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會議室門外,
盧舟聽完了街道劉幹事帶着幾分表功意味的彙報,心裏頭那叫一個舒坦!
這救兵來得,真叫一個“趕早不如趕巧”,忒是時候了!
正愁拿會議室裏那油鹽不進的混小子沒轍呢,
嘿,他娘來了!
這可是個能撬開硬核桃的“金剛鑽”!
臉上堆起熟絡的笑容,伸手在劉幹事肩膀上不輕不重地拍了兩下。
“劉幹事啊,這回工作做得,細!你放心,你這積極主動的表現,我一準兒向上頭反映!請功!”
劉幹事臉上笑開了花,腰桿子不由自主地挺直了三寸,嘴裏卻忙不迭地謙虛:
“哎呦,您這話可折煞我了!這不都是咱們分內的工作嘛,應該的,應該的……”
說着話,眼角餘光還覷着會議室那扇緊閉的門,
彷彿那裏面關着的不僅是張東健,還有自己一份唾手可得的功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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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室裏頭。
張東健看着母親突然出現在這不該出現的地方,心裏頭像是被鈍刀子狠狠攪了一下,
從來沒有這麼懊惱,這麼自責過。
千算萬算,機關算盡,想着怎麼應對上面的壓力,怎麼跟盧舟周旋,怎麼保護自己,
卻獨獨沒算到,這把火,最終還是燒到了最不該牽連的母親身上!
“媽……”
他聲音哽住了,眼眶瞬間就紅了,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只剩下愧疚。
“健兒,”
劉月娥卻抬手,用那雙粗糙的手,輕輕捂了捂他的嘴,動作輕柔。
眼裏沒有淚,只有一片沉靜的。
“沒事,媽真的沒事。你看,媽不是好好的?”
她走到張東健身前,像他還是個半大孩子時那樣,張開手臂,輕輕地抱了抱比自己高出一頭的兒子。
然後,拉着張東健的手,讓他重新坐下,自己也在旁邊挨着他坐了。
聲音不急不緩,像是在自家炕頭上嘮家常:
“媽就是個農村出來的婦女,沒念過幾年書,字兒還是在掃盲班上認了幾個。
可你爸……你爸他有文化啊。”
提起早逝的丈夫,劉月娥眼裏閃過一絲懷念,語氣卻更穩了,
“他活着的時候,常跟我唸叨些道理。
他說,人啊,這輩子,只要是自個兒心裏認準了是對的事,是正道兒,
就甭管旁人怎麼說,怎麼看,哪怕一時半會兒不被人理解,也得咬着牙往下走。走通了,光明就來了。”
她絮絮叨叨地說着,彷彿是在冬日暖陽下的衚衕口。
這些樸素得像泥土一樣的話語,卻像一股溫潤的泉水,
慢慢滲進張東健焦灼愧疚的心裏,一點點撫平那些尖銳的褶皺。
“今兒個媽來,沒別的事,”劉月娥轉過頭,看着兒子的眼睛,一字一句,
“就是想當面告訴你,媽覺着,你沒錯。
你寫的東西,媽聽不懂那些太深的,可街坊鄰居們聽了,都說在理,說解氣,說盼頭。
那就沒錯。咱家的人,骨頭不能軟,沒必要低頭。”
她頓了頓,握住張東健的手緊了緊,聲音更低,
“媽這邊,你不用惦記,更不用爲了媽,去做違心的事,說違心的話。
他們還能拿我一個黃土埋半截的老婆子怎麼樣?
我來,就是想讓你知道,媽不拖累你,你就按你心裏頭想的那個道兒,走下去。媽都支持。”
說到這兒,她彷彿完成了最重要的使命,神情鬆弛下來,
又恢復了那種家常的嘮叨,說起衚衕裏最近的新鮮事:
“對了,我來的時候,李嬸子、徐大爺他們,還有好些街坊,都讓我捎話給你,說……他們都支持你。讓你別怕。”
張東健壓住愧疚,抱着母親一臉笑容的說起了寬慰話。
可心裏卻在流淚,
那不是軟弱,而是心中那止不住的愧疚與無法言喻的感動交織在一起。
眼前這個沒讀過多少書、一輩子在竈臺和針線間打轉的母親,
她的大兒子因“偷雞倒B”鋃鐺入獄,
如今,寄予厚望的小兒子,又因筆下的吶喊而身處漩渦。
命運的風雨一次次試圖摧折這個家庭,可她卻倔強地站在兒子身後,
用自己的方式,爲他撐起一片最樸拙也最堅實的天空。
一步三回頭的母親最終還是被張東健勸走了。
這段時間,只顧着奔前程了,從來沒有在意的過母親的感受。
應該爲自己的母親,爲所有人的母親做些什麼。
歷來書本上的母親形象都是固定的,這是不應該的。
想到這,拿起盧舟放在桌前讓他寫檢討的筆和紙,寫下一個標題。
《媽媽,請在愛我一次》。
盧舟送走劉月娥和劉幹事,探頭向裏面觀望,發現張東健真的在動筆了。
嘴裏還哼着不知名的歌曲。
“世上只有媽媽好,有媽的孩子像塊寶....”
盧舟心裏一定,沒有冒然進門,害怕打擾了這難得的‘鬆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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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報紙上的火藥味兒就變了天。
《政Z參考》打頭陣,吳老一篇《以看歷史的心態去看張居正一文》,筆鋒如刀,直接劃開了之前那層溫吞吞的批判面紗。
老爺子早年喫過苦頭,住過牛棚,棱角沒被磨平,反而淬鍊得更利了。
文章裏毫不客氣,直指某些批評者是“別有用心”,
“拿着今天的尺子去量古人的衣裳,量不準不說,還想把衣裳給撕了,好露出他們自己想披上的那身皮”。
這話,又狠又準,像顆涼水掉進熱油鍋。
緊接着,《文藝報》上,歷史系主任週一良教授的文章也出來了,
《歷史小說談的是過去,我們應該自省而不是吹毛求疵》。
文章旁徵博引,從歷史唯物講到文學創作的自由與邊界,最後落腳點卻紮實
對一部小說的過度解讀,恰恰反映出我們自身某種亟需反思的焦慮。
連中文系的段寶林教授也發了聲。
他以一個純粹研究者的身份,剔除了所有的猜測,只談《張居正》小說的結構、人物塑造和語言藝術。
這等於從專業角度,把之前那些的指控,從文學角度輕輕推開了。
他們也是找錯了方向,論筆桿子和人脈,有幾個是燕大的對手?
緊跟的文章不少,支持與批評的文章短兵相接,吵得激烈。
而這種“吵”,反而像最好的廣告,勾起了許多普通老百姓的好奇心。
到底是一本什麼樣的小說,能鬧出這麼大動靜?
《當代》一月刊被命令不得加印,市面上立刻洛陽紙貴,很多人輾轉打聽,到處借閱,手抄本甚至都開始悄悄流傳。
張東健這個名字,以前或許只在一個小圈子裏有人知道,
如今,伴隨着爭議,真正走進了更廣闊的公衆視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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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民文學》主編辦公室,窗臺上的幾盆綠植在冬日的陽光下顯得有點蔫。
衛君怡坐在辦公桌後,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一份還帶着油墨清香的校樣。
秦朝陽幾乎是把新出的幾份報紙“拍”在了旁邊的茶幾上,臉上的笑意從嘴角一直漫到眼尾,藏都藏不住,
來回踱了兩步,還是沒忍住,“哈”了一聲:
“瞧瞧!瞧瞧!總算有人站出來說句公道話了!這把火,燒得好!”
顏文景坐在沙發上,慢悠悠地吹着茶杯裏的浮沫,眼皮都沒抬,潑了盆涼水:
“老秦,你樂個什麼勁兒?人吳老、周教授那是仗義執言,跟你有啥關係?”
“怎麼沒關係?”
秦朝陽脖子一梗,“當初要不是我.........慧眼識珠懂不懂?這叫淵源!”
“喲嗬,還慧眼識珠?那是他沒有爬我的窗戶.......”
“行了。”
衛君怡略顯不耐的聲音打斷了兩人的拌嘴。
她放下校樣,目光轉向顏文景,“《人民文學》明天準時發刊,沒問題吧?”
顏文景立刻收斂了玩笑神色,點了點頭:“您放心,一切照計劃,準時準點。”
頓了頓,嘴角又浮起一絲笑意,說道:
“嗯,那小子的那篇稿子,就等着人上鉤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