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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0 賭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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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闆,真的要建個電池廠嗎?”

在機場喝茶的空隙,王玉露整理好文件的同時,問了一下是否真的要建廠,她現在這個祕書更像是總部聯絡員,幾個事業部打申請先遞交到她這裏。

假如說真的要蓋電池廠,那...

張市村的秋季招聘會設在老祠堂前的曬穀場,青石板被雨水洗得發亮,幾根新漆的杉木旗杆斜插在泥地裏,掛的是“崇州市鄉村振興服務站”“暨陽市人才引進聯絡處”“金桑葉冷鏈產業聯盟”三塊橫幅。風一吹,旗角翻卷,露出底下褪色的“張氏宗祠”四個字——那還是民國初年重修時留下的墨跡,如今被新漆蓋了大半,只餘一角龍飛鳳舞的“祠”字,像只不肯閉眼的老鷹。

粟靖凱蹲在旗杆影子裏剝花生,指甲縫裏嵌着紅衣碎屑。他剛跟汪雄生打過電話,說老家那家被打斷三根肋骨的診所醫生,今早主動託人捎來兩盒阿膠膏,還帶了句:“小凱啊,你舅那廠子,我老婆的表弟,想來‘十字坡’學滷水配比。”

他沒接話,只把花生殼吐進腳邊鐵皮桶,“哐當”一聲脆響。

汪雄生在電話那頭笑:“聽見沒?肋骨還沒長好,手先伸過長江了。”

正說着,人羣忽然往兩邊分。不是讓路,是被推搡開的——張氣恢來了。

他沒穿西裝,一身靛藍工裝褲,褲腳塞進舊球鞋裏,袖口捲到小臂,露出半截青黑刺青,紋的是條盤踞的蠶,尾尖鉤住腕骨。左手拎個軍綠色帆布包,鼓鼓囊囊;右手捏着半截煙,菸灰垂了三寸長,顫巍巍懸着,就是不落。

沒人敢咳嗽。

連晾在竹竿上的臘腸都彷彿靜了音。

張氣恢徑直走到曬穀場中央那張瘸腿八仙桌前,把帆布包往桌上一蹾。包口鬆了,嘩啦漏出十幾本冊子,封皮印着《生豬防疫日誌》《冷庫溫控實操手冊》《冷鏈運輸事故應急處置二十例》,全是油印本,紙邊毛糙,頁腳還沾着豬飼料碎渣。

“粟老闆,”他抬眼,目光掃過粟靖凱臉上未消的淤青,“你那輛超跑,剎車片磨損超限百分之六十二。昨天汪雄生試車時,後輪抱死拖了十七米,左前胎胎紋深度只剩一點八毫米——按暨陽市新規,這車不能上高速,連菜市場早市門口那道減速帶,都得繞着走。”

粟靖凱喉結動了動,沒吭聲。

張氣恢卻笑了,從包裏摸出個U盤,拇指按在金屬接口處蹭了蹭:“‘金桑葉’所有合作方的冷庫監控權限,今晚十二點前,你手機會收到邀請碼。哪天你看見自家凍庫溫度跳動超過零點五度,直接打這個號。”他報了一串數字,末尾補了句,“接通後別說話,聽三聲滴——那是凍庫門鎖解鎖的聲音。”

人羣裏有人倒抽冷氣。

崇州市帶隊的副科長手心全是汗,悄悄把錄音筆調成靜音。

張氣恢卻已轉身,朝曬穀場東頭招手。

三個穿白大褂的年輕人小跑過來,領頭那個口罩拉到下巴,露出半張年輕臉龐,耳後貼着創可貼。他手裏捧着臺平板,屏幕亮着實時數據:【吳家灘香腸加工廠·灌腸間·溫溼度】——23.7℃,61%RH,誤差±0.3。

“張淼。”張氣恢叫他名字時,聲音不大,但曬穀場上三百多人全聽見了。

張淼立刻立正,平板舉過頭頂。

“今天上午,吳家灘廠子出了四百斤‘醬香肘花’,抽檢三十份,微生物指標全部合格。其中二十八份,肥瘦比誤差控制在正負零點二克以內。”張氣恢頓了頓,目光掃過人羣裏幾個踮腳張望的中年男人,“老蔡家灣的陳大炮,你兒子前天在‘濱江家居城’做搬運工,摔傷了腰。工傷認定書我簽了,明天上午九點,帶他來吳家灘——不是養傷,是學肘花切片。刀法練熟之前,月薪八千,管三餐。”

陳大炮當場就跪下了,額頭磕在青石板上“咚”一聲。

張氣恢沒攔,只彎腰從帆布包裏抽出本紅皮冊子,翻開第一頁,用簽字筆在“陳大炮”名字旁畫了個勾。筆尖用力,紙背都透出墨痕。

粟靖凱盯着那紅勾,忽然想起自己舅媽前年在老家開的滷味攤——第一天出攤,滷汁熬糊了,整條街都飄着焦苦味。隔壁賣豆腐的老頭搖着蒲扇說:“小凱啊,火候這事,急不得。你舅熬了十年,纔敢說懂三分。”

可眼前這人,連滷汁都沒碰過。

“張總……”粟靖凱終於開口,嗓子發緊,“您這些工人,工資怎麼發?”

張氣恢把菸頭按滅在八仙桌裂縫裏,火星滋啦一響:“按件計酬。切肘花,每公斤提成三塊二;灌腸,每百米提成五塊七;冷庫巡檢,每小時補貼十八塊五——夜班翻倍,雨雪天再加十五。”他抬頭,目光釘在粟靖凱瞳孔裏,“但有個規矩:誰在崗期間偷拍操作流程、私藏配方參數、向同行泄露溫控曲線,全家三代,永不得進‘十字坡’一步。不是辭退,是戶口本上,直接劃掉姓氏。”

曬穀場驟然安靜。

風捲起地上幾片枯葉,打着旋兒掠過衆人腳面。

粟靖靖凱下意識摸口袋,想掏煙。指尖碰到硬物——是那枚超跑鑰匙。他忽然想起昨夜汪雄生醉醺醺說的話:“小凱,張氣恢那小子,去年在華亭搞冷鏈培訓,把三十個屠宰場老師傅關在恆溫艙裏七十二小時。出來時,一半人吐了膽汁,一半人跪着喊師父。可第二天,這些人全簽了‘金桑葉’終身技術顧問協議,簽字手抖得寫不出自己名字……”

“張總,”粟靖凱把鑰匙攥進掌心,指甲陷進肉裏,“我想問一句——您圖什麼?”

張氣恢沉默了幾秒。他解開工裝褲最上面那顆紐扣,露出鎖骨下方一道舊疤,蜿蜒如蚯蚓。接着,他慢慢捲起左袖,小臂內側赫然烙着七個數字:19870412。

“我媽生我的日子。”他聲音很輕,“那天她難產,大行七行沒人肯借產婆,說張家的種不祥。最後是油坊頭張定老伯,把我娘背到鎮衛生所。路上摔了七次,血把青石板染紅了。”

人羣裏傳來壓抑的抽氣聲。

張定老伯就站在第三排,佝僂着背,手指無意識摳着竹籃沿,指節泛白。

“後來呢?”粟靖凱問。

“後來?”張氣恢把袖子放下來,遮住那串數字,“後來我十二歲,拿菜刀剁碎了蔡家灣三隻看門狗。十六歲,在南行頭井臺邊,把張淼他爺爺拖進井口時,井壁青苔滑,我手滑了一下——”他忽然抬手,用拇指抹過自己下脣,“蹭破點皮。那年我發高燒,燒了三天三夜,夢見自己站在長江大橋上,往下扔磚頭。一塊磚,砸死一個說張家不祥的人。”

他停頓片刻,目光掃過全場:“所以我不圖什麼。我就圖——以後張家人生孩子,產婆搶着上門;張家人病了,醫生提前備好藥;張家人死了,不用求人抬棺材,自有車隊排隊等着送最後一程。”

話音落下,曬穀場北頭突然傳來哭聲。

是個穿藍布衫的老太太,手裏攥着張泛黃的紙——那是三十年前的《張氏宗譜》殘頁,上面“張氣恢”三個字被硃砂重重圈住,旁邊批註:“此子戾氣太重,恐妨宗祧,宜遠之”。

老太太哭得渾身發抖:“當年……當年是我批的字啊!”

張氣恢沒看她。他彎腰拾起地上一本《生豬防疫日誌》,拍掉封面浮塵,遞向粟靖凱:“粟老闆,你舅的雞爪廠,現在用的還是土法醃製。鹽分滲透率波動太大,夏天易餿,冬天易僵。我給你個方案:改用‘金桑葉’自研的複合酶解工藝,成本增加不到百分之三,保質期能從二十天拉到九十天。”

他頓了頓,嘴角微揚:“但有個條件——你得讓靖凱,去吳家灘住三個月。不是當老闆,是當學徒。凌晨三點起牀灌腸,凌晨五點清洗絞肉機,中午幫張淼他娘擇豆乾裏的黴點。做得好,配方給你;做不好……”

他忽然伸手,輕輕拍了拍粟靖凱肩膀。力道很輕,卻讓粟靖凱膝蓋一軟,差點跪下去。

“……就讓你舅,親自來‘十字坡’,給我擦三個月地板。”

人羣徹底炸了。

崇州市副科長手忙腳亂去扶眼鏡,鏡腿 snapped 一聲斷了。

張淼抱着平板,耳後創可貼下滲出細小血珠。

而粟靖凱低頭看着自己鞋尖——那裏沾着半片花生殼,紅衣碎屑在陽光下,像一小簇將熄未熄的火苗。

這時,曬穀場西頭突然傳來引擎轟鳴。

一輛銀色商務車衝破人羣圍堵,車門猛地彈開,跳下個穿貂皮的男人,懷裏死死抱着個紫檀木匣子。他滿臉是汗,貂皮領子歪斜,嘶吼着撲向八仙桌:“張總!張總!我帶了祖傳祕方!治風溼的!我家先祖給張之虛老太爺看過病!匣子底下壓着光緒年間的地契!”

張氣恢眼皮都沒抬。

他掏出手機,按了三下。

三秒鐘後,商務車後視鏡“啪”地爆裂,玻璃渣簌簌落下。

車頂警燈無聲旋轉,藍光掃過男人慘白的臉。

“蕭老闆,”張氣恢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得像在討論天氣,“你那匣子,我收了。地契作廢,祕方歸檔。從今天起,你名下所有廠房,按‘金桑葉’標準改造——明天上午,施工隊進場。”

貂皮男人癱坐在地,紫檀匣子滾進泥裏。

張氣恢彎腰撿起,隨手拋給張淼:“扔冷庫最底層。零下二十五度,凍夠七十二小時,再拿出來,看看蟲卵還活着沒有。”

張淼穩穩接住,轉身時,口罩滑落半截。粟靖凱看清了他左耳後那道新疤——和張氣恢鎖骨下的舊疤,形狀幾乎一模一樣。

風忽然大了。

旗杆上的橫幅獵獵作響,“張氏宗祠”那角殘字,在風裏若隱若現。

粟靖凱慢慢鬆開攥緊的拳頭。超跑鑰匙靜靜躺在掌心,棱角硌得生疼。他忽然想起小時候,舅媽總逼他背《三字經》:“人之初,性本善……”

可此刻他望着張氣恢的背影,聽見自己心裏有個聲音,清晰得像冰面開裂:

——人之初,性本懼。

——懼則思變,變則生利,利則成勢。

——勢成之日,善惡皆可爲刃。

他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雙手接過那本《生豬防疫日誌》。紙頁粗糙,帶着淡淡的消毒水與豬飼料混合的氣息。

“張總,”粟靖凱聲音很穩,“我什麼時候,去吳家灘報到?”

張氣恢終於正眼看他。

夕陽正落在他眉骨上,投下一小片陰影,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緒。

“現在。”

他指向曬穀場盡頭那輛白色貨車,車斗上印着褪色的“吳家灘香腸廠”字樣,“司機姓趙,你喊他趙叔。路上他會教你——怎麼用體溫,感知豬肉纖維的彈性變化。”

粟靖凱點頭,轉身欲走。

張氣恢卻叫住他:“等等。”

他從帆布包最底層,摸出個牛皮紙信封,封口用蠟封着,印着一枚模糊的蠶形火漆。

“給你舅的。”張氣恢把信封遞過去,指尖無意擦過粟靖凱手背,“裏面是‘辣滷雞爪’的原始菌種培養皿。不是配方,是活的菌羣。養好了,能傳三代;養壞了……”

他沒說完,只輕輕拍了拍粟靖凱肩膀,力道比剛纔重了些。

粟靖凱握緊信封,走向那輛白色貨車。車斗裏堆着幾箱真空包裝的醬香肘花,箱蓋沒封嚴,飄出一絲若有若無的甜香——是麥芽糖、八角與陳年豆瓣醬在低溫下發酵的氣息。

他剛踩上踏板,身後忽然響起清脆的鈴聲。

是張氣恢手機響了。

粟靖凱下意識回頭。

只見張氣恢接起電話,只聽了一句,便抬眼看向曬穀場東南角——那裏有棵百年老槐樹,樹冠濃密,枝椏間懸着一口鏽跡斑斑的銅鐘。

“嗯。”張氣恢應了一聲,聲音低沉,“蔡家灣水庫的事,我知道了。”

他頓了頓,目光緩緩掃過全場,最終落在粟靖凱臉上,嘴角牽起一絲極淡的弧度。

“派人下去撈吧。”

“告訴打撈隊——”

“要是看見水底下,有具穿着藍布衫的女屍……”

“就讓她,再睡一會兒。”

銅鐘無風自動,嗡鳴聲震得槐樹葉簌簌發抖。

粟靖凱猛地轉頭,死死盯住那口銅鐘。

鐘身鏽蝕的紋路裏,隱約可見一行小字,被青苔半掩:

【癸未年七月廿三,蔡氏捐資鑄】

而今日,正是癸未年七月廿三。

他攥着牛皮紙信封的手,指節泛出青白。

車斗裏醬香肘花的甜味,忽然變得又腥又澀,像含了一口陳年血水。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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