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開!”葉廷桂命人打開了幾十口箱子。
嚯,箱子中頓時閃爍出耀眼的光芒。
那是白花花的銀子。
“這是白銀十萬兩,是經朝廷準允,從廣東帶來的稅銀。我已經讓人裁剪好了,現在,全給大傢伙發下去。”
“等戰後立了功,我再向朝廷爲全軍請封賞。”
“廢話不多說了,就一句,想要升官發財,就拿下李自成的腦袋!”
明軍士兵,此時此刻,看到了光,銀子的閃光。
帶兵幾十年的葉廷桂,不相信士兵的力量,但他相信光的力量。
常德城外。
李自成身披甲,胯下棗紅戰馬。
一杆“闖”字大旗,迎風飄擺。
這是李自成起家時所有的大旗,雖建立了大順,可這杆大旗依舊矗立在軍中。
傅宗龍、汪喬年、楊文嶽、孫傳庭,皆是倒在這杆大旗之下。
如今,這杆大旗再次揚起,希冀着復刻昔日的榮耀。
“報~報”一騎兵馳來。
“皇上,明軍的隊伍在距離府河水驛二百裏處停下了。”
“停下了?”李自成一驚。
“馬上就到常德城了,怎麼就停下了?”
“明軍紮營了沒有?”
“回稟皇上,沒有。就是明軍攜帶了大量的戰車。”
明軍步兵,好用戰車。
這一點,常年與明軍交手的李自成清楚,之前的偵察中,也早就知,但他並沒有放在心上。
開封之戰,保定總督楊文嶽有車營,可結果,火藥不足,一股勁過後,就廢了。
孫傳庭出潼關,車營火力很猛,但是下雨了。
“再探!”
“是。”
一旁的張鼐憂愁道:“皇上,明軍會不會在耍花樣?”
李自成搖搖頭,“應該不會。”
“明軍能調動的兵力是死數,再耍花樣也就是那麼回事。’
“桃源那邊的情況怎麼樣了?”
張鼐答:“回稟皇上,按照您的軍令,光山伯劉體純領兵一萬去了桃源。”
“桃源的那八千黔兵,絕過不來。”
“等劉體純解決桃源的戰事後,會立刻趕回來和我們會合。”
李自成點點頭,“荊州、嶽州那邊也傳回來了消息,沒有什麼異常。”
“可不知怎麼,我這心裏總覺得不踏實。”
張鼐笑道:“人們常說,江湖越老膽越小。”
“我看皇上您吶,是真的老嘍。不行的話,這就讓我指揮吧。”
“臭小子!”李自成佯裝生氣的拍了張鼐腦袋一下。
手伸出去了,卻沒有打,因爲張鼐戴着頭盔。
這要是一巴掌打上去,指不定誰喫虧呢。
“你這傢伙,什麼時候才能像李過那樣穩重點。”
府河水驛不遠處。
“披甲!披甲!”有明軍軍官催促着。
載有甲冑的騾馬車停下,明軍精銳步兵開始披甲。
盔甲太重,沒有穿着盔甲行軍的。
到了地方現穿盔甲,肯定是來不及。
只能在距離目的地不遠不近的地方,穿戴甲冑,趕赴戰場。
“快!快!快!動作快!”
“報~報!”
常德,有騎兵馳來。
“皇上,明軍動了,正朝着常德進發。’
李自成揮揮手,示意那騎兵退下。
“迎敵。”
早就擺開陣勢的順軍瞬間抖起了精神。
“告訴辛思忠,讓他看好城裏的吳牲。”
最先映入順軍眼簾的,是明軍的一支騎兵。
騎兵警惕的散開,接着便是已經擺好陣形,徐徐前進的車營。
李自成死死的盯着,忽覺遠處光閃惑眼。
他心中一沉,暗道不好。
李自成心中十分清楚,那是盔甲的反光。
崇禎十六年,孫傳庭領兵出關,第一次郟縣之戰,李自成就遇到過這種情形。
結果就是,李自成被孫傳庭打的潰不成軍。
據《豫變紀略》記載:自成立馬高處望之,官軍自山側馳出,甲光如連天積雪,目不能端視,自成始有懼色。
及會戰,官軍皆卻弓刀,而持鐵鞭長數尺奮擊之,賊中者輒斃,遂大敗。自成折其纛而走,墜馬,馬逸,得他馬騎,率敗南奔,人填戰黃河而渡,河水爲之不流。
在此之前,孫傳庭新練的步卒,還被明朝定義爲新募烏合。
孫傳庭出關,原因有二。
一,朝廷的催促。
二,孫傳庭本人對於出關,並沒有那麼悲觀。
孫傳庭對於他本人,對於他訓練出的軍隊,有信心。
李自成軍中的兵政府侍郎丘之陶,願意充當內應。
鄖陽的高鬥樞,祕密派人潛入西安,表示願意配合作戰。
面對朝廷的催促,綜合考量之下,孫傳庭出關了。
出關後,孫傳庭是連戰連捷,而後,就是一場無情的大雨......
今日的李自成一看明軍這架勢,頓時就想起了崇禎十六年的孫傳庭。
“皇上,皇上。”張鼐見李自成有些失神,不禁喊了起來。
未戰先怯,可不是什麼好兆頭。
“我沒事。”李自成回過神來。
“準備迎敵。”
廣東總兵嚴雲從,親自督戰車營。
嚴雲從麾下這一萬人,全是車營。
明軍步兵,好用戰車,擅用戰車。
經過郭登、曾銑、俞大猷、戚繼光、葉夢熊等人,長達百年的探索與實踐。明軍的車營,已經達到了一種近乎登峯造極的狀態。
嚴雲從是廣東總兵,而車營的集大成者葉夢熊,正是廣東人。
嚴雲從這一萬車營,正是按照葉夢熊的方法練出來的。
車營所用戰車,有專門打造的,也有民間用車改裝而成的。
“這個距離差不多了,停。”葉廷下令。
明軍車營擺開,騎兵遊擊護衛,步卒分列其中。
“他孃的!”張鼐忍不住罵了起來。
“明軍就會搞這種烏龜殼子!”
應對明軍車營,最好的方法就是拿炮轟。
但,順軍並不具備這般強大的火力。
李自成心頭一狠,“事情到這份上了,莫說是烏龜殼子了,就是刀山火海也得闖!”
“我軍來的太匆忙,很多火炮在陝西就炸燬了。以我軍目前攜帶的火炮而言,很難轟開明軍的車營。”
“先讓那些雜兵上去,試探試探明軍的火力。
“是。”
咚咚咚,一陣鼓響,大批順軍雜兵壓上。
所謂雜兵,並不是順軍中的正規軍,而是他們強行裹挾到軍中的百姓。
嚴雲從可不會在意來的是誰,有敵人,那就打。
他直接下令,“放!”
砰!砰!砰!火炮齊鳴。
砰!砰!砰!順軍中的火炮開始掩護反擊。
嗖!嗖!嗖!順軍弓箭手也在反擊。
步兵打車營,沒什麼技巧可言。
火力不足的話,就只能採用笨辦法,以後車、盾牌爲抵擋,拿人命衝陣。
車營作戰,也沒太多竅門。遠了拿炮打,近了火銃射。
順軍沒有真正經歷過遼東戰場上,明清雙方那種屍山血海的廝殺。
就以應對明軍車營而言,順軍沒有車,只有盾牌。
盾牌,顯然是擋不住火炮的。
明軍火炮幾輪打擊下,進攻的順軍集羣中,已經出現了幾處明顯的“稀疏”。
桃源縣。
大順光山伯劉體純指揮軍隊列陣開來。
大明援剿四川總兵皮熊緩緩拔出了長刀。
李自成仔細的觀察着,這些明軍一看就是南兵。
南兵中着鐵甲的不多,也就三千人左右,全放在了前面充門面。
可車營是明軍的看家菜,火器更是明軍的招牌菜。
一輪試探下來,經常對戰車營的李自成就發現了,明軍的車營,一看就是新編練的。
車營最重要的就是騎兵、步兵、火器之間的配合。
儘管明軍的騎兵、步兵還沒有動,但既然新編練的,沒有經歷過實戰,彼此之間的配合度必然存在缺陷。
小規模的進攻,可以應付。
大規模的進攻,這個缺陷必然會被放大。
如此生疏,那就全是漏洞。
“張鼐,驅趕那些雜兵在前面,抵擋明軍火器,你領步兵在後壓上,我領騎兵壓上。一鼓作氣,敲碎明軍的王八殼!”
“是!”
李自成領麾下最精銳的三堵牆騎兵,但他知道車營的厲害,沒有去硬衝,而是繞到了側翼,以求突破。
張鼐統領步兵,還是笨辦法,硬衝。
己方的順軍將士再不濟,那也是經歷過戰爭的,不是生瓜蛋子。
只要在車營防線中撕出一道口子,那就是狼入羊羣。
葉廷桂騎在馬背上,手中一個望遠鏡來回瞧着。
順軍鋪天蓋地,不留餘地。
葉廷桂也曾在陝西任職,率軍平定過流寇。後常年在山西、宣大一線。
可他的神經,從沒有如今日這般繃緊過。
車營,多是北方邊鎮所用,南方用的相對較少。
廣東這一萬人編制的車營,確確實實是新編練的。
兵部的本意是利用廣東的便利條件,就像佛山鐵廠,讓廣東打造戰車。
後來兵部一討論,既然都造戰車了,那乾脆就練車營吧。
起初,是兩廣總督猶龍再練。葉廷桂病癒之後,就由他接手。
廣東的軍隊對於車營,相對是陌生的,一切都要從零開始。
戰車可以造,也可以用民間用車改裝。
火器方面,更沒什麼問題。
明軍中,火器的裝備率很高。
明代火器製造,也很普及。
不僅兵部、工部等中樞部門可以製造火器,地方上的省府州縣、都司衛所,都可以製造火器。
就像黎遂球,私人出資製造火銃五百門,用於捐助朝廷。
廣東臨海,經常與西洋人打交道,且境內又有葡萄牙人租借的壕鏡,火器研究一直處於前列。
戰車有了,火器有了,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彼此之間的配合。
訓練的時間短是一回事,沒有經歷過實戰又是一回事。
宣大、陝西三邊的軍隊,有底子,編練車營,編制起來就能用。
廣東的軍隊,相對承平,之前又沒有接觸過車營,底子相對薄弱,是需要一定的時間磨合的。
但戰爭的局勢不等人。
你想留出時間練兵,李自成可不會等你把兵練好再動手。
大兵壓境,葉廷桂對此只有一個字,穩。
大兵團作戰,各個部隊之間出現不協調是必然的。
反正車營就是一個烏龜殼子,我就把腦袋和四肢縮進殼裏,看你怎麼應對。
“車營穩住,各監紀官督戰,凡有不聽號令異動者,不必請示,就地正法!”
砰!砰!砰!明軍的火炮再次轟鳴。
順軍的火炮立刻給予反擊。
走在前邊的順軍雜兵一片一片倒下。
有膽怯者想要逃脫,卻被後面督戰的順軍士兵一箭射死。
“不想死的,就衝到明軍的陣前。膽敢後退者,死!”
砰!砰!砰!明軍的火炮吞吐着火焰。
有順軍士兵將身體緊緊的蜷縮在盾牌後面。
轟隆隆炮響,盾牌碎裂開來,留下滿地的皮膚碎片。
葉廷桂緊張的望着戰場局勢,還時不時抬頭看向天空。確認是晴天之後,纔再度將精力集中於戰場。
李自成沒有去分神步兵,也沒有一時頭熱硬衝車營,仍率騎兵四處尋找戰機。
廣西總兵焦璉,緊緊的盯着順軍騎兵。
他麾下有一千五百騎兵。
其中三百騎,是他從陝西調到廣西任職時帶去的。
餘下的一千二百騎,是兩廣總督猶龍使勁渾身解數給他湊出來的。
而這一千兩百騎的戰馬,是南方馬種,肉眼看過去,比李自成麾下騎兵的北方戰馬,體型相對要消瘦。
就這一千五百騎兵,已經是援軍中的所有騎兵了。
焦璉只能注意觀察,沒有命令,他不敢有任何的衝動。
嚴雲從比焦璉還緊張,他來回奔走在車營中防線。
“平時怎麼練的,現在就怎麼辦。就算是死,也得死在你的位置上。”
“募兵來的,戰死了朝廷有撫卹。”
“衛所來的,照例撫卹優待。不夠年齡襲職的子孫,朝廷給你養着。”
“死在監紀官手裏的,屬於逃兵,什麼都沒有。”
“各個監紀官都盯緊了,該賞的賞,不要小氣。該殺的殺,不要手軟。”
廣東車營屬於新軍,架構和京營一樣,各級皆設監紀官。
中、基層的監紀官,來源很純粹。要麼是宗室,要麼是衛所的世襲軍官。
尤其是衛所的世襲軍官,這些人能力未必有多高,但忠誠度還是值得信任的。
車營防線內外,皆見了血。
有敵人的,也有自己人的。
“劉參將追過來沒有?”
山林間,偏沅巡撫堵胤錫大喊着。
“回稟中丞,劉參將追過來了。
“那就快點,再快點!”堵胤錫催促着。
“體力不支跟不上的,就原地歇着,不必理會。’
“跑死的,按戰死撫卹!”
“總之,要快!”
李自成領着騎兵四處窺探,不見明軍防線動搖,己方卻損失慘重。
但李自成沒有下令收兵。
車營難啃,這一次打不下來,下次就更難啃了。
死再多的人,也不能退。
李自成抬頭看了看天空,日頭高照,萬里無雲,怎麼看也不像是能下雨的樣子。
老天爺不肯幫忙,那就只能自己來了。
“衝過去!衝過去!”
留下一地的血肉後,張鼐見接近車營,當即下令衝鋒。
常德城。
吳?見闖賊全面壓上,當即下令。
“出城!”
城外,順軍將領辛思忠聞聲而動。
“不必理會,繼續衝!”張鼐大喊着。
戰車後,火銃、弓弩、刀槍……………
順軍士兵的血肉灑滿了戰車。
戰車終究是承擔不住如此寶貴的生命。
拿人命衝陣,久而久之,車營防線出現一絲裂縫。
桃源縣。
大明援剿四川總兵皮熊,正領兵同大順光山伯劉體純廝殺。
側翼,有一支隊伍靠近,“明”字軍旗,若隱若現。
手持刀槍的明軍步兵,結陣在戰車後。
“我們嚴家那是書香門第,世世代代的讀書人,沒想到了我們爺倆這,改抄刀子玩命了。”
嚴雲從翻身下馬,腰間長刀已然出鞘。
三千披甲步兵,赫然列於嚴雲從身後。
砰!不遠處火藥爆炸,防線中的縫隙,變大了。
“孃的了!”嚴雲從一揮手,“上!”
三千披甲步兵應聲衝入人羣。
其餘步兵也紛紛加入戰團。
總督大纛下,葉廷桂的神經反倒鬆了下來。
這種時候,已經沒有那麼多招數可用了,只能是真刀真槍的拼。
李自成掃描着戰場,催動胯下戰馬,“中軍大纛,衝!”
焦璉帶一千五百騎兵迎頭衝了過去。
砰!砰!砰!
明軍騎兵先是一陣火銃,可順軍騎兵攻勢未衰,直直的鑿了過去。
“爹。”錦衣衛千戶葉元滋抽出佩刀,護在父親葉廷桂身前。
“闖賊逼近,您先避一避吧。”
葉廷桂沒有理會。
這種時候,要麼等戰事取勝,繼續活着。要麼等戰事失敗,戰死於此。
避讓?
當官的躲在一旁,讓當兵的在前面賣命?
沒這麼幹的。
“李自成之所以強行拿人命撕開車營的口子,無非就是覺得他麾下的士兵,戰得過我大明的南兵,且人數佔優。’
“兩廣的精銳不是泥捏的!讓廣西的一萬狼兵,全部壓上......”
桃源縣,大順光山伯劉體純正率殘部倉惶撤離。
援剿四川總兵皮熊擦了擦臉上的血水,“多虧了周總鎮領兵相助。’
貴州總兵周仕鳳笑着擺了擺手,“都是自家人,何需客氣。”
“皮總鎮你從貴州帶走了八千人。李制臺又將貴州搜了個底朝天,並從雲南又調了兵。”
“咱們二人合起來一萬八千人,近乎是闖賊的兩倍,可還是有不少漏網之魚。”
“這一仗打的,不過癮?。”
皮熊:“那就去常德,那裏肯定過癮。”
常德西部山區。
偏沅巡撫堵胤錫,領撫標一千,永順土司兵一千,保靖土司兵一千,正朝常德進發。
在其身後,是原本馳援四川的京營參將劉俊,有京營兵五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