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館長辦公室出來,司齊只覺得一股邪火頂着天靈蓋,腳下生風,沙子地踩得噗噗作響。
“和尚?我當你個光頭和尚!”他心裏又憋屈又好笑,夏日的熱風裹着他,吹不散那股子荒謬感。
這都什麼事兒?自己好好鑽研點學問,在別人眼裏就成了要“看破紅塵”?
陸浙生這傢伙,真是糊塗蛋,瞎起鬨!
他腳步猛地一頓,炙熱的風灌進領口,讓他發脹的腦子稍微清醒了些。
等等……
和尚?經書?學問?
季先生!
司齊眼睛倏地亮了,像夜裏點着了兩盞小油燈。
他怎麼把這茬給忘了!
那封信!
季羨霖先生的親筆信!
那可不是普通的信,那是“尚方寶劍”,是“免死金牌”!
他一拍腦門,轉身就往宿舍衝,那速度,比剛纔出來時還快。
“砰!”宿舍門被撞開,他一陣風似的捲到桌前,手忙腳亂地拉開抽屜,在幾本筆記和稿紙下面,摸出了那個小心存放的牛皮紙信封。
他像捧着一件珍寶,抽出裏面那張薄薄的信紙,確認了一遍上面的字跡??沒錯,是季先生的手書!
有了這“法寶”,他頓時覺得腰桿子硬了,底氣足了。
剛纔那股被人冤枉的憋屈,瞬間化作了“沉冤得雪”的急切。
他捏着信紙,又是一路小跑,“咚咚咚”衝回了館長辦公室門口,連門都沒顧上敲,直接推門就闖了進去。
“毛毛躁躁幹什麼呢?老大不小了……每逢大事有靜氣……”司向東心中的懷疑還沒散呢,又看到了司齊那張臉,再加上司齊毛毛躁躁,心情真就比窗外的知了叫聲都煩。
“二叔!你看這個!”
司齊把一張紙“啪”地拍在了他面前的辦公桌上,手指頭因爲激動,還有點微微發抖。
司齊這個侄子他很喜歡,當面拍桌子的行爲,他並不贊同。
他蹙眉瞥了眼,淡淡道:“什麼東西?上面寫了什麼……”
“咦?”司向東瞄了一眼,只一眼,就移不開目光了。
他狐疑地拿起那張紙,扶了扶滑到鼻尖的老花鏡。
目光剛一落在那熟悉的、力透紙背的毛筆字上,司向東的呼吸就滯了一下。
等他看清楚開頭的稱呼和落款的簽名,整個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僵在藤椅裏。
季羨霖……
真的是季羨霖!
他一個字一個字地往下看,越看,眼睛瞪得越大,拿着信紙的手也開始不由自主地微微顫抖。
那短短的幾行字,他反覆看了三遍,彷彿要把每個字的筆畫都刻進腦子裏。
“盼你持之以恆,厚積薄發……寫出真正有筋骨、有溫度的作品……”
這幾句話,十級海嘯一樣衝擊着司向東的三觀。
以絕對碾壓的態勢,衝散了他剛纔所有的不滿、懷疑和“恨鐵不成鋼”的焦慮。
原來……原來侄子不是在瞎胡鬧,不是在走歪路。
他是在“做學問”,是在“搞創作”,而且搞的還是得到了季羨霖這樣泰山北鬥級別的人物親自指點、寄予厚望的“大創作”!
自己剛纔都在胡說八道些什麼?
逼他去下鄉?
還懷疑他想當和尚?
真是……往事糊塗,已不可追!
司向東心裏那叫一個翻江倒海。
震驚、驕傲、慚愧……種種情緒混在一起,讓他那張平時挺嚴肅的臉,此刻表情精彩極了,一會兒紅一會兒白。
他猛地抬起頭,看着站在桌前、胸膛還在微微起伏、雙鬢被汗水打溼、眼巴巴望着自己的侄子。
“小齊啊……”司向東的聲音有點發幹,他清了清嗓子,把信紙小心翼翼地放回桌上,還用手指抹平了根本不存在的褶皺。
再開口時,語氣已經徹底變了,帶着一種前所未有的鄭重,甚至……有點小心翼翼:
“你都在長春幹了什麼?不是去開個會嗎?怎麼跟大師都聯繫上了,這樣的大師還有幾個,大膽的說出來,二叔我還穩得住!”
司齊疑惑的看下二叔,“這重要嗎?”
司向東點了點頭,“對我來說,挺重要的。”
司齊掰開手指頭開始數了,一隻手竟然數不完,正要攤開另一隻手。
卻被司向東給抬手打斷了,“夠了,夠了,足夠了!”
司齊:“……”
“看來上次長春沒讓你白去啊!”
他站起身,繞過辦公桌,走到司齊面前,用力拍了拍侄子的肩膀,拍得司齊身子晃了晃。
“好小子!有出息!真給咱們老司家長臉!”
司向東臉上終於露出了笑容,是那種發自內心、與有榮焉的笑,“季羨霖先生!那可是大學問家!他能給你寫信,指點你,這說明什麼?說明你這條路走對了!走得正!”
他揹着手,在辦公室裏踱了兩步,猛地轉身,斬釘截鐵地說:
“下鄉?不去了!那種跑腿的活兒,讓老李他們去!你現在的頭等大事,就是給我好好寫!把你腦子裏那個什麼……故事,給我寫出來!寫出個樣子來!”
他走回桌前,又拿起那封信看了看,彷彿那是什麼了不得的聖旨:“季先生說了,‘厚積薄發’,‘寫出有筋骨、有溫度的作品’!這是對你的期望,也是鞭策!你可不能辜負了先生這片心!”
“二叔,我……”司齊想到二叔可能有所轉變,萬萬沒想到他的轉變這麼大,一時有點接不上話。
司齊那個年代對很多大師都祛魅了。
司向東可不一樣……
“什麼都別說了!”司向東大手一揮,打斷他,“從今天起,你那宿舍,就是你的‘創作重地’!誰都不許去打擾!早飯,我每天親自給你送過去!需要什麼資料,缺什麼書,跟二叔說,二叔想辦法!”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像是分享什麼重大機密:“文化館圖書室那點家底,你隨便用!要是沒有,我去縣圖書館給你借!再不行,我給省裏寫信,你叔在省裏還是有些同學和關係的!”
司齊只剩下哭笑不得。
剛纔還恨不得把他發配下鄉,轉眼就成了重點保護動物了?
“其實,也不必如此浮誇!”
“浮誇?司齊同志,請注意你的態度!對待作品,無論怎麼慎重都不爲過。”
司齊:“……”
這是我的作品,怎麼說出來,像是你的作品似的?
“還有,”司向東臉色一正,恢復了館長的威嚴,但語氣裏透着不容置疑的維護,“館裏那些閒言碎語,你別往心裏去!明天晨會我就說,誰再敢胡說八道,影響司齊同志創作,我扣他獎金!你這可是正經事,是大事!是得到季羨霖先生肯定的大事!明白嗎?”
司齊整個人都懵了,季羨霖可沒有肯定你這樣浮誇啊!大師做人是很低調的!
“季羨霖先生給我寫信,這事兒還是別傳出去了!大師爲人謙和低調……”
“對對對,你說得對!行了,趕緊回去!”司向東揮揮手,像是趕小雞,“該看書看書,該寫寫!季先生等着看你的成果呢!記住,一定要寫好!不能給先生丟臉,不能給咱們海鹽文化館丟臉!”
“哎!”司齊應了一聲,揣好那封“救命”的信,暈暈乎乎地走出了館長辦公室。
門外,夕陽正好,金色的餘暉灑在院子裏。
司齊站在臺階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他回頭看了看館長辦公室緊閉的門,彷彿能看見二叔正在裏面,對着那封信又一次露出傻笑。
他摸摸口袋裏那封輕飄飄卻又重如千鈞的信,心裏默唸:季先生,您這封信,可真是及時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