帶你從側門走,那邊清靜些,不用跟人擠來擠去的。”
蘇清歡知道,永安是大燕的公主,那蕭賀夜絕不會讓她一個人出門,多半身邊還跟着旁人。
所以,她不能讓永安從正殿出去,剛好藉着今日寺廟人多,悄無聲息地把她帶走。
永安沒有多想,任由她牽着,從正殿側面一扇不起眼的小門穿了出去。
門的另一側是一條窄窄的甬道,兩邊是斑駁的紅色舊牆。
頭頂的日光被屋檐遮擋了大半,只漏下幾道細長的光帶,斜斜落在牆根處的苔蘚上。
被蘇清歡牽着走出了很長一段路。
山道越走越偏,兩旁的香客也漸漸稀落,從三三兩兩到幾乎不見人影。
最後只剩她們兩個人一前一後沿着山脊的坡道往深處走。
永安跟在蘇清歡身後,她朝周圍看了看,樹越來越密,枝葉在頭頂交錯成一道暗沉沉的天幕。
她們似乎走出了崇安寺有一段距離了。
“姐姐,我們還要走多久呀?怎麼往這邊來的人一個都沒有了?”
蘇清歡沒有回頭,聲音從前頭傳過來:“舊殿就在這片林子後面了,再過幾步就到。”
“平時來的人本來就少,初一十五大家更是都擠在前頭熱鬧,沒有人往這邊走。”
“我從小在都城長大的,這條路走過好多遍了,你儘管跟着我,不會走岔的。”
她說着又往前走了十幾步,穿過一片更加濃密的樹影。
日光透過枝葉的縫隙落下來,斑斑點點地灑在兩人身上。
永安聲音聽起來非常單純:“原來是這樣呀,姐姐你真熱心,我還不知道你叫什麼名字呢。”
蘇清歡當然不會透露自己的名字給她。
因爲,她已經盤算好了,永安是不能殺的,見過她的臉,到時候永安被放回去,肯定會將她指出來。
若想脫罪,蘇清歡打算說自己也是被嚇到了,根本不知道有歹人埋伏,本身只是想跟永安開個玩笑的。
她一個十一歲的孩子,別人肯定會覺得,她能有什麼歹毒的心思?到時候,母親司天月也會幫着她。
如果許靖央要處死她,那麼就是跟司天月叫板。
蘇清歡含笑回答:“等拜完佛,我告訴你。”
剛說完,身後的永安站定腳步,聲音還是那樣稚嫩,卻帶着一股莫名的悠揚——
“其實你不說我也知道,你不就叫蘇清歡嘛,你不會以爲,我不認識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