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寰拂袖而去。
又是一個不智的行爲。
竟然給陳學兵留下了和張副部長單獨談判的空間。
“咳,部長,我對大唐是沒有意見的,不過你看??我們搞這麼大攤子,投入這麼多錢,要是自主權都沒有,以後利益怎麼保證?"
陳學兵說着,內心發笑。
他今天算是深刻感覺到,光有權有勢是真的不夠,大唐但凡換個苟一點的人來,多下點軟刀子,這事他還真不好辦。
現在好了,要比硬實力,談判也不退縮。
逼着老百姓二選一的他見多了,逼着部裏二選一的,他還是頭一回見。
前車之鑑,歷歷在目啊。
連電信這個巨頭老大哥都被國家一拆爲七,論一個大唐電信?
“陳總,展訊的技術確實令人驚豔,但TD-SCDMA是國家戰略,不是哪一家企業的私產,大唐有基礎專利,展訊有優化技術,如果你們能合作,TD的商用化進程會快得多。”
張副部長索性也不管周寰,語氣沉穩道。
周寰不同意,很快就可以退休,但他還得爲大唐爭取利益。
陳學兵微微一笑,不緊不慢地回應:
“張部,我們當然願意合作,但合作的前提是公平,大唐的專利,我們可以按照固定費用,按年付費使用,但後續改進技術必須歸展訊所有。”
周寰一走,他立即改了口風,顯得十分給面子。
“否則按照周總的意思,大唐的專利永遠不能優化?任何改進都得歸大唐?如果是這樣,那TD永遠只能停留在實驗室裏,根本追不上WCDMA和CDMA2000。”
這句話,戳中了張副部長的痛點。
TD-SCDMA是國家力推的3G標準,但如果因爲專利內鬥導致商用化滯後,最終喫虧的是整個中國通信產業。
他逐漸下定決心,沉聲緩緩道:
“這樣吧,我提個方案??”
“1.大唐的基礎專利,展訊可以付費使用,但後續改進技術歸展訊所有。”
“2.展訊直接基於大唐協議棧的優化技術,大唐享有優先授權權,但不得強制要求技術共享。”
“3.雙方共同推進TD-SCDMA產業化,部裏會在政策上給予支持。”
陳學兵笑了笑,端起茶杯。
“那以後......我們頭上沒有大唐這個二婆婆了吧?其實展訊如果能跟部裏直接對接,我們還是很願意積極彙報技術進展的,不至於總這麼藏着掖着,部裏如果有態度,我們一定讓部裏對我們的研發動態做到心裏有數。”
話都聊到這個地步,他沒有急着答應,進一步要支持。
不管是以前的郵電部,還是現在的信產部,乃至以後合成規模更加龐大的工信部,管的不止是通信,還有監控工業(鋼鐵產量、手機銷量等),推動半導體、大飛機等科技創新,以及最重要的,互聯網的規則制定。
張副部長暗道這個年輕人是真會順杆爬。
說實話,這樣的人物如果早兩年出現,他會毫不猶豫地選擇展訊。
“你們的技術...能確保國產自主?”
“那哪行。”陳學兵緩緩搖頭:“這條路一開始就走錯了,要想跑得快,必須拿我們的基礎去結合人家的算法專利,不過我能保持80%自主和留有備用技術這條線,能買下來的技術,我會直接買下來,不走授權,不被人家卡脖
子。”
這話,又讓張副部長深深贊同。
這纔是中國應有的創新之路啊!
和這個年輕人聊天,省事多了。
想到這裏,他不禁問道:“你和重慶黃市長...什麼關係?”
陳學兵沉吟一會,笑道:“並無私交,不過是幾次合作積累下來的互相信任罷了,安徽,海南,和我都有類似合作,彼此互有啓沃,張部如果能給我一點信任,後續合作一定更加順暢。”
這時候當然要猛吹能力。
最近國內豆油每噸猛漲一千多,海南民政的餘廳打電話向他道謝,並且再次打聽了一下接下來的走勢判斷。
張副部心道果然。
有能力的人,在哪都受得重用。
也想起了之前查看過的陳學兵資料。
這類金融背景的精英,視野開闊,手段靈活,確實能推動科技企業的實質性發展,能夠穿透的領域也很多。
只是...這種精英,也往往是利益至上。
他不得不保留一絲警惕。
“部裏...我還要回去跟領導統一一下意見,不過扶持TD的立場不會改變,只要你們幹得好,一定能獲得相應的扶持。”
陳學兵輕笑,表態到這個程度已經夠了。
至於以後他能拿到多少部裏的支持,靠談是沒用的,還得事上見。
“好,下一個時代很快就會來,部裏事情應該比較多,如果有什麼工作要推進,需要我幫忙的,儘管找我。”
陳學兵把吹散熱氣的茶一飲而盡。
張副部長聽到“下一個時代”,愣了一愣,忽然想起那部手機裏的諸多功能,明悟了什麼。
心裏對這個年輕總裁又多了幾分重視,他最終抬起面前的茶,喝了大半杯。
陳學兵送張副部長下樓,又聊了一陣。
回來時,武平和陳大同大爲振奮。
“太好了!有部裏支持,咱們可以甩開膀子幹了!”
陳學兵也很高興,但接下來的事情還很多,他隨即正色道:“中芯那邊,你們要趕緊利用這次的訂單進行談判,告訴他們,聯發科的中低端芯片訂單,他們能從臺積電手裏分多少,就要看他們的價格支持力度了。”
武平聞言感慨起來。
之前真沒想到,華強北的市場,陳學兵說拿下,竟是轉瞬之間就拿下了。
神人。
“哎,我們的談判水平真不如你,剛好你在上海,你要是能把麒麟手機帶去親自和他們談判,說不定真的能談到7.5美元。”
他現在對陳學兵吹的牛都有點信以爲真了。
陳學兵卻笑道:“現在能談到8美元以下就不錯了!我也就是比你們多點底氣罷了,現在也不要用智能機來和他們談判,只要擺出咱們的訂單量就夠了,3G是3G的事情,條件要另外談,中芯的90nm產能畢竟還不成熟,到時
候我們誰合作多少份額,現在還不好說,底牌不能一次拋出去。”
“有數了,等明天會議結束,我帶範總去一趟!”陳大同搓了搓手,有些激昂道。
“嗯,明天把我和王建宙的位置安排得近一點。”
武平皺了皺眉:“要不咱們跟張部請示一下,明天在會議廳安排一個麒麟手機的小型展覽,直接給移動的人看看?”
他現在對這臺手機都到了迷信的程度。
“魔怔了你,發佈會還沒開,搞公開展覽,那還有什麼噱頭?”陳學兵無語道:“張部那裏,我已經跟他說過了,他會幫我們轉達的。”
他旋即又笑了起來,解釋道:“這件事情,部裏的立場和我們是一致的,他們也想讓能力最強的移動來運營TD,而且確實給他們分了TD頻段,不過這只是部裏的想法,最終的決定,還是要GWY來下,所以移動現在爭不過,
只能想法爭取第二塊牌照,想以此繼續重點投資WCDMA,張部現在也打算把我們作爲新的籌碼,跟移動談判,明天我主要跟他聊一聊市場前景。
現在三大運營商爲了爭一塊WCDMA牌照都打瘋了,各自私下建WCDMA網絡,結果最近被叫停,下令拆除。
電信和移動都拆了,唯獨聯通的沒有強制拆掉。
這其實已經揭示了日後的命運。
“哎...其實以咱們的技術路線,如果國家能全力支持,三個運營商共同經營TD牌照,這麼大的市場,TD技術一定會突飛猛進。”武平感嘆道。
陳學兵笑了。
“你是不是在老美待久了?咱們的領導公開表過態,務實開放,不干預其他標準進入,強調格局優化,美國高層可以今天說了明天改,咱們的領導發言,百分百要兌現,這就是國際形象。”
晚上,陳學兵在酒店,查了一些中國通訊現狀的資料,主要是運營商方面。
看到了一篇《可憐的聯通》,講聯通從成立到如今多麼可憐,還挺有趣。
湧起了很多回憶。
他家的第一部電話,是93年左右安裝的,那時候他剛上小學。
那時候安一部座機多少錢?
兩千多塊。花了他爹半年的工資。
而且不是交了錢馬上安裝,中間等了小半年。
整個90年代,所有通訊、網絡、尋呼,全部掌握在電信手裏。
那時候的通訊收費,一個普通職工的工資,只夠打不到8分鐘的海外長途。
中國人的小康追求還是:樓上樓下(居民樓),電燈電話。
98年的時候,電信就是近萬億的集團。
而中國聯通早在94年就由電力部、鐵道部、機械電子部共同成立,成立的目的就是爲了打破壟斷,促進行業發展,這件事情當時非常轟動,“中國人民的老朋友”基辛格還從美國趕來,擔任了顧問。
但那陣聯通要錢沒錢,要人沒人,電信還限制聯通擴張,比如那時候130號段的聯通手機打不通110和119,原因就是電信不給接通,後來聯通自己建市話網絡,電信又不同意聯通接入電信網,結果就是聯通打不通電信網。
那時候老百姓笑稱“聯通聯不通”。
98年同期比較,聯通淨資產23億,在電信面前連個小指頭都算不上。
後來99年爲了扶持聯通,GWY把從中國電信拆分出來的中國尋呼通信併入了聯通,那個時候,國信尋呼的淨資產69億,正好是聯通的三倍,用戶3400萬,更是聯通的30倍,完全是下嫁,後來在管理問題上造成了很多糾
紛。
同年,聯通又要到了CDMA長城網,打算除了GSM網絡之外,手裏多拿一張牌。
結果正逢國家加入WTO前夕,作爲談判條件,國家同意高通主導的CDMA95網絡進入中國,並劃給聯通。
CDMA長城網,CDMA95,同源同流嘛。
聯通只能主要發展CDMA。
但中國GSM網絡發展多年,技術比CDMA成熟得多,CDMA廠家少,設備質量差,價格貴,缺乏售後,沒多少人願意用。
而後,信產部大發牌。
小網通,吉通,鐵通,衛通接連上線。
更重要的是,2000年5月16號,移動也從電信拆分出來了,一出生直奔成熟2G網絡GSM。
然後國家還是覺得電信太大,2001年11月把電信按照地域再次拆分,把北方十個城市從固網劃分出來,與小網通和吉通合併,重組爲中國網通。
這一下終於重新劃分了格局:南電信,北網通。
後來幾年,電信和網通打固網,移動和聯通打移動網。
移動網正逢上升期,移動壓着聯通,日子卻十分好過相繼推出:
全球通??“關鍵時刻,信賴全球通。”
神州行??“神州行,我看行。”
動感地帶??“在我底盤der,你就得聽我der。”
而且建立了移動夢網,推出一系列手機增值服務訂閱,救了中國互聯網,也養肥了自己。
固網的一幫公司幡然醒悟的時候,忽然發現外面已經全是移動,還特麼來了個日本偷渡來的小崽子????小靈通(又名:喂喂操)。
戰場一下亂起來了,砍電線,拆機房,剪電纜,真實的商戰每天上演,殺敵一千自?八百也在所不惜。
爲了避免惡性競爭,04年高層出了個絕招:幹部交流。
中國移動副總兼上市公司董事長兼CEO王曉初,調任中國電信副總經理。
中國電信副總常小兵去聯通當董事長。
中國聯通董事長兼總經理王建宙調任中國移動當總經理。
這下,三方都特麼懵了,昨天還在帶着小弟砍人家電線,今天又要帶着新小弟去修好剛剛砍掉的電線。
太尷尬了。
此後大家換個陣營重新發展,也意識到再搞個爛攤子或許還得自己收拾,互毆的局面和諧了很多,固話、移動、網絡穩定情況直線好轉。
直到如今的局面。
上層的中庸之道,也直接導致了後來3G格局的發展:
既要扶持TD,運營商也要多元化發展,這樣才能既保證中國自己喫下大部分通信市場,又能通過內部競爭促進技術前進。
那麼聯通搞TD肯定不行了,他們日子已經過得很慘,近兩年纔剛剛盈利,不能逮着一家,要給他們一張好牌照。
所以三家偷建WCDMA,只有聯通的得以保留。
網通也被電信打得很慘,鐵通和衛通這兩個小卡啦咪就更不行了。
剩下的就是電信和移動兩個兜裏趁錢的。
而電信還沒拿到移動牌照,對移動網業務也不太熟悉。
移動,就成了最好的選擇。
而移動心裏也是一比吊操,明明我們主營的GSM可以平滑過渡升級WCDMA,爲啥不給我們?
於是移動猛拉GSM建設,連CDMA也建,想借推高成本來倒逼宮。
這一招註定是玩不過高層的,最後移動的500億CDMA網被贈送給了聯通,打包了聯通的CDMA,一起1100億賣給了電信。
移動火線建設的GSM網則一直在運營,倒是給2G通信質量提升了不少,這就是近兩年2G網速上升的主要原因之一。
陳學兵回顧着這部中國通訊簡史,再次感覺要勸移動好好發展TD,確實不是件簡單的事。
三大運營商爲了這場3G仗,把成本堆砌得太高了。
查了會資料,浴缸放的水也差不多滿了,到浴缸裏泡下,感受着熱騰騰的水溫,正在昏昏沉沉,手機忽然響。
是個意想不到的來電。
陳學兵接起,笑道:“房子給我裝修完了?準備給我報賬?”
那邊的林惠香奇怪道:“現在做這麼大生意,還沒換電話?我以爲你都不認識我們這種升鬥小民了呢。”
陳學兵聽到對方沒有直接罵自己渣男,隱隱猜到了她打來電話的另一種來意。
“有話直說。”
林惠香卻還在猜疑:“你現在真的做這麼大了?聯發科都要被你死了?”
陳學兵咧嘴:“你要不信就問清楚了再來唄,我掛了啊。”
“別啊!”對面急了,或許意識到今時不同往日,趕緊表明來意:“盧明宇讓我給你打個電話,問你能不能和他們談判!”
陳學兵揚了揚眉,果然。
蔡明介聯繫不到他,現在開始到處打聽了,把當初給他介紹聯發科芯片的盧明宇也派了出來。
看來是真急了。
“你和盧明宇現在什麼關係?”陳學兵不疾不徐地玩味問道。
“...朋友。”
“男女朋友?”
“不是啦!...還在接觸!”
“那……”陳學兵又笑道:“辛夢真沒跟你說過我和她的情況?”
其實他感興趣的是這個問題。
“知道。”林惠香的聲音低了一些。
陳學兵的心裏也是一沉,感覺漏了一拍,但還是故作輕鬆地反問:
“呵呵,什麼關係。”
“……”林惠香糾結起來:“哎呀,我也不知道啦!問她她又不說,你們肯定是分手了,對吧?那筆裝修的錢剩了六萬,夢真不要,我給她買了些傢俱!你要不要?要的話我轉你,那些東西就當我買的!”
陳學兵索然無味,只想安靜泡一會。
“不用了。”
說完,掛掉了電話,而後整個人沉進了浴缸裏。
回憶着那個女孩,重生,好像一場夢。
卻怎麼也醒不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