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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8章 如果她撒謊呢?(5.2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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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德松埋頭寫着名單,偶爾停下來想一想,然後繼續寫。

李東沒有催他。

他坐在那裏,目光越過王德松,落在堂屋敞開的那扇木門上。

門外是天井,地面鋪着青磚,磚縫裏生着些暗綠色的青苔,李...

審訊室的燈光白得刺眼,照在張穎臉上,那層薄薄的油光被抹去了,只餘下皮膚底下泛起的青灰。他坐得筆直的脊背終於鬆了一寸,肩膀往下沉,像一截被抽掉筋骨的竹竿,卻沒塌下去,只是微微彎着,彷彿還留着最後一點不肯跪下的倔勁。

彭鵬沒有立刻開口。他把那張泛黃的照片輕輕推到桌子中央,指尖在照片邊緣停頓了半秒,然後收回手,十指交叉,擱在桌沿上。他看着張穎的眼睛,等他自己把那口氣喘勻。

張穎喉結動了動,乾裂的嘴脣抿成一條線,又緩緩鬆開。他抬起右手,用拇指和食指的指腹,極輕地、幾乎是試探性地,在照片上那個搭在他肩頭的手背上擦了一下。動作很慢,像怕碰碎什麼。

“這張照片,拍完第二天,宏哥就把我叫到他家樓下。”張穎的聲音低了下去,沙啞得像砂紙磨過鐵皮,“他說,‘穎子,以後咱們兄弟,見面歸見面,喝酒歸喝酒,生意上的事,你別沾。’我問他爲什麼,他說,‘你手不乾淨,我手要乾淨。’”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照片裏周文宏舒展的笑容,那笑容此刻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冷硬:“我當時以爲他是說笑。後來才知道,不是笑。他是認真的。”

彭鵬沒接話,只是把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鋼筆尖懸在紙面上方,等着。

“宏發集團最早的賬,不是從匯正財務開始的。”張穎忽然說,語速快了些,像是怕自己停下就會退縮,“第一筆走私貨,是九一年底,寧港碼頭三號泊位,一艘叫‘海鯨號’的散貨船。貨是舊家電,拆成零件裝箱,報關單上寫的‘廢金屬回收料’。但箱子裏,全是剛出廠的彩電顯像管,日本產,每箱二十個,一箱標價八百塊,海關按廢品徵稅,一塊錢一公斤。那批貨,淨賺一百二十萬。”

他吐出這個數字時,眼皮都沒眨一下,彷彿在說今天喫了幾碗飯。

“錢怎麼洗?走的不是你們現在查的那套路——銀行卡分散進出。”張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極淡的、近乎諷刺的笑,“那時候還沒那麼多卡。宏哥找的是碼頭邊一個姓陳的老會計,退休前在港務局幹了三十年,記賬記得比命還牢。他幫宏哥做了兩本賬:一本明賬,流水清晰,全是正規運輸費、裝卸費;另一本暗賬,用毛筆寫在舊作業本上,一頁記一筆,‘海鯨號’那天,記的是‘鯨魚入網,尾款未清’。‘網’字旁邊畫了個小鉤,鉤裏填了個‘三’——意思是,三成利潤,分給陳會計。”

“陳會計呢?”

“死了。九三年春天,心梗,在家裏沙發上坐着就走了。作業本燒了,火盆還是我幫他端的。”張穎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宏哥說,老陳這輩子,就圖個安穩。燒了,他就真安穩了。”

彭鵬的筆尖在紙上劃出一道短促的橫線,墨跡濃重。

“後來呢?”

“後來,賬本換成了電子版。”張穎盯着自己的手指,指甲縫裏還嵌着一點洗不淨的灰,“宏哥讓我找人做。我找了羅世,就是現在那個被你們抓了的匯正財務老闆。他懂電腦,也懂錢。宏哥見了他一次,當場給了五十萬,讓他做一套系統,能自動拆分、自動歸集、自動抹痕。羅世幹了三個月,系統上線那天,宏哥請我們喫飯,就在照片這飯店,喝的就是這桌上的酒。”

他指着照片裏桌上那幾瓶白酒:“酒瓶子,還是老樣子,白瓷瓶,紅標籤。宏哥舉杯的時候說,‘以後,咱們的賬,就在這瓶子裏存着。誰喝了它,誰就得替它守口。’”

彭鵬抬眼:“你喝了?”

張穎沉默了幾秒,忽然笑了一聲,很短,像一聲悶咳:“我喝了。喝得最多。他敬我三杯,我回他六杯。喝完我蹲在飯店後巷吐,吐得膽汁都出來了。他蹲在我旁邊,給我拍背,說‘穎子,以後你的命,就在這酒裏泡着了。’”

審訊室裏只剩下空調低沉的嗡鳴。窗外,暮色正一寸寸浸透玻璃,將室內映得灰藍。張穎的影子被拉長,斜斜投在對面牆上,肩膀的輪廓在光影裏微微起伏,像一頭困獸在喘息。

“所以,你們所有人的賬戶,資金進出,都經由匯正財務?”彭鵬問。

“不全是。”張穎搖頭,“匯正是主通道,但宏哥手裏還有三條‘水道’——寧港航運的船員工資卡、宏遠運輸的司機報銷款、還有……”他停頓了一下,聲音壓得更低,“還有宏發集團工會的困難補助金。那些卡,都是員工實名開戶,但實際操作,全由宏哥的私人祕書控制。每個月,工會賬上撥出二十萬困難補助,其中十五萬打給真正有困難的職工,剩下五萬,就進了那些卡裏。卡裏的錢,再轉給地下錢莊。這一條,連羅世都不知道。”

彭鵬的筆尖猛地一頓,墨點洇開一小團:“工會補助?”

“對。宏哥當了十年市人大代表,每年提案都是‘關愛一線職工’‘提高產業工人待遇’。”張穎的聲音裏終於滲出一點譏誚,“報紙上誇他‘心繫基層’,沒人知道,他拿工人的困難,當洗錢的掩護。”

彭鵬迅速在本子上記下:工會賬目——王靜(宏發集團辦公室主任兼工會主席)——私人祕書趙莉——異常資金流向。

“趙莉呢?”

“跑了。”張穎答得乾脆,“今天早上,吳建平被抓前半小時,她就從公司後門溜了。坐的是一輛送快遞的三輪車,車斗裏堆着紙箱,她裹着件藍色工裝,戴口罩,頭髮剪短了。監控拍到她進了一家美髮店,出來的時候,已經換了髮型,染了棕色,還戴了副黑框眼鏡。她沒走遠,就在寧港老城區,租了間民宅,房東是個聾啞老太太,收現金,不登記身份證。”

彭鵬合上筆記本,抬頭:“地址?”

張穎沒立即回答。他抬起眼,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彭鵬臉上,不再是躲閃,也不是對抗,而是一種近乎悲涼的坦蕩:“你們已經查到這兒了,何必問我?”

彭鵬沒說話,只是靜靜看着他。

張穎緩緩吐出一口氣,像卸下了千斤重擔:“永安街七十三號,四單元三樓東戶。門牌號釘歪了,往左斜着,鏽了一半。窗臺上養了盆綠蘿,葉子有點蔫。”

他頓了頓,補充道:“她帶走了宏哥的印章。不是公章,是私章。一枚青田石的,刻着‘文宏’兩個字。宏哥蓋合同,從來不蓋公章,只蓋這枚私章。只要這章在,他籤的字,就等於宏發集團點頭。”

彭鵬的心跳驟然加快。私章!這是比賬本更致命的物證——它直接證明周文宏本人深度參與每一筆非法資金的操作,而非僅僅“授意”或“默許”。公章可以推脫爲下屬擅用,私章,卻是個人意志的絕對延伸。

“印章在哪?”

“在她包裏。”張穎說,“她走的時候,只帶了包,沒帶行李。宏哥說過,‘東西越少,越容易藏。’她包裏,除了印章,還有一本通訊錄。不是打印的,是手抄的。小本子,黑色封皮,頁腳捲了邊。裏面記的不是人名,是代號。比如‘海鷹’代表寧港航運總經理鍾文,‘泥鰍’代表地下錢莊老闆劉坤,‘老槐樹’代表陳會計——雖然人早沒了,但宏哥習慣留着。至於‘我’……”他苦笑了一下,“‘阿穎’後面,畫了個小小的彈弓。”

彭鵬記下:黑色通訊錄——代號系統——阿穎(張穎)——彈弓符號。

“最後一句。”張穎忽然說,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宏哥跑,不是因爲怕你們抓住他。”

彭鵬抬眸。

“是因爲他知道了,有人在查‘海鯨號’。”張穎盯着彭鵬的眼睛,一字一句,“九一年底那批貨,船是假的,報關單是假的,連貨櫃編號都是編的。但有一樣東西是真的——集裝箱裏,夾層裏,塞了三公斤白粉。當時沒發現。可去年底,海關在清理舊檔案時,重新掃描了一批九十年代初的報關單,AI識別系統意外標出了‘海鯨號’那批貨的異常密度值。報告沒發出來,但宏哥在海關內部有人。他昨天早上收到消息,下午就讓吳建平去銀行轉賬,晚上就訂了機票。”

彭鵬腦中轟然一響,所有碎片瞬間咬合!

九一年的走私案,早已埋下今日崩塌的引信。周文宏不是倉皇出逃,而是精準掐斷時間——他在海關正式發出覈查通知前,搶在證據鏈閉合的最後一秒,切斷所有活口,銷燬所有痕跡,獨自遁入茫茫人海。

而這張泛黃的合影,這張被塵封二十年的酒席,這張搭在肩頭的手掌,竟成了撬開整個銅牆鐵壁的第一根楔子。

“他以爲他走得乾淨。”張穎喃喃道,目光飄向窗外漸深的夜色,“可有些東西,酒裏泡過,血裏煮過,就再也洗不掉了。”

審訊室的門被輕輕叩響。成晨探進半個身子,臉色凝重:“彭隊,技術科剛來電——趙莉的出租屋搜到了。通訊錄、印章,都在。還有一張存單,戶名是‘王靜’,金額三百二十七萬。開戶行,是宏發集團隔壁那家建行支行。存單背面,用鉛筆寫着一行小字:‘海鯨返航,餘款已清’。”

彭鵬站起身,椅子腿與水泥地摩擦,發出刺耳的銳響。他走到張穎面前,沒有握手,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

“謝謝。”他說。

張穎沒應聲,只是慢慢低下頭,再次看向那張照片。照片上,周文宏的手依舊穩穩搭在他肩頭,笑容舒展,彷彿永遠定格在那個秋日的黃昏。而照片外,那個曾經稱兄道弟的人,此刻正坐在機場候機廳的塑料椅上,攥着一張飛往澳門的單程機票,指尖冰涼,眼神空洞,像一具被抽走魂魄的軀殼。

彭鵬轉身走出審訊室,走廊燈光慘白。他掏出手機,按下嚴正宏的號碼,只響了兩聲,對方就接了起來。

“嚴處,找到了。”彭鵬的聲音平穩,卻帶着一種斬釘截鐵的重量,“私章、通訊錄、工會賬目異常流水、還有……‘海鯨號’的真相。周文宏不是在逃,是在滅口。他跑,是因爲我們已經摸到了他二十年前的命門。”

電話那頭沉默了足足五秒,才傳來一聲極輕的、如釋重負的嘆息:“好。立刻啓動全國協查。重點布控澳門、珠海、深圳所有口岸。同時,通知成廳,協調海關總署,調取九一年至九三年全部寧港碼頭散貨船報關記錄,尤其是所有標爲‘廢金屬回收料’的貨物。另外——”

嚴正宏的聲音陡然轉冷:“把王靜,立刻控制起來。她不是工會主席,她是周文宏的第二把鎖。鎖一旦開了,鑰匙,必須攥在我們手裏。”

“明白。”彭鵬掛斷電話,快步走向專案組作戰室。門推開時,裏面十幾雙眼睛齊刷刷望過來,疲憊卻灼亮。

彭鵬沒多廢話,徑直走到白板前,拿起馬克筆,重重圈住“海鯨號”三個字,筆鋒凌厲,墨跡淋漓。他轉身,環視衆人,聲音不高,卻字字砸在水泥地上:

“同志們,案子破了。不是破在今天,是破在二十年前。我們追的不是一個人,是一條咬住自己尾巴的毒蛇。現在,蛇頭露出來了——”

他頓了頓,目光如刀,掃過每一張年輕或滄桑的臉:

“收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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