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雲溪惱羞成怒的話最終沒能說完,花潯手裏碾碎的草藥泥已經塗到他的背上。
許是山洞陰冷,女修的指尖有些冰涼,覆在滾燙的肌膚上,好似清冽的山澗溪水拂過燒紅的頑石,肌膚寸寸舒展開來。
蕭雲溪虛張聲勢的氣勢瞬間凝結,僵在原地,只能吐出幾聲乾巴巴的:“你,你……”
“你”到最後,也未曾說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花潯沒有理他,只心無旁騖地盯着少年仙君背上的傷口,她清楚自己的力道,這些傷多是青紫痕跡,並無外傷。
只是她隨身攜帶的草藥不多,只能省着些用,傷勢較輕的地方便未曾敷藥。
被五色息壤滋養的草藥散發着幽幽微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治癒着傷痕。
蕭雲溪察覺到後背傷痕處翻湧的滾燙被漸漸壓制,也緩緩安靜下來。
“再等上半日,仙君的後背便恢復得差不多了。”上好藥,花潯鬆了口氣。
看着指縫中殘留的珍貴藥汁,順手塗到他肩頭較輕的傷痕上。
蕭雲溪原本飛快穿衣的動作隨着肩頭柔軟觸感一頓,繼而反應極大地轉過頭:“你方纔是不是佔本仙君便宜了?”
花潯還探着手的動作僵滯,聞言不解:“什麼?”
“上藥就上藥,你方纔……”蕭雲溪死死抿着脣,好一會兒才又道,“你摸我作甚?”
花潯沉默片刻:“手上殘留了點藥汁,省得浪費。”
蕭雲溪:“……”
他穿好衣裳,蒼白俊俏的面頰上仍浮現着可疑的紅,不忘瞪她一眼道:“方纔之事,你若敢對任何人提起,本仙君對你不客氣。”
花潯做了好事非但沒得到一聲感謝,反而被誣陷威脅,也沒了好脾氣:“仙君放心,方纔什麼事都未曾發生。”
蕭雲溪一滯,看了她好幾眼,沉悶地坐在地上再不言語。
花潯又回到自己的角落,安靜坐着,望向地面發呆。
“喂,”一片寂靜中,蕭雲溪突然開口,“你怎的又不出聲了?”
花潯朝他看過去:“仙君不是嫌我煩嗎?”
“我……”蕭雲溪被她堵的啞口無言,半晌賭氣道,“本仙君當然嫌你煩,若不是你,本仙君豈會受鞭笞之刑……”
“仙君受鞭刑,是因你口無遮攔惹惱了?蛇,而且……”花潯生氣地漲紅了臉,“你若不將我從白霧崖擄走,眼下我也不必受此一難。”
想到過往與神君在白霧崖安然無憂的日子,今日卻只能待在陰冷的山洞中,甚至還剩兩日,靈犀蠱便要發作,花潯只覺得眼眶發熱。
她低下頭,再不願出聲。
蕭雲溪安靜片刻:“你這凡修,不會是嚇哭了吧?”
花潯懶得理他,漆黑的山洞透着陰冷,她不由抱緊雙臂,闔上雙眼。
然而下瞬,身側一陣????的聲音響起。
花潯猛地睜開眼。
蕭雲溪正從山洞另一側走過來,察覺到她的視線,定了幾息後,沒好氣道:“本仙君不喜歡那邊。”
說完徑自坐在與她相隔一人的距離。
花潯懶得再與他爭辯,只當身側多了一個火爐,背過身面對着冰冷的牆壁。
蕭雲溪盯着她的後腦勺,氣笑了,良久才從牙縫中擠出一句:“你很想逃出去?”
花潯的身形微頓,遲疑片刻,轉過身來看着他:“你有辦法?”
蕭雲溪瞧着變臉的女修,輕嘖一聲:“那?蛇不是想要本仙君的仙體?”
花潯不解。
“你猜,它爲何想奪捨本仙君?”蕭雲溪繼續反問。
花潯仔細沉思了會兒:“它肉身受損?”
蕭雲溪給她一記“還不算太蠢”的眼神:“既如此,待它折返回來,將本仙君從山洞中帶出時,必然會解除封印。”
“洞口一開,你便趁機逃出去。”
花潯眼睛一亮,卻又想到什麼:“那你呢?”
蕭雲溪睨她一眼:“你覺得你一人能逃出生天?”他挑眉,移開視線,“本仙君大發慈悲一次,幫你拖住那條蠢蛇。”
“屆時你去外面搬救兵,回來救本仙君。”
花潯抿緊脣,許久認真地點了下頭:“我一定會找人來救你。”
蕭雲溪看着女修呆呆傻傻的神情,怔了下,轉開目光。
有了逃跑計劃,花潯的心勉強安定下來,只等着?蛇來帶走蕭雲溪。
未曾想足足過了一日,?蛇始終沒有現身的跡象。
“想來它才逃出生天,亟需休養。”蕭雲溪這樣說。
花潯卻有些等不及了。
她已經能明顯察覺到識海中的靈犀蠱有了醒來的跡象,偶爾會蠕動一番,攪得她頭痛欲裂,幾欲泣淚。
也是在她不知多少次想要起身察看時,洞口外終於傳來幾聲“絲絲”聲。
?蛇出現在山洞上方,比之前愈發龐大,周身漸漸籠罩着藍紫色微光。
隱約可見上古妖獸的雛形。
花潯剋制着心中油然而生的驚懼,緊緊攥拳。
蕭雲溪反而懶洋洋的:“蠢蛇,幾日不現身,莫不是怕了?”
“若是怕了,便趁早將本仙君放了,許是能留你一命。”
?蛇張開血盆大口:“死到臨頭還這般嘴硬,今日,吾便將你的仙魂抽出,困於地下,永生永世不得自由。”
話落,洞口的光輪封印飛快旋轉幾圈後,漸漸散去。
蕭雲溪腳下漸漸升起一團黑霧。
花潯緊張地盯着洞口,下瞬耳畔一陣滾燙的熱氣:“聽我號令。”
話落,蕭雲溪已被黑霧裹挾,飛出洞外。
?蛇如抓一隻雀鳥般,提着他的後領,拿在眼前:“仙門翹楚,也不過吾之奴僕罷了。”
蕭雲溪笑:“那我就伺候一下你這隻蠢蛇!”
下瞬,他掌中積攢着微弱的法力,直直擊向?蛇的豎瞳。
許是沒想到蕭雲溪竟突破了自己的壓制,?蛇一時不察被他擊中,爪子也隨之鬆開。
蕭雲溪摔落在地,立刻翻身而起便要逃走,邊逃邊道:“就是此刻!”
?蛇震怒,徑自去追蕭雲溪。
花潯忙趁機飛身而起,跳出洞口,一刻也不敢停留地施展御風術,沿着狹窄陰冷的通道,朝地面飛去。
身後驀地一聲長嘶,伴隨着一聲怒吼:“吾方纔錯了,吾會將你的仙魂一寸寸碾碎,餵給彘妖,令你再不得超生。”
花潯本快速離去的身形一僵,許久轉頭望去一眼。
一身紅衣的少年仙君被巨大的爪子壓在漆黑的石頭上,臉上仍帶着一貫放肆的笑意。
花潯死死抿着脣。
他可能活不到她去搬來救兵……
另一邊。
蕭雲溪昨夜方纔勉強衝破一絲壓制,凝聚那一線仙力已是強弩之末,眼下也沒指望真能逃離。
被那隻巨大的爪子抓住,也在意料之中。
甚至他還忍不住在想,這隻蠢蛇,太沉了。
比曾經被人將一座小山砸到自己身上時,還要沉。
幸而在他被壓死前,鋒利的漆黑利爪移開,朝他的眉心靠近,就要抽出他的魂魄。
下瞬,一道纖細的身影從天而降,手心竭力凝結出的幽藍色光球直直砸向?蛇。
?蛇轉身,看清楚眼前人時忍不住諷笑:“小小人族……”
它話還未說完,便見眼前這個弱小的凡女,手臂陡然變成灰黑碩大的翅膀飛馳而來,將躺在地上的蕭雲溪一卷,背到背上便朝上飛去。
揹人逃命對於花潯而言太過熟悉。
畢竟她曾這樣揹着百裏笙逃了十年。
一路上,花潯頭也不敢回地朝前飛,好幾次感受到身後緊隨她襲擊而來的毒霧。
“你竟是烏妖……”蕭雲溪在她背上不敢置信道。
“閉嘴。”花潯懶得同他解釋,只一味朝上飛奔。
卻在此時,一團毒霧徑自朝蕭雲溪的後背襲來。
蕭雲溪身軀一緊,未等躲避,一隻碩大的灰翅將他裹住,他敏銳地察覺到揹着自己的少女身形輕顫了下,卻依舊半點未停。
籠罩在身上的灰翅早已再次舒展開來,蕭雲溪怔怔望着揹着自己逃離的少女。
她的臉色早已蒼白,額角因法術透支而冒着汗珠,脣緊抿着,絲毫不肯鬆懈。
可剛剛她明明可以直接離開的。
他雖不喜她,卻也不是恩將仇報之人。
他將她擄至浮玉山,害她被抓,她鞭笞他三百,他便受着。
她既爲他上藥,他便送她離開。
只是他從沒想到,她會回來救他。
果然不止看起來呆呆傻傻,本身便是個傻人……不對,傻鳥。
蕭雲溪垂下眼簾,一時心煩意亂,再沒有開口。
眼前漸漸出現幾分天光,花潯心中一喜,朝亮出飛去。
在她飛出地面的瞬間,身後的大地一陣顫動,洞口被龐大的蛇身撐開,?蛇的嘶吼聲震懾了廣袤的密林。
花潯被飛濺的石塊掀翻在地,利落地揹着背上的人翻滾一圈後,便重新熟練地飛身而起。
識海猛然變得劇痛,七日已過,壓制靈犀蠱的敕神之力散去。
花潯的身形劇烈搖晃了下,眼眶一片澀痛,隱隱有泣血的徵兆。
偏生地面又是一陣地動山搖的顫動,花潯在力竭前,回頭望了一眼。
?蛇口中噴吐的夾雜着藍紫幽光的毒霧,正朝自己襲來,不過一人之隔。
她眼睜睜望着毒霧侵襲,腦海卻莫名回憶起盡是仙霧的白霧崖來。
還有,那道站在花叢前,孤身長立的聖潔身影……
神君。
花潯心底默唸一聲,閉上雙眼。
意料之中的痛苦並未傳來,四周的一切都變得安寧。
靜到彷彿方纔的地動都是幻覺。
“長桑氏神族!”嘶啞驚慌的叫聲咬牙切齒般響起。
花潯猛地睜開雙眼。
眼前的毒霧化爲點點金色碎光,洋洋灑灑地漂浮於山林之中。
一束神聖的金色光輪憑空而降,複雜的光紋與古老的法印不斷遊轉,盪滌了一切暴戾嗜殺之氣。
不久前還威風凜凜的?蛇,被金色法印鎮壓着,再難動彈。
花潯循着金光朝後望去。
一身雪衣的神君無風自浮,踏虛而立,無暇的容顏不染塵垢,神光籠罩下,是亙古不變的悲憫笑意。
他正在看着她,目光徐徐落在她背上的少年仙君身上,不過一息便已移開。
蕭雲溪忙從花潯背上跳了下來,縱肆的神情收斂了許多,俯首道:“神君。”
花潯未曾言語,目不轉睛地望着神君,呼吸悄然放輕。
分明才幾日不見,卻彷彿隔了許久。
積聚的恐懼與委屈在此刻終於得以宣泄。
“喂,翅膀……”蕭雲溪小聲道。
未等他說完,花潯朝神君快步跑去,翅膀漸漸化爲手臂。
神君緩緩落地,正欲溫和作聲。
下瞬,被嚇壞的孩子用力地抱住了他。
神君微怔,繼而瞭然含笑,想必是靈犀蠱之故。
他微微笑着,任由人抱,柔緩道:“是吾來遲。”
花潯用力地搖搖頭:“神君?”
“吾在。”
花潯卻再未言語。
她想,這一次,她分清了。
究竟是靈犀蠱在動,還是心在動。
不遠處。
蕭雲溪站在那裏,看着神君,又看向終於暴露脆弱神色的少女。
怔忡片刻後,他嗤笑一聲,垂下眼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