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如樂,薔薇滿牆。
將府的主將名叫宋檀,前些年跟隨遊阮上過疆場。宋檀的爹孃都在別的宅院裏,偌大的將府裏只宋檀一人,府裏到處都栽種了紅色的薔薇花,攀着牆壁四處瘋長。宋檀看上去年歲不過二十,眉清目秀舉止有禮,和駐守邊疆的一羣將士看上去迥乎不同,說起話來也都是客客氣氣的。
宋檀給遊阮備了最好的院子,每日的喫食也挑好的上,遊阮待在將府裏,大有鳩佔鵲巢的意思。
花序序雖然在大漠裏待了幾天形容狼狽,但除了胳膊上的傷其他地方都完好無損。反觀白三惜則算是傷得嚴重,他身上大小傷口不少,遊阮特意讓宋檀請了好幾個大夫來給兩個人瞧病。
花序序沒大礙,一碗湯藥下去,第二天的時候就生龍活虎了。她出院子的時候正是早上,遊阮在園子裏舞槍,七尺長的紅纓槍被他舞得虎虎生風。見花序序過來,遊阮忙收了紅纓槍,園子裏的薔薇花開得紅豔豔一片,遊阮上下打量她一眼,最後眼神落在她的胳膊上,眸色深沉道:“想出去嗎?”
花序序一時喫不準他的意思,又怕惹惱他,便輕輕點了點頭。遊阮揚眉一笑,帶着花序序到將府外,他打了個響亮的口哨,立刻從將府的巷子裏躥出來一匹白馬。花序序一時驚訝得還沒有回過神,人已被遊阮攔腰抱起坐在了馬背上。遊阮一勒繮繩,馬立刻跑了出去。花序序也不知道遊阮是要去哪,一路緊張地看着遊阮。
走了兩個時辰的樣子,便見一個茶棚。有一羣人正在喝茶,茶棚外的柵欄上拴着十多匹馬。店老闆穿一身破舊的灰色短衫,肩膀上搭着一條毛巾,正拎着茶壺給客人添水。花序序還沒走近就覺得腳底發麻,喝茶的這些人實在是很眼熟,正是在大漠裏打劫了花序序東里紹的馬賊,遊阮拉着繮繩夾了一下馬肚,馬速度極快地朝着茶棚跑過去。
遊阮來勢洶洶,一羣人見遊阮來者不善,又看見了花序序,掀了桌子抽出刀迎面就劈過來。遊阮手握九尺紅纓槍利索一掃,翻身下馬將花序序護在身後,一羣人互相使了眼色提刀砍下來,遊阮面不改色,不出二十招,個個被遊阮挑了兵器。花序序看着遊阮大勝一陣開心,遊阮側頭看了花序序一眼,反手紅纓槍一轉,便刺進了最右邊一個人的心口。紅豔豔的血順着寒鐵打造的槍頭滴出來,瞬間就融在了黃沙裏。
剩下的人見遊阮動了殺機,趕緊磕頭賠罪。遊阮沉着臉反手抽出紅纓槍再一擲,旁邊的一個人也輕飄飄地倒下去,一個接一個。
餘下的人忙掉轉了頭對着花序序磕頭求情,花序序整個人呆愣在那裏,眼看遊阮已再要提槍,花序序忙攔住他,急道:“給個教訓就好了,何苦傷他們性命。”
遊阮揚眉一笑,不屑道:“他們傷了你,我這是在幫你報仇。”
“不、不用了。”花序序攔住遊阮,一低頭卻見只剩下活着的兩個中有一個是當時給白三惜下蠱毒的人,她不由自主想起那天晚上見到的聲音略耳熟的女子,便問道:“那天在地牢裏我看到有個姑娘,她是幹什麼的?”
“她是個軒國人,負責替派中圈攬錢財。”那人忙答道。
“派?什麼派?”
“流燕殺。”
流燕殺是一個暗殺流派,名義上是由一羣流寇組成,實則卻是由暮國的五皇子掌管。流燕殺專門收留敗將或是叛軍,這些人刀口舔血地活下來,因懼怕戰場逃兵的罪名,大多不會再回故國。流燕殺不僅接暗殺的單子,同時也做些黑市買賣。人命、寶物都可以用來交易,簡而言之,只要有錢,所有用刀能解決掉的事他們都能幫人解決掉。
花序序笑笑,“她叫什麼名字?”
那人才張嘴,遊阮一把紅纓槍已刺過了那人的脖頸,而後遊阮左手使力一把抽回槍,那人瞪大了眼睛倒下去,花序序趕忙退後幾步訝異地看着遊阮,遊阮反手一劃,另一人也倒下去。這俘虜明顯已經要說那女子的名字了,遊阮卻聽也不聽就殺了他。
遊阮立在那裏,雙眼沉沉入水,嘶啞着聲音道:“這些人都不可信,不如了結了,免得他們耍什麼花樣。”
“哦。”花序序見他神色凝重,便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重明帝有令,要嘉仁公主在將府休養好後再回京都。白三惜也漸漸好起來了,但幾個人都沒有要回京都的意思,一天拖一天,便拖了六七天。
在第七天一早的時候,將府裏熱鬧得不得了,花序序隨口一問才知道是媒婆帶了幾個姑娘來給遊阮說媒了。花序序想起即墨長鶯,憋着笑便趕緊去看。
將府待客的大堂外有一個小的水塘假山,水塘四周和假山上都種了大紅的薔薇花,假水塘邊則有八棵大枇杷樹,蓁蓁綠葉下坐着六個衣着鮮豔的姑娘。花序序去的時候,暖風習習,遊阮紅着臉坐在四個媒婆堆裏,四個媒婆互不相讓地誇自己帶來的姑娘,六個姑娘則坐在一起,香帕半掩着紅脣,頷首微微笑着輕聲交談。
花序序看着遊阮不知所措的樣子沒忍住笑起來,遊阮的耳朵極靈敏,聽到花序序的腳步聲,眼睛一掃看過來,花序序對他微微一笑,頓時遊阮的臉更紅了,幾個爭吵的媒婆看出端倪一齊看過去。花序序躲下去也沒意思,便落落大方地走了出來。
“你怎麼來了?”遊阮趕忙走過來問候道。
花序序看着紅透一張麪皮的遊阮,想起即墨長鶯不由得搖搖頭,便打定主意替他擋這麼一回桃花。她挑脣一笑,眼角一垂掃一眼六位女子朗聲道:“遊郎這是給序序找妹妹嗎?”
幾個女子不約而同瞪大了眼睛,遊阮連忙擺擺手,看着花序序半是做戲半是認真道:“她們都是來喝茶的。”
花序序看着遊阮呆呆的樣子忍不住笑起來,六七天的時間已經足夠花序序調整心態,驅散心裏先前的蔭翳了,她的氣色也好了不少,而且在這裏也不像在京都一樣需要時刻注意自己的言談,一顰一笑間都顯得極其有活力,漂亮的眉眼深處虛虛藏着一抹憂愁。一院子的人頓時都看着她,這時一個小廝從院外走過來拱拱手,小聲附在遊阮耳邊道:“白大人說要下午回京。”
花序序站的離遊阮很近,自然聽到了那句話,她臉上的笑一僵。到將府這幾天,白三惜和花序序歇息在不同的院子裏,花序序始終對季檐和季阿蠻的死不能釋懷,所以一直有意避着白三惜,一來二去倒是從沒碰見過他。現在他突然說要走,和自己也沒商量,他只說自己要走,莫非……花序序不敢再往下想。
遊阮微微有些驚訝,“這麼急着走?你呢?”
“我不知道。”花序序輕聲道,她勉強笑了笑,倉皇躲避遊阮視線的時候恰好看到了白三惜,他穿着一身白色的寬袖袍子,獨身立在拱形的石門邊,灰白的牆上開滿薔薇花,他立在那裏微微垂着眼瞼,手腕上的白玉珏垂着,他的神色平靜如常。
花序序定定立在那裏看着白三惜,半晌白三惜微微笑了一下,轉身朝着石門後走了,花序序久久立着,遊阮輕輕推推她道:“再待一段時間吧。”
花序序有一瞬的愣怔,她一直心心念唸的暮國,現在她人就站在軒國和暮國的邊界上,移動一步人就到了暮國。但那天夜裏商榷的話卻還歷歷在目,如果不是爲了找她,他也不會這麼狼狽。
“不!我要跟他在一起!”花序序這樣想着,不假思索便脫口而出,遊阮的眸色一閃,失落地低下頭,花序序只覺心裏一瞬明朗起來,她想跟白三惜在一起,只想跟白三惜在一起。
花序序急急追出去,穿過石門時裙裾蹭到薔薇花,落下許多薔薇花瓣,遊阮看着花序序的身影消失後才反應過來,忙匆匆追了出去。
將府後門,春光正好。
遊阮追出去的時候恰好看到花序序和白三惜在說話,白三惜騎在馬上,隔得有些遠,聽不到在說什麼。花序序仰着頭看着白三惜,遊阮想走過去的腳步生硬地停下,看到花序序和白三惜站在一起的時候,遊阮清楚地意識到自己只是一個外人。
白三惜和花序序說了幾句話後,花序序對着白三惜伸出手,白三惜微微俯身抓住她的手,而後花序序輕輕一躍,她便翻身騎在了馬背上,白三惜將她半摟在懷裏,將要甩馬鞭的時候,遊阮失神地從藏身的石獅子後走出來,白三惜猛然回頭,將遊阮的所有落寞盡收眼底,而後挑脣一笑,睥睨一切的神態,遊阮被那樣強硬的眼神震到不由得往後退了一步,等他再回過神,白三惜已和花序序絕塵而去。
開滿薔薇花的將府,又一如往常的安靜。
東里紹在白三惜到將府的第三天,便託人傳來了消息,說是他一切安好。將府離大漠有些距離,算起來將府倒是離南域更近些。出了將府快馬走了幾個時辰,眼前的景物也從稍顯蕭條的平原成了山明水秀的小橋人家。
白三惜和花序序同乘一騎,快到南域的時候白三惜刻意放慢了速度。一路上花序序一直沒有說話,白三惜知道是因季阿蠻的事,她能和東里紹離開京都,便是想離開自己。在將府的幾天,白三惜一直在等,等花序序想好要不要跟自己回京都,但一天一天等下去,花序序卻越來越和遊阮親暱。直到花序序親自出面阻擋了遊阮的婚事……
白三惜看着花序序若有所思的樣子,儘可能地輕聲說道:“你救了我,你想要什麼都可以說出來,我都可以給你。”他的聲音很輕很輕,想告訴她卻又怕她聽到。
花序序沒有搭話,良久白三惜輕輕一笑,“如果你要留在南域,我現在就帶你去找甄黎。如果你想找遊阮,我可以送你回去。”
花序序聞言抬起頭仔細地看着他的眉眼,沒了慣常的笑意,反而眉眼裏有一股深深的不捨和忌恨。他有什麼好忌恨她的呢?花序序想着想着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着他輕聲道:“你在嫉妒遊阮嗎?”說到最後一個字花序序沒來由地笑起來,不可能!白三惜怎麼會嫉妒一個人,單是想想就覺得不可思議。
“你從我這裏就沒什麼想要的嗎?”白三惜沙啞着聲音道,聲線華麗低沉甚至有些委屈。花序序本想打趣他,一抬頭看着他鄭重的神色又徐徐收斂起笑。她唯一想要的就是他,但現在他就在她面前,花序序卻不敢告訴他。想了又想,直到看着白三惜的臉,花序序眼睛開始發酸,她才驀地低下頭去,勉強笑着道:“我要萬豔窟的酒和浮英樓的菜,最好喫完能再去榮昌寺遊一遭,然後回來可以連睡三天……”
“序序。”白三惜突然傾身下來抱住花序序,花序序喋喋不休的話頭猛地沒了後續,她強裝鎮定地磕磕巴巴道:“怎、怎麼了?”
“我這麼好,你就不想要嗎?”白三惜俯下身子靠在她肩窩上沉聲道,溫熱的氣流一直裹着他說的話往耳朵裏躥。
花序序頓時身子一僵,再也接不下去話,長大了嘴巴眼睛一片溼潤。長生蠱和血蠱在身體裏翻騰着,死期不明的一副身子。花序序仰起頭,騎在馬背上看天,四周恰好沒有山,靜謐的長林只有他們兩人,馬慢慢地走着,林子裏偶爾能聽到鳥鳴叫的聲音。
白三惜抱着她一言不發,花序序想起東里紹說過的長生蠱與血蠱都無解,她閉上眼睛仰起臉微微笑起來,良久才輕輕道:“娶我吧,如果你喜歡我,那就娶我,我想嫁給你。”
“好。”白三惜輕輕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