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晨沉吟片刻:“難道選了,就再也改不了?”
於峯重重點頭:“那當然改不了!你以爲是過家家呢?落子無悔,懂不懂?你要是半途想換,除非——”
“除非什麼?”
“除非你甘願遭靈力反噬,修爲...
太白金星沒說話,只是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茶煙嫋嫋升騰,在斜射進窗的夕照裏盤旋如龍。
路晨僵在原地,指尖微顫,喉結上下滾動,卻發不出半個音節。
不是不敢信——而是太荒謬。
太白金星是誰?
天庭首席文臣,玉帝左膀右臂,三界外交總使,連南極仙翁見了都要稱一聲“白老”,連王母設蟠桃宴都必邀其首座。祂執掌天機簿、統攝祥雲司、代擬敕令、裁定封神名錄,千年來未嘗有失,從未出錯,更未有過一絲僭越。若說祂是某位大能的化身……那這位大能,豈非凌駕於天庭法度之上?豈非……比玉帝還高半階?
可若非如此,又如何解釋一切?
王靈官那一鞭,明明已撕裂魂魄本源,連瘟皇幡都未能護住三魂七魄——若非至高之力強行逆改因果,誰能在雷火金鞭之下,將散逸的魂絲一根根收攏歸位?誰能在天罰餘波未散之際,悄然抹去雷霆烙印,讓路晨連傷痕都無從察覺?
還有玄鑑洞開冥府之門時,太白金星便已靜立廳中——不是降臨時才現身,而是早就在等。
等他回來。
等他卸下城隍法軀,露出真容。
等他放下防備,坐定奉茶,心神鬆懈的那一瞬。
這不是偶遇,是守株待兔;不是巡查,是迎門點將。
“您……”路晨聲音乾澀,像砂紙磨過青磚,“您是……小天尊?”
太白金星緩緩搖頭,拂塵垂落,銀絲輕晃:“小天尊?不。老夫不是祂,亦非祂所化。”
路晨一怔:“那……”
“老夫就是老夫。”太白金星抬眸,目光澄澈如初春冰湖,“路晨,你可知,爲何天庭設七十二司,卻只設一位‘天媒司’?爲何自鴻蒙初判至今,三界婚配之事,皆需經天媒司勘驗、合契、授牒,方得天地共證?”
路晨下意識道:“因情之一字,最易擾動陰陽氣機,牽連命格流轉,故需專人持正、以律束情。”
“不錯。”太白金星頷首,“可你可知,天媒司第一任司主是誰?”
路晨心頭一跳,脫口而出:“月老?”
“錯。”太白金星脣角微揚,“是老夫。”
路晨如遭重錘擊胸,踉蹌半步,扶住椅背才未跌倒。
太白金星卻已起身,緩步踱至窗邊。窗外晚霞熔金,雲海翻湧,彷彿整片蒼穹都在爲其鋪陳背景。祂背手而立,身影被鍍上一層流動的赤金邊:“當年混沌初開,鴻鈞老祖分封諸神,親賜‘天媒’二字,命老夫執掌情緣樞機。非爲拆散,亦非強配——而是以‘衡’爲綱,以‘序’爲尺,使萬靈情動不失其時,情深不亂其本。”
祂頓了頓,忽而轉身,目光如電:“可後來呢?”
“後來……月老擅改紅線,私系凡人姻緣,惹得天象紊亂,三年大旱,百川斷流。”
“再後來……祂與孟婆於忘川畔相逢,一見傾心,紅線纏腕,誓約同死。”
“再再後來……祂違逆天規,私自下凡尋她,被雷劫劈落九重天,殘魂墜入輪迴井,差點被轉輪王當場打散。”
太白金星的聲音平靜無波,卻字字如鑿:“可老夫,始終未曾出手鎮壓。”
路晨呼吸一窒。
“您……放任了?”
“不。”太白金星輕輕搖頭,“老夫只是……把鑰匙,交到了該拿它的人手裏。”
路晨猛地抬頭:“我?”
“對。”太白金星直視着他,“你初登城隍位,便敢焚香拜閻王;你尚是凡人之軀,便敢接引幽冥陰煞入體;你明知月老是‘禁忌’,卻仍願爲祂冒天下之大不韙——不是莽撞,是清醒的叛逆。不是無知,是洞悉規則之後,選擇親手撕開一道口子。”
祂忽然抬手,虛空一點。
一縷銀輝自指尖逸出,在半空凝成一枚古拙玉符——符上無字,唯有一線赤紅蜿蜒如血,繞符三匝,終歸於心。
“這是天媒司最後一道敕令。”太白金星道,“千年前,老夫將它封入忘川水底,只等一個肯爲情破律、又懂律爲何而設的人來取。”
路晨怔怔望着那符:“所以……您早知我會去?”
“不。”太白金星笑意漸深,“老夫只知,若有人真願爲月老赴死,那此人,必先過忘川。而忘川之水,照見本心——它不映皮囊,不照功果,唯顯一念:是否甘願以己身爲橋,渡他人情劫?”
路晨喉頭哽咽,竟說不出話。
“你過了。”太白金星收符入袖,“所以老夫來了。”
窗外,暮色漸沉,最後一縷霞光掠過祂鬢角——那裏,竟無半根白髮,光滑如少年。
路晨瞳孔驟縮:“您……駐顏有術?”
太白金星一笑:“非也。老夫本就未曾老去。”
祂拂塵輕揚,室內空氣微震,範如松與謝青衣同時一顫,僵直身軀倏然鬆軟,睫毛輕顫,緩緩睜眼。
“醒了?”太白金星溫聲道。
二女茫然環顧,只見路晨立於廳中,面色蒼白如紙,額角滲汗,而太白金星負手而立,神情寧和,彷彿方纔不過飲了一盞茶。
“路大哥?”範如松揉着太陽穴,“我們……怎麼了?”
謝青衣卻目光銳利,一眼掃過太白金星腰間懸掛的那枚素玉佩——佩面隱現雲紋,雲中藏一“媒”字,篆意古奧,似與天地同生。
她指尖微蜷,不動聲色退了半步。
太白金星卻似未覺,只朝路晨頷首:“時辰到了。”
路晨心頭一凜:“什麼時辰?”
“你既已接過天媒敕令,便須履行第一樁職司。”太白金星袖袍微振,虛空浮現兩幅光影——左側是江都城南,一座青瓦白牆的小院,院中老槐枝繁葉茂,樹影婆娑;右側是城西一處舊書肆,門楣低矮,匾額斑駁,上書“墨香齋”三字。
“馬家女嬰,已誕於槐院。”太白金星道,“王家男童,尚在腹中,預產期,三日後亥時。”
路晨一怔:“可……月老與孟婆,不是剛入胎麼?”
“入胎是入胎,開竅是開竅。”太白金星眸光微沉,“凡胎承神魂,需經三災九難,方得覺醒前世記憶。而第一劫,便是‘認親劫’。”
“認親劫?”
“對。”太白金星聲音陡然低沉三分,“世人皆道,親子天定。殊不知,血脈相連者,未必同心;同氣連枝者,未必同命。若父母心存怨懟、戾氣纏身,或暗蓄邪念、陰鷙入骨,則胎中神魂必受其染,輕則癡愚,重則墮魔。”
路晨脊背發涼:“所以……您讓我盯着這兩戶人家?”
“不。”太白金星搖頭,“是讓你——做他們的‘證婚人’。”
路晨愕然:“證婚?可他們還沒成親!”
“錯了。”太白金星脣角微揚,“他們早已成親。”
路晨腦中轟然炸響。
——馬家女嬰,孟婆轉世;王家男童,月老投胎。
孟婆與月老……早在千年之前,便已紅線系腕,天地爲證!
可天庭不認,故而此婚,無人見證。
“所以這第一樁職司……”路晨聲音微顫,“是補全那場被天道抹去的婚儀?”
“正是。”太白金星點頭,“天媒之責,不在締結新緣,而在——修復舊契。”
祂抬手一引,窗外夜風忽卷,掀開雲層,露出一輪清冷明月。月華如練,傾瀉而下,正正籠罩路晨眉心。
剎那間,路晨識海劇震,無數碎片洶湧而至:
——忘川河畔,紅衣女子執壺斟酒,青衫男子解劍爲聘,兩人並肩而立,仰望漫天星鬥;
——雷雲翻湧,紫電如龍,女子撲向男子身後,以身爲盾,白髮瞬成灰燼;
——輪迴井畔,男子殘魂飄搖,女子捧出一盞孟婆湯,湯中倒影,竟是二人初遇時的模樣;
——最後一幕,女子將湯傾入井中,自己縱身躍下,脣角含笑,淚落成珠……
“啊——!”路晨悶哼一聲,單膝跪地,額頭抵着冰涼地板,指節捏得發白。
原來不是孟婆忘了月老。
是她用千年熬煮的湯,將所有關於他的記憶,盡數封入湯底,隨自己一同墜入輪迴。
只爲保他一線生機。
太白金星靜靜看着,良久,纔開口:“路晨,你既已看見,便該明白——所謂天媒,從來不是牽線搭橋的喜娘。而是替天補漏的匠人。”
祂俯身,將一枚溫潤玉珏放入路晨掌心。
玉珏入手生暖,內裏似有血絲遊走,隱隱搏動,如一顆活的心臟。
“此乃‘心契珏’,天媒司至寶。”太白金星道,“持此珏者,可於新人拜堂之時,引動天地共鳴,使被天道抹去的契約,重新烙印於三界法典之上。但有兩點切記——”
“其一,玉珏認主,唯一次機會。若儀式中斷,玉珏碎,契約滅,二人永墮凡塵,再無覺醒之日;”
“其二……”太白金星目光如炬,“主持者,須以自身精血爲引,魂魄爲燭,燃盡三魂七魄之一魄,方可催動玉珏之力。”
路晨握緊玉珏,掌心已被棱角割破,鮮血緩緩滲出,滴落在玉珏表面,竟被瞬間吸盡。
“值得麼?”太白金星問。
路晨抬眸,眼中血絲密佈,卻亮得驚人:“若連這點代價都不敢付,還談什麼爲神?爲誰立心?”
太白金星久久凝視着他,忽然笑了。
不是撫須而笑,不是頷首而笑,而是真正開懷的大笑,笑聲如鐘磬交鳴,震得樑上灰塵簌簌而落。
“好!好!好!”祂連道三聲,“老夫果然沒看錯人!”
笑聲未歇,祂袖袍一抖,三道金光疾射而出,沒入路晨眉心、心口、丹田。
路晨渾身一震,識海轟鳴,無數玄奧符文如潮水般湧入——那是天媒司三千六百年來的全部祕典,是《情緣律》《姻契譜》《心契引》三大根本經,更是……一套專爲“補契”而創的絕世陣法——《雙生歸元陣》。
陣成,則天地同賀;陣毀,則萬劫不復。
“三日後亥時,馬家槐院,你持玉珏,佈陣,迎親。”太白金星收起拂塵,轉身欲行,“老夫會替你遮掩天機三日。但最後半柱香,需你自己扛。”
路晨猛然抬頭:“您……不留下觀禮?”
太白金星腳步微頓,側首一笑,眼角細紋溫柔:“天媒主持婚禮,向來不露真容。否則——”
祂頓了頓,眸光如星:“豈非喧賓奪主?”
話音未落,身影已化作一縷清風,穿窗而去,只餘滿室茶香,與案頭那盞未盡的冷茶。
路晨獨自跪在廳中,掌心玉珏灼熱如炭,識海陣圖奔湧不息,耳畔似有忘川水聲潺潺,夾雜着千年之前的低語:
“阿晨,若你醒來,記得替我……喝一杯喜酒。”
他閉上眼,一滴淚,無聲砸在玉珏之上。
玉珏微震,血紋暴漲,映得滿室通紅。
範如松與謝青衣默默立於兩側,誰也沒說話。
良久,謝青衣忽然開口,聲音極輕:“路大哥,三日後……需要我們做什麼?”
路晨緩緩起身,抹去眼角溼痕,望向窗外沉沉夜色,一字一句道:
“備紙,研墨,寫請柬。”
“給……所有該來的人。”
“包括,那位至今不肯露面的老閻王。”
他頓了頓,脣角勾起一抹近乎悲壯的弧度:
“這一回,我要讓他親眼看看——”
“什麼叫,真正的,神祇之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