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齊哼着“咱們工人有力量”的小調走進郵局。
不過,調子嘛,都跑到珠穆朗瑪峯上去了。
郵局裏人聲嘈雜,倒也沒人注意。
他把那份沉甸甸的,用牛皮紙仔細包好的《少年派》稿子,隔着綠色櫃檯上的鐵欄杆,推到裏面那位梳着兩條大辮子的女營業員面前。
“同志,掛號信,上海。”
他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但手指還是在稿子上無意識地敲了兩下。
女營業員抬起頭,掃了一眼那厚墩墩的包裹。
她扯過一張掛號信單據,啪地蓋上日期戳:“地址。”
“SH市鉅鹿路675號,《收穫》文學雜誌社,編輯部收。”司齊一字一頓,生怕寫錯。
“《收穫》?”女營業員這次抬了抬眼,隔着鏡片打量了他一下。小夥子挺精神,就是有點......嗯,帥得有點燙人。莫非此人便是....一定是了.......
“文化館的司齊啊?”
“對!”
“行。兩塊一毛五。”
女營業員利落地稱重,打算盤,撕票,動作一氣呵成,“收好單據,丟了不補。一個月沒消息,可以憑這個來查。”
“哎,謝謝同志。”司齊捏着那張小小的、印着紅色郵戳的單據,像捏着張通往未知世界的船票。
《收穫》啊!
他舔了舔有些發乾的嘴脣。
季老、金老都說可以試試,那就試試。
他深吸一口氣,空氣裏有塵土味,有隱約的桂花香,還有遠處食品廠飄來的、甜膩膩的糖精氣息。
上海的秋天。
《收穫》編輯部所在的那棟小樓,安靜地佇立在弄堂深處。
何建文端着搪瓷缸,裏頭泡着濃得發黑的茶末。
他是《收穫》的老編輯了,頭髮稀疏,神情猶豫。
桌上攤開的,正是那部《少年派的奇幻漂流》。
厚厚一沓,稿紙邊角已經有些捲曲,上面密密麻麻,是司齊工整的鋼筆字。
他花了半個下午才囫圇吞棗的看完。
怎麼說呢?
何建文呷了一口釅茶,苦得他咧了咧嘴。
這稿子......寫得是真不錯。
那種平靜之下暗流洶湧的敘事,那種把生死、信仰、獸性、文明在一鍋裏的詭譎想象力,尤其是最後那個“你喜歡哪個故事”的追問,像根細針,冷不丁就扎你一下,讓你半天回不過神。
文字也結實,有股子沉甸甸的力量,不是時下有些青年作者那種虛頭巴腦的花架子。
可問題也在這兒。
它太“不一樣”了。
背景是印度,朋迪榭裏,動物園,貨輪,太平洋......離普通中國讀者的生活十萬八千裏。
裏頭還塞滿了印度教、伊斯蘭教,佛教的雜糅,什麼“毗溼奴”、“安拉”、“因果”,念着都拗口。
發表了,讀者看得懂嗎?
喜歡看嗎?
咱們的讀者關心印度那疙瘩的事嗎?
好像不怎麼關心吧?
何建文放下茶缸,手指在稿紙上“噠,噠”地敲着。
他想起前段時間編輯部開會,主編巴老還提過,要鼓勵創新,但也要“考慮國情”、“貼近羣衆”。
這稿子創新是夠了,可國情......羣衆………………
他正擰着眉毛權衡利弊,門“哐”一聲被撞開了。
助理編輯小劉,慌里慌張的舉着一份清樣,臉都白了:“何,何老師!不好了!下個月要發的那篇《春到鴨綠江》,排、排版出錯了!第十七頁和第十九頁內容串了!印刷廠那邊催着要最後的定稿清樣,主編讓您趕緊去看
看!”
“什麼?!”何建文“騰”地站起來,腦袋“嗡”一聲。
那可是下期的重頭稿,也是他負責的稿子。
他手忙腳亂地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也顧不上扣釦子,一邊往外衝一邊對小劉喊:“我桌上看完的稿子,左邊那摞是可以留用的,右邊那摞是準備退的,你幫我歸置一下!特別是右邊那摞,退稿信我都大致寫了個意見,夾
在第一頁了,你覈對一下地址,今天務必寄出去!”
“哎!知道了何老師!”小劉忙不迭地應着。
何建文風風火火地跑了,腳步聲在木樓梯上咚咚作響,很快遠去。
小劉走到何建文亂得有如“文山稿海”的辦公桌前。
左邊一摞,稿子整齊些,右邊一摞,胡亂堆着,都快碰到窗臺上的吊蘭了。
他深吸一口氣,開始整理。
右邊那摞退稿真不少,厚厚一疊,最上面的就是那部《少年派的奇幻漂流》。
小劉是個認真負責的實習生,他想着何老師叮囑“今天務必寄出去”,便想着先把退稿信都夾好。
他拿起最上面一份,翻開,咦?
第一頁沒有夾着退稿信紙條。
也許何老師還沒來得及寫?
或者寫了掉哪兒了?
他低頭在桌上、地上看了看,沒看見有散落的紙條。
也許何老師還沒來得及寫意見,只是先分到“退稿”這堆了?小劉撓撓頭。
他看看牆上的掛鐘,時間不早了,過會兒就下班了,必須在下班前把事情做完。
這些退稿......反正何老師說了是退稿,地址稿子上都有,先退了吧。
沒意見就沒意見,反正退稿是常事,很多作者也收不到具體意見。
這麼一想,小劉手腳麻利地行動起來。
他把紙箱搬到樓下,交給負責外發的通勤員老陳:“陳師傅,這些,今天要退的稿子,麻煩您跑一趟郵局。”
老陳是個瘦高個,聞言接過紙箱,掂了掂:“嗬,不少。又槍斃一批?”
語氣裏帶着點見慣不怪的調侃。
“唉,何老師那邊忙,我先幫着處理了。”小劉含糊道。
“行,交給我吧。”老陳把菸頭在牆上摁滅,紙箱往自行車後座一夾,用橡皮繩草草捆了兩道,蹬上車走了。
車輪碾過梧桐樹的落葉,發出細碎的聲響。
何建文在印刷廠忙到天黑,跟排版老師傅較勁了半天,總算把串頁的問題解決了,又盯着重新出了清樣,這才拖着灌了鉛似的腿回到編輯部。
辦公室裏只亮着一盞檯燈,是值班的校對老吳。
“小劉呢?”何建文問。
“早走了。”老吳抬起頭。
“哦。”何建文癱坐在椅子上,揉着發脹的太陽穴。
好半晌,他纔看向自己辦公桌。
右邊那摞“退稿”已經不見了,想必是小劉處理了。
左邊那摞“留用”稿倒是整整齊齊。
“嗯?《少年派的奇幻漂流》呢?”
“等等......”
ABB (UE) .......
他記得放在右邊那摞最上面的,後來小劉來打岔,他急着走。
莫非被小劉.......
他仔仔細細找了三遍,《少年派的奇幻漂流》沒了!
真沒了!
“我好像......是放在右邊那摞了?”
“對,應該是!”"
何建文心裏掠過說不清道不明的遺憾。
這稿子是真好啊!
當時怎麼就猶豫了呢?
真是......遺憾啊!
早知道...………
哎,可惜了......
錯過了一篇好稿子!
他越想越遺憾。
稿子還在,尚且還不覺得,稿子寄走了,他反倒感覺遺憾萬分了!
他端起早已涼透的濃茶,喝了一大口,苦澀的滋味在舌尖蔓延開。
海鹽縣文化館,桂花落滿地,殘香卻依舊瀰漫在空氣中,甜膩膩的。
司齊是下午收到那個厚實的大信封時,信封右下角,“《收穫》雜誌社”幾個鉛印的字,讓他心跳漏了一拍。
這麼快?
算算日子,寄過去也就一週左右?
難道......是採用了?
編輯部效率這麼高?
他強壓着“砰砰”的心跳,手指有些發顫地撕開封口。
熟悉的牛皮紙,那質感,那份量,和他寄出去時一模一樣。
稿子被原封不動地退了回來。
裏面沒有錄用通知,沒有修改意見,甚至連一張手寫退稿信都沒有。
他站在原地,捏着那摞沉重的稿子,足足愣了一分鐘。
窗外的桂花香猛地湧進來,甜得發?,甜得讓他有點反胃。
文竹葉尖的水珠,啪嗒一聲,滴在粗糙的水泥窗臺上,碎成幾瓣。
就在這時,餘樺拿着份稿子來找他商量,一推門進來,就發現司齊目光有些呆滯。
“咋了?又看到什麼好文章了?”餘樺開玩笑道,湊近一看,瞥見了信封上“《收穫》”的字樣,以及那摞眼熟的,司齊前陣子寶貝似的謄抄的稿子。
他瞬間明白了,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了一下,玩笑話卡在嘴邊,訕訕的。
“退......退回來了?”餘樺低聲問。
司齊沒說話,只是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餘樺沉默了片刻,抬手,似乎想拍拍司齊的肩膀,但手舉到一半,又放下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沒事”、“下次再投”、“是《收穫》沒眼光”之類的安慰話,可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他自己也沒少收退稿信,太知道那種感覺了??像是精心搭了好久的積木,被人輕輕一吹,就散了架,連聲“抱歉”都懶得說。
最後,餘樺只是乾巴巴地說:“那什麼.......我稿子的事,明天再說。你......你先靜靜。你也別太往心裏去,我退的稿子多了,其實,多退幾回你就習慣了,然後就麻木了,你現在的問題就出在退的稿子還不夠多,沒有形成一
套獨特的免疫系統,這就是從小刊物向上投稿的壞處,像我,一開始就朝《收穫》,《當代》,《十月》這些頂尖雜誌社投稿,退稿信都能裝幾麻袋了,我現在還不照樣很樂觀………………”
司齊轉頭,面無表情地看向餘樺。
他想要確定站在他眼前的這個活物,是否還是一個人?
抑或,此人已經墮落成爲惡魔,此刻,正在吐着惡魔的蛇信子,然後發出惡魔的低語。
“你別這樣看着我啊?”
“不得不承認,你很會安慰人!”
餘樺樂了,他齜一口大白牙,“真的?!”
司齊一秒嚴肅,“假的!你可以走了!我想靜靜!”
餘樺:“......我說的是真的,多退稿,就能像我一樣淡然!”
“你可以淡然的滾嗎?”
“你這人怎麼還罵人呢?”
餘樺搖着頭走了。
他實在不能理解那些看着退稿信就黯然神傷的人。
這有什麼好黯然神傷的?
想當初,自己也只是鬱悶了三天而已。
三天後,又是一個熱愛文學的“天真”青年!
餘樺的打岔,讓司齊很快回過神來。
他之所以有些沒緩過勁來,全因爲感覺辜負了季羨林和金江,以及二叔的期望。
他個人是無所謂的。
因爲每個雜誌社的喜好不一樣,退稿實屬正常。
阿城的《棋王》還被退稿呢。
還有許多大家,比如卡夫卡,生前根本沒有出版社願意出版他的稿子。
沒有經歷過退稿的文學家,還是文學家嗎?
“哼,你們不要,我就投稿《西湖》,投稿《西湖》我還能去見陶惠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