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越加的昏暗起來,腳下的路面也很難辯認,四下寂靜,她心裏的不安卻越來越濃重。
耳畔閃過一道凌厲的風聲,後背劇痛起來,她倒在地上,艱難的反過手,想撥掉背上的箭羽,卻扯的傷口撕裂般的疼痛。
“別動。”低沉的一聲呼喝,身子穩穩被人托起來。
桃花抬頭,看到的卻是王爺李稷臉,映着微弱的星光竟有些焦急。
“王爺做事……”她急促的喘了幾口氣,“真有意思,既要殺了我,又何必大費周章的折回來。”
“別說話,這箭不是我射的。”
他抱她走到一處廟宇內,放下來,打起火石燃了堆火,看着桃花背上的傷,臉上微微變了色,愣了半晌,“這箭上有毒,有人想取你性命。”
“這……是自然的。”她忍疼喘息道。
“姑娘是想要名節還是想要性命?”他沉聲問她。
桃花怔了怔,不禁有些失笑。“自然是要性命的,我這樣好不容易活下來的人。”更何況……
“得罪。”只聽嗤喇一聲,背上衣物盡數撕裂,肌膚暴露在夜晚的空氣裏,微有些寒意。
李稷倒抽了一口氣,桃花看不到他臉上的表情,但想來是驚鄂的。
“王爺不必驚駭,都是積年舊傷了。”她沉吟道。
一隻粗糙的手撫上背部,順着那些綿長的鞭痕。
桃花背上雖然疼痛,但臉還是紅起來。“王爺?”她不禁出聲提醒。
他回過神,臉色微紅,很有些尷尬,忙轉過頭。
“姑娘身上可有解毒止血的傷藥?”
“有的。”她思量道。
“在何處?”
“衣……衣襟之內。”
他愣了愣,還是把手伸入她領口內,摸出了一隻白玉瓷瓶。
桃花埋着臉,恨不能鑽入地縫之中。
“姑娘忍着點,我要撥箭了。”
“王爺動手吧。”她合上眼睛。
背上箭羽的力道開始加重,皮肉撕裂的疼痛,如蟲蟻鑽心一般,痛入了四肢百骸,額上的冷汗紛紛掉下來。桃花咬緊牙關,忍着不吭一聲,疼痛漸漸的遠去了,眼皮沉重的睜不開,終於側頭昏睡過去。
極香極沉的一覺。
晨光微曦,桃花緩緩睜開眼睛,看到的是李稷熟睡的臉,少了些清醒時的凌厲之氣,多了些柔和俊朗,鼻樑挺直,眉間染上了幾分憔悴。
她怔怔的伸出手,想拭去那抺憔悴。墨玉般的眼睛緩緩睜開,定定的看着她,她伸出的手指尷尬的頓在半空。
“好些了麼?”
“好……好些了。”她回過神,猛然收回手指。
“那便好。”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
“也不燒了,昨夜燒的很是厲害。”
“謝王爺救命之恩。”桃花起身想行禮,這才發現自己躺在他懷中,身上蓋的也是他的皁色衣袍。臉上作燒,掙扎着站起來,不料牽動背上傷口疼的倒吸一口氣。
“你慢些。”李稷扶她起身。
天色敞亮起來,桃花慢慢走到門口。
一輪紅日緩緩自原野升起,說不上來的恢宏壯闊,絢爛非凡,事物沐在這光輝中逐漸清晰明亮起來。
“我們走吧。”
她回過身,李稷已整好衣衫,“去哪?”
“送你回宮。”他沉吟道。
“王爺……不是不同意,我待在皇上身邊麼?”
“有人要殺你滅口,便是不想再讓你查下去,只能說明,當年陸大人的案件確實有冤。既如此,本王便不能不管,我會幫你的。”他看着她,眼神篤定而堅毅。
桃花心中忽然踏實起來,喉嚨哽着說不出話。
李稷出了廟門,整個人沐浴在太陽金黃的光輝之下,像一株挺撥的白楊。低頭吹了聲清脆的口哨,半晌跑過來一匹皮毛油亮的馬兒。
李稷小心翼翼地避開桃花的傷口,抱着她上了馬,他坐在她身後,身上是幽微的佳楠香。
馬兒朝前跑去,微微有些顛簸,皁色衣襬打在她淺碧色的裙裾上,軟密無聲,耳畔是他輕淺的呼吸,一絲喜悅漫在她心裏,逐漸地融化開來。
馬兒一路駛過喧鬧的集市,遠遠看見了宮門,李稷下馬扶她下來。
“就到這裏了,進宮之後,這樣的事情也許還會有,你自己當心,我會盡力早日查出因由來。”他緩緩道。
“桃花不知該說些什麼……王爺這番心意,奴婢若說謝字便是淺薄,只能記在心裏了。”
“不必記着,李稷這一生,見不得的便是渾濁之事。定會還你一個清白,你好好保重。”
他上馬離去,馬蹄揚起一陣細薄的沉土。
桃花長久的看着他的背影,心如三月春水一般,泛起一層又一層的暖意。
回宮進了元豐殿,卻見太監林晚焦急的握着手來回走動,見了桃花如蒙大赦一般急步走下來。“桃花姑娘你可算回來了,你出宮採買一夜未歸,皇上急的什麼似的,你再不回來都要親自找去了。”
“我……”
“桃花。”
她轉過身,整個人被人兜頭蓋臉的抱住,鼻間聞到的是熟悉的龍涎香。
“你去哪了?可是跟朕慪氣遲歸的麼?”
“奴婢該死,令皇上擔心了。奴婢昨日出宮遇到昔日故人,玩的興起,這才擔擱了,請皇上責罰。”
她這般說道,側了側身想掙開李華的懷抱,他卻抱的更緊。
“那日朕心緒不好才這般說話,朕素來不喜朝政之事,並不是……”
“奴婢知道。”她輕輕點頭。
他這才鬆開手,眼裏閃着欣喜的光,湊到桃花耳邊輕聲道:“你不在朕才知道,朕已是離不開你了。”
她震了震,一顆心直直的沉了下去,微微退開道:“奴婢坐了許久馬車,很有些疲倦,先退下了,晚些時候再來服待。”
“行,你先去休息。”
“奴婢告退。”
桃花慢慢退了出去,整個人如在雲霧裏一般,這並不是她所期望的。接近李華只是爲了有朝一日能讓他還爹一個清白,而並不是……
桃花回到臥房,背上的傷口隱隱作痛。她拿出瓷瓶換藥,脫下外裳,傷口被上好的冰蠶絲綢布穩穩纏住,這面料……是用來制裏衣的。
想到昨夜的情形不禁又面紅耳赤起來,晾衣繩上的長帕已經乾透,她起身拿下來,連上這次,李稷已是爲她療了兩次傷了。
她嘆了口氣,倒在牀上,用被子蒙着頭。
不論是誰,她終究都是配不上的,她所能做的便只有洗刷陸氏一門的門楣,成功之後,便讓這殘破之軀沉入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