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半分鐘,沒人說話。
劉瀚靠在椅背,表情晦暗不明。
他有點後悔了。
今天就不該急着去鬧。
現在許多人都知道他劉瀚要駁了這廝的項目,他現在若答應息事寧人,多年闖出來的名聲,就要給這廝當了墊腳石。
可不答應...
聽說這廝是國內的私募龍頭,四處投資,投什麼賺什麼,連他聽了都心癢,所以上午的會他才主動給了個笑臉,今天要是這陳學兵不針對他,他還真想請陳學兵喫頓飯,合作合作。
而那位又確實喜歡做生意,回國以來做什麼賠什麼,連開了綠燈的項目都賠錢,最後只能把一些做賠了的垃圾項目高價甩給他接盤,然後又去做其他的生意。
陳學兵說錯了一點,那位根本不在乎錢,就享受那種運籌帷幄的快感。
但就因爲此,陳學兵這種人若是主動去示好,讓那位嚐到成功的滋味...
他真說不好那位的態度。
橫豎不好辦了。
想了半天,他有些火大道:“五億不夠!買我劉瀚的面子,最少十個...”
話還沒說完,陳學兵抄起桌上的手機就按了撥號鍵。
“好好好,我看你的面子值多少。”
"DE..."
等待音在免提通話中響起。
劉瀚都驚住了,沒想到對方真敢打。
陳學兵的內心也在砰砰跳,打完了手機就放在桌上,給了劉瀚主動去按掛機鍵的機會。
倆人像在玩一場勇敢者遊戲。
他其實也怕領導根本不給他面子,不接他電話,或表達出什麼輕視之意。
劉瀚亦很想去按掉,但按了就代表他怕了。
只能硬着頭皮撐住,看看對方到底有多大能量。
也就四聲。
對面響起一個較爲禮貌的女聲:“喂?”
“喬主任,你好。”陳學兵強撐着微笑:“我是...陳學兵。”
他報了名號,又有點後悔,應該補一句“奇點公司”,讓對方很快想起自己是誰。
好在,他也低估了領導祕書的記憶力。
對方很快笑道:“陳總你好,領導在休息,什麼事?”
這話,讓劉瀚心裏鬆了口氣。
領導休息,總不好打擾了。
他暗暗記住了那名字下方顯示的電話號碼,準備一會再去打聽打聽。
但陳學兵聽聞對面知道他是誰,索性更大膽了:“額...有些事情想跟領導彙報一下,我想問問領導什麼時候有空?”
對面遲疑:“不方便轉達嗎?”
陳學兵內心快速抉擇了一下,眼神帶着狠意看了劉瀚一眼:“嗯,不方便。’
這話一出,對面略微地猶豫,劉家兩兄弟卻有些心驚肉跳了。
他敢說不方便!
“那你等一下,我稍後回給你。”對面的聲音很有素養,波瀾不驚。
電話掛掉了。
包房恢復安靜的一瞬間,劉維的方向傳出帶着些顫抖的長長出氣聲。
這一瞬間,他後脊背像在過電,有點發麻,腰間的東西以往能讓他耀武揚威,此刻卻沉甸甸,成了諾大的累贅,外面的十幾號兄弟也根本無法給他安全感,心想着要是三哥護不住自己,要他把傢伙的事扛下來...越南,老撾,
還是哪裏更安全一點。
他想動手幹掉這個姓陳的,但又怕幹完了連他哥也只能跑路,他就真成了無根無萍的逃亡者。
劉瀚倒尚能繃着臉色露出一絲輕笑,從喉嚨壓出一聲冷笑:“哼!都說了在休息,你是真不懂事....”
陳學兵反倒放鬆下來了,哂笑一聲。
我特麼做事的,需要懂什麼事?
他心裏逐漸升起底氣的同時,也在不斷地告誡自己:千萬別幹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否則就跟對面的人一樣,一旦失去了保護色,就成了戰戰兢兢的鬼。
等待的兩分鐘,各揣心事。
桌面上的手機亮了。
是個010開頭的座機號。
劉瀚終於開口:“兄弟,想好了再說。
劉維此刻也禁不住輕點了點頭。
陳學兵面無表情地接通了電話。
“喂,小陳。”領導的聲音緩緩的,“這麼晚打電話...好事還是壞事?”
陳學兵聽出了聲音裏的一絲疲憊。
下意識抬手看了一眼時間,9點18分。
他忽然覺得自己真的有點不懂事了。
“呃……”他揚起笑容:“是好事,領導,香港的事情。”
“哦?沒有又去策反誰吧?”領導玩笑道。
劉瀚聽得汗毛都炸起來了。
策反??
你特麼...什麼背景?
“不是。”陳學兵笑了起來:“是貿易的事情,最近剛好碰上了香港貿易發展局的吳主席,吳光正....您知道吧?”
“嗯...哦,想起來了,包玉剛那個女婿,是不是他?”
“是,我們喫飯的時候聊到了香港產業空心化的問題,香港可用於發展產業的地塊較少,但缺口龐大,我想香港可以以少量的地塊引進大陸的互聯網企業羣來彌補這一點,只需要一個政策,加上兩三棟樓,便可以構築一個完
整的互聯網產業鏈,大陸互聯網企業也可以借香港的網絡中轉站走向世界......”
領導的電話不能白打,正好吳光正想看看他能否拿到大陸的支持去推行雙方約定的春季會議,陳學兵便兩件事當一件事辦了,心無旁騖地聊到吳光正提出的“雙邊合作研討會”。
領導聽聞,問道:“互聯網,會涉及哪些產業? CEPA的框架,你瞭解過嗎?”
“這個,就要看領導們的態度了,所以我不方便讓喬祕書轉達,得徵求您的意見,這件事情,我們可以小搞,也可以大搞。”
陳學兵沒等領導發問,繼續說道:
“小搞,就是以傳統互聯網的業務爲主,遊戲,網購,門戶,軟件,讓他們到香港賺錢,香港的互聯網業態也得以擴張,這個方式可能不會引起太多反對,因爲香港目前的互聯網服務主要來自於海外站,對本土不會造成太多
衝擊。”
“當然,擴張效果可能也有限,同等條件下,海外網絡服務對香港人民的吸引力更強。”
“大搞,就是要把我們最先進的移動互聯網思維引進香港了,以極大的顛覆性衝擊民衆對海外站的依賴,會涉及民生消費、金融行業、媒體、通信,甚至要持續引入重量級的芯片項目,這樣做引起的衝擊會很大,但好處也是
長久的,羣衆能享受到時代的便利,促進文化的融合,加強年輕一代的愛國思維,也可以打破一些壟斷,給香港創業者帶來更多的機會。”
“新的互聯網載體您已經看過,只要加以開發,完全能實現這一點。”
上次他爲領導講解了一個多小時,聊得非常廣,此時已經不需要更多鋪墊。
領導此前還曾感嘆,這樣的互聯網計劃若是推行開來,中國要進入一個新的社會,此刻想到香港這個可能性,忽然覺得大有可爲。
但這樣的計劃,對操盤手的智慧是個極大的考量。
“你跟信產部商量過具體方案嗎?”
“沒有,其實按照我的想法,這件事情從地方上來推會好一些,廣港聯動,或是深港聯動,從地方合作發力,既能獲得必要背書,又不越界,可以弱化政治影響,如果進一步把深圳前海開發出來作爲雙邊試驗區的科研用地,
還能以互聯網遠程技術換來空間,規避香港土地爭議。”
話講到這裏,領導很是滿意地“嗯”了一聲,肯定了陳學兵的政治智慧。
對面的劉瀚愈發覺得陳學兵深不可測。
能與這樣的領導商量一地政策,簡直是他的至高夢想,他也暗中打着草稿,學習這副腔調,看看什麼時候與某領導談話時用得上。
但別說學了,他聽都沒聽明白。
“這件事,要緩緩的做,但要把力量快速積蓄起來,我看就從深圳入手吧,小目標在香港先行,大目標可以在深圳鋪墊,等待時機到來。”領導說道。
“明白,我也這麼想,社會宣傳先行,爭取民意,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力量。”
陳學兵話聲逐漸高昂,還想加一句“消滅一切阻礙進步的頑固”,但想了想還是有點不嚴肅,止住了話頭。
“你這麼想,我就放心了,需要什麼支持?”
“呃……”陳學兵開始發起牢騷:“之前深圳在談的一個百億級面板項目引進到合肥了,深圳的領導可能對我有點意見,我這麼大的企業在深圳,一年多了,到現在居然連個政府會都沒邀請過我們...”
領導笑了:“好了好了,我明白了,這件事情我會跟深圳談,關係上,我幫你撮合一下...”
“領導,我可不是這個意思啊!反正現在我企業要搬遷,深圳要看不慣我,我就去上海!他們想留我,還得跟我好好談條件!我就事論事,這件事您得給我一個名分,我纔好跟港深雙方對接!把研討會先開好!”
“名分……”領導沉吟了一下:“改革試點...這樣吧,CEPA框架下互聯網產業改革試點顧問,就在商務部名下,重心要放在匹配合法性政策下的管理制度。”
領導是做決定的人,這種事已經彙報到她這裏,就沒必要再搞什麼有關部門碰頭決定了,快事快辦。
“顧問...聽着沒什麼權力,加個總字就好了。”
“好!總顧問。”
領導的養氣功夫遭遇挑戰,但在一個感嘆號之後便恢復了沉穩。
“手底下有人嗎?”陳學兵得寸進尺。
“與深圳商量,從經貿信息委抽調人員成立工作組。”領導提醒道:“臨時單位,是否擴大規格視工作進展而定,小陳,奧運關鍵時刻,一切對外事宜必須要謹言慎行,香港是國際接口,尤要注意。”
“明白。”
“那就這樣。”
“呃...”陳學兵看了看面前的劉瀚,話鋒遲疑:“領導,我最近受重慶邀請,在四川投資...”
包房內的氣氛驟然緊張。
“四川?受重慶邀請?你這話我都聽不懂了!不要支支吾吾的。”
“是好事情,兩地合作打造成渝經濟圈,利用我的融資平臺,開闢交通網。”
“哦...”領導的話聲緩和下來,也聽出了味:“怎麼了,有什麼阻礙嗎?”
“是這樣。”陳學兵似下定了什麼決心,臉色嚴肅起來:“...”
這一秒,劉瀚心中若有雷霆穿過。
領導剛纔語氣驟然威嚴起來的時候,他想起對面的鐵面名聲,心裏彷彿已經聽到了Z公子對他的訓斥和冷言:
“你怎麼給我惹這麼大的事?”
“這事我管不了啊!你自己想辦法!”
“不好辦,不好辦!你把柄給人家抓在手裏,趕緊讓你那弟弟滾出去!”
更甚之,是Z公子的冷血笑容。
“兄弟,我們的關係到此爲止。”
“陳學兵這個人比你聰明,以後還要在四川好好混,你聽他的。”
他的腦中在過電影。
在陳學兵吐出“周”字的一刻,他耳邊嗡鳴,一切都安靜了,幾乎是毫不猶豫地抬起手。
他不想賭。
這完全是沒有必要的豪賭。
陳學兵也對他伸出了一個手掌,翻掌示意。
五億。
他極快地點頭。
“周...我想想啊,週二的時候,我看了一下您在全國旅遊工作會議上的講話,十一五要推旅遊精品,還要搞「俄羅斯」,我想問問九寨溝的旅遊路線能不能申請入境旅遊的政策?我打算搞一下旅遊區開發,修公路和服務
區。”
...
隨着陳學兵的話聲輕鬆下來,劉瀚的世界也變得和煦。
領導卻遲疑了一下。
“就這事?”
“嗯。”
“問四川!這事是下面報。”領導很想發個脾氣,但想了想,還是道:“九寨溝就不用問了,肯定在計劃裏。”
“知道了,打擾了領導。”
“沒打算找我走什麼後門吧?”領導略帶威嚴地反問。
“怎麼可能。”陳學兵笑了,直白地道:“這種小事地方上有人給我辦,人家請我來的,開後門我還得考慮一下呢。”
領導都氣笑了:
“你啊!”
電話掛了。
長長的鬆氣聲。
這次是治冬傳來的。
他和不少老領導打過交道,也從領導最後兩個字裏聽出了對小輩的無可奈何。
這樣的語氣,陳學兵是真讓領導看重了。
他心裏底氣也足了,走到劉瀚旁邊坐下。
“聽說你是327國債起家。”他是對劉瀚說的,“當年收盤前8分鐘,老管孤注一擲,用自營席位連續打入23筆空單,2070萬口空單下去,砸下的資金兩千多億。”
“管金生一家輸了幾十個億,培養了幾百個百萬富翁,幾十個千萬富翁。”
“其實你們的富貴命,都是僥倖,要是交易所當初幫了老管一把,你們都得傾家蕩產。”
劉瀚回神,有些驚訝:“你是?”
“我?我是給老管收拾殘局的人。”闞治冬笑道:“新湖系的黃偉,證大的戴智康,魏東,周正毅,袁寶?....還有你,當初這些贏家何其輝煌?短短十年,這些名字已經消失一半了。”
劉瀚眯了眯眼睛,陷入了回憶。
當年他在這些人中還是個小嘍?。
“所以啊,得勢的時候別猖狂,都是命,再過十年還能不能活下來才最重要。”
劉瀚心有所感,竟一時沒說話。
陳學兵卻笑着站了起來。
我可不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