黨外無黨,帝王思想。
黨內無派,千奇百怪。
朱慈?望着下面鬥個不停的大臣,更加深刻的理解了這句至理名言。
史可法見氣氛墜到冰點,急忙出來調和。
別的方面,史可法或許存在這樣或那樣的問題,唯獨在道德這一方面,史可法絕對拿得出手。
他是不太情願同其他東林黨人一起,做一些黨同伐異、排除異己的勾當。
“皇上視朝南京之初,便於奉天殿降下旨意,令中樞及各地督撫官員,舉薦材勇。”
“國事之敗壞非常,人才之匯徵宜庶,不可仍執往時之成例,更是朝堂之共識。”
“後不知何故,頻有朝臣舉薦以往待罪之人。思國事非常,爲求天下之才,供天下之用,內閣同吏部多加勘考察,若實堪用者,便不計前嫌,許其效力。”
“今馬閣老舉薦阮大鋮,或當此理。奈何千人千面,各執一理,故起爭端。”
“臣以爲,既起爭端,當令有司繼續考察。若阮大鋮實有其才,再起不遲。若考其如故,則持之如故。”
史可法作爲內閣,也發揮了內閣首輔應有的作用??和稀泥。
既然兩邊各執一詞,僵持不下,那就繼續考察。
至於馬士英擺在明面的朋黨之爭,史可法則有意沒有提及。
因爲,提了,就等於認可。
沒有辦法提及。
朱慈?看了看跪地的馬士英,又看了看試圖調和的史可法。
馬士英也好,東林黨也好,他們的語言交鋒,無不提到了魏閹逆案。
阮大鋮是欽定的逆臣,他肯定是想翻案的。
馬士英是阮大鋮的好友,他當然也是希望能替阮大鋮翻案。
飽受閹黨打擊的東林黨,自然是不可能容許他們翻案。
在朱慈?看來,這種時候非要翻什麼舊案呢?
當此國難之際,應該團結一致,把精力放到大明王朝的軍政建設中來。
“悟已往之不諫,知來者之可追。實迷途其未遠,覺今是而昨非。”
“舊事重提,吸取教訓,這是好的。可過去的事,已經過去了。過分糾結,反而是捨本逐末。”
“元輔說的不錯,既然有爭執,那就令有司再行考察。”
“不能將濫竽充數者放進門中,可也不能將真才實幹者拒之門外。”
幾句話,朱慈?就表明瞭態度。
總結經驗教訓是可以的,啓用罪臣也是可以的。
但想要翻案,是不可能的。
刑名案件,有冤假錯案,翻案是應該的。
像閹黨這種政治性的案件,翻案,可不僅僅是翻案那麼簡單。
朱慈?的確需要用馬士英來制衡東林黨,但不可能爲了一個阮大鋮去翻十幾年前的舊案,哪怕這其中有馬士英的存在。
對於東林黨而言,阮大鋮這種背叛東林黨的人,比楊維垣那種純粹的閹黨,更爲可恨。
別的閹黨餘孽想要復出,能阻攔就阻攔。
實在阻攔不住的,也不是不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但你阮大鋮這個叛徒想要復出,那是牆上掛布簾??沒門。
雖然史可法這種和稀泥的方式,很不得東林黨人的喜歡。
但礙於史可法的身份,他們則不好直接站出來反對。
“馬閣老,起來吧。”
馬士英聽着皇帝的話,心中充滿了無可奈何。
他知道,經過這今天的事,阮大鋮再難復出。
可面對東林黨人的窮追猛打,眼下,他也只能先顧自己。
“謝皇上。”馬士英謝恩起身。
朱慈?:“材勇該舉薦的還是要舉薦,不能因噎廢食。”
“阮大鋮究竟是好人還是壞人,你們有司去查。就算阮大鋮真的有什麼問題,可爲國舉才,總是沒有錯的。”
見皇帝有意維護馬士英,身爲馬士英盟友的誠意伯劉孔?,忙的上前附和。
“皇上聖明。”
就四個字,話很短,但卻用在了筋節之處。
朱慈?繼續說:“受舉薦未授官者,有司要嚴查,以防宵小遁入。”
“在任的官員,亦不能懈怠監察。”
兵部尚書張福臻,一聽就明白了。
金吾左衛有個百戶應按例襲職,結果受到武選司員外郎霍清源的刁難。
準是這事傳到皇帝的耳朵裏了。
張福臻上前,“皇上所言極是。”
“百姓亂法,有官員管束。官員亂法,何人管束?”
“孟子曰,人性本善。荀子曰,人性本惡。孔子曰,性相近也。”
“人非聖賢,孰能無過?人,皆會犯錯。爲官者,同樣會犯錯,故我大明律例有追責之事,更有風憲監察,只爲保臣職不虧。”
說着,張福臻跪倒在地。
“先帝葬於幽燕,百官職於江淮。期間萬千,不見壽宮。”
“臣等皆蒙先帝拔擢,深受國恩。今既論爲官風憲,彰明臣職。不祭先帝,臣等,實是臣職有虧,有負國恩。”
其他人一看,也明白是怎麼回事了。
因爲金吾左衛那個百戶襲職的事,提督京營太監高起潛,可是把兵部武選司罵了個狗血噴頭。
太子到南京的第一件事,就讓禮部負責皇帝的廟號、諡號以及殉國大臣的追贈等一系列的身後事。
但是,先皇崇禎帝畢竟是葬在了北直隸,沒人真的會跑去北直隸祭拜先帝。
左懋第提出祭拜先帝的事,直接將衆人架在了火上。
你左懋第忠心,那我們就不忠心嗎?
而想要祭拜先帝,就必須和建奴打交道。
建奴的德行誰不知道,人到了他那,要麼投降,要麼死。
投降,眼下形勢未明,不能這麼着急投降。
還得再觀望觀望哪股勢力更強,以便於做出最明智的選擇。
死,那就更不好了,免談。
如今聽張福臻的意思,是想將犯事的那個兵部武選司員外郎霍清源推出,去北畿祭拜先帝。
死道友不死貧道,只要有人把祭拜先帝這件事搪塞過去就行。
如此一來,皇帝成全了孝道,臣子成全了臣道,兩全其美,所有人面子上都能過得去。
至於霍清源到了北畿後能不能被建奴允許,得以祭拜先帝,不重要。
霍清源本人會如何,更不重要。
誰讓他霍清源在這節骨眼上撞到了槍口。
只要朝廷上的袞袞諸公不用犯險,這就足夠了。
其他人跟着跪倒在地。
大學士王鐸:“皇上心憂臣子安危,不忍派員前往建奴兇地。”
“可越是如此,臣等越覺臣職有虧,越是寢食難安。”
“懇請皇上允臣等爲先帝盡忠。”王鐸叩首。
“懇請皇上允臣等爲先帝盡忠。”羣臣叩首。
朱慈?猶豫再三,“北地兇險非常,朕實不忍卿等涉險。”
高宏圖:“皇上體諒臣等,是臣等之福。可臣等又怎能棄先帝於地下。”
朱慈?再度猶豫,“此事重大,不可輕決。卿等意切,朕亦不忍其他。”
“此事,先下閣部謹慎置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