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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假意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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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黎這一趟來京城,打定主意是衝着白三惜。

大宴後又休沐了三天,三天後白三惜上朝,第一回在朝上被人說了個狗血淋頭,說白三惜的不是數一數二的大臣,反而都是一衆平頭百姓,幾個人一塊擊了御史臺的鼓。當朝抨擊白三惜施行誅魁令的弊端,說得有頭有尾條理清楚還證據充沛,後來又扯到甄黎讓白三惜做傀儡的事。重明帝當即下令廢除誅傀令,罰白三惜半年的俸祿。

要是沒人在後面給這些平頭百姓撐腰,誰敢當堂這麼說,而且還扯到皇家大宴的事,主謀簡直就擺在了檯面上。甄黎這位嘉仁公主的準駙馬,胳膊往花蘇蘇這邊拐的不是一星半點的多。

重明帝給白三惜放了半個月的長假,要他儘快趕製出傀儡,好早一日送甄黎回南域。白三惜待在府裏,日日在書房裏做傀儡,花序序一天也見不了他一次。京城的風向變得最快,前幾日還來府裏找花序序喫茶的夫人們,現在全沒了,府裏的人和過去一樣多,但莫名其妙有種空蕩蕩的感覺。

在白三惜告假的這五天裏,甄黎從沒有來過府裏。花序序待在府裏很是無聊,一早一晚懶洋洋的太陽光從花枝間落下來,等仔細去看的時候,才一抬頭,它已經撲棱一聲走了。五天的時間轉瞬即逝,快得像一天,第六天的時候有人送來帖子,送的人是陸寶晉,帖子是給花序序的,經由一個每天來府裏送菜的農夫的手。

帖子上只是簡單地描了“浮英樓”在正午時分的樣子,連陸寶晉的姓名都沒有,花序序收了帖子,在第二天還是趕在正午前去了。來京都很久了,她來浮英樓卻纔是第二次,第一次在浮英樓見童少宮時的樣子還歷歷在目,短短時日一切卻已迥乎不同。

花序序上了樓候在雅閣裏,靠着窗正在想事,猛地雅閣門開了,陸寶晉彎腰走進來,花序序回過神站直身子,陸寶晉立在珠簾後,七彩珠簾隨風微微晃着,晃得花序序心裏一陣莫名的慌亂。陸寶晉反手關了門,他伸手撩起珠簾朝着花序序走過來,一身綠色衣衫,手裏的風月扇正展開着,脣角掛一抹志得意滿的笑。

花序序心裏一沉,踱步過去坐在桌子邊,待她坐好了,陸寶晉才坐下,屋裏煮茶的水燒沸騰了,上下翻滾,花序序良久才緩緩開口,“陸相約序序的這個方式倒是特別。”

“你夫君可是個人精,我要算計他,自然得小心。”陸寶晉的口氣涼涼的,有種看好戲的樣子。

花序序盯着面前翻滾的水,“陸相倒是敢說,他可是我的夫君,陸相不怕我倒戈相向嗎?”

“怕?”陸寶晉嗤笑一聲,“怕你一個傀儡去向一個推行誅傀令的人剖白自己的身份而倒戈相向?”

花序序猛地抬起頭,她的反應在陸寶晉意料之內,陸寶晉笑笑,“你長得和花蘇蘇相似,連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從哪來的。我查了各州府的卷宗,沒有一點兒關於你的記載,如果你不是傀儡,我實在想不出你還能是什麼。”

白三惜說過陸寶晉,最開始只是重明帝一堆門客裏的一個,靠着一副好皮囊左右奔波,是他親手將重明帝推上了這個帝位。他不輕易出手,一旦出手即便傷敵八百、自損一千也要拿到想要的結果。

花序序捏着袖口的手猛地收緊,“如果我就是花蘇蘇呢?”

“哈哈哈。”陸寶晉像是聽到了大笑話,“就算你是一個和花蘇蘇血緣能搭上關係的人,你也活不到現在,更不可能嫁給白三惜。”

花序序慢慢鬆開手,波瀾不驚道:“我只是隨口一說,陸相就僅僅因爲我長得和花蘇蘇像來歷不明就推說我是傀儡,未免太倉促了。”

陸寶晉打個手勢止住花序序的話,“我今天不是來和你說這個的。白三惜和陛下有過約定,我不會害他性命,所以你大可以放心,只是甄黎這次來勢洶洶,他一直抓着傀儡折騰,我估計他就要替花蘇蘇翻案了,花蘇蘇的案子不可能翻,那宗案子是陛下登基的第一件大案。”

“爲什麼不能翻?就因爲國庫空虛、花家富可敵國這十個字嗎?”

陸寶晉微微震驚,旋即他輕輕一笑又恢復了鎮定,“如果這個案子翻了,白三惜將性命不保。不只因爲他和陛下的約定,還因爲要給天下人一個交代。他都得死。”

“陸相方纔說能算計三惜,是什麼意思?”

“甄黎翻案我擋不住,不過翻案前你要是能找到一個人,就能保住白三惜的性命,白三惜最多卸掉官職,那樣剛好,可以和你一起走,離開京都。”陸寶晉輕輕一笑,“那個人是明徽長公主了了,她沒有姓名,出生的時候昭仁帝就很喜歡她,給了‘明徽’這個封號,一直只喊她了了。”

“沒有姓名的帝姬……”一般皇子的姓名會詔告天下,但公主的姓名並不一定會這樣,有的公主拖得久了,禮部會給一個封號,名諱也是按照前後的公主寫出三個供公主的母妃選擇。但從沒有公主是沒有姓名的。

“因爲昭仁帝實在喜歡她,一些家國天下的大事也會問她的意見,她十四歲的時候因在政見上當面斥責了昭仁帝,昭仁帝罰得重了,她又是個要強的,一口氣沒上來差點兒沒了,當時昭仁帝給了她一個特赦令,說是普天之下所有罪都可赦免,不過只能用一次。特赦令在重明帝一登基的時候就被明令廢止再不頒佈了,現在軒國也就剩明徽長公主那塊了。”

“我記得明徽長公主身上還有一道先帝的密旨。”

陸寶晉笑笑,“對。”

“你都找不到的人,我怎麼可能找到。”

“她就在甄黎的身邊,只是我不能確定是誰。你去問甄黎,或者去他身邊查查,於你很划得來的,你要知道,傀儡的壽命是很短的。”

陸寶晉走了,風吹得珠簾打結,花序序疲憊的身子坐着。她的後背出了一身冷汗,腿也早就發麻了。

她不是沒懷疑過自己是傀儡,像東里紹說的,她的臉和花蘇蘇這麼像,而且來歷不明,之前在“桃花源”也有姑娘隨口說起,那個時候她當成一個笑話想。到白三惜身邊後儘可能不去想,尤其是見過了那麼多傀儡死在白三惜手裏,那次跟着東里紹遠走大漠,就是怕有一天發現她是傀儡。她從不敢去驗證,大漠裏從白三惜身上移植過來的蠱蟲,沒有一點反應,朝暮見她時不停重複的傀儡。是傀儡嗎?她不敢想。

出浮英樓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馬車搖搖晃晃的,她思緒也一團亂。馬車突然停下,因着這突兀的一停,花序序身子一震,伸手撩起簾子,馬車正停在秋水之畔,因着科舉日子漸漸臨近,在秋水之畔放河燈的人較平時還多了幾倍不止,看起來特別熱鬧。

“夫人,得等一會兒,這會兒路上人多過不去。”車伕低聲解釋道。

花序序想了想撩起簾子下了馬車,車伕小聲道:“夫人這裏人多,有點亂。”

“沒事,你在這兒候着,我看一會就回來。”

花序序慢慢朝河邊走,四周不少孩童捧着蓮花水燈在跑,水裏的蓮花燈大都一個樣子,花瓣被拉住映得一片瑩白,花尖一點硃紅,河邊有人放煙火,安靜的河水呈現半墨色,倒映出煙火,實在是熱鬧。她正看着,突然有人撲在她裙角。花序序一低頭便見是個半大的孩子,不過五六歲的年紀,捧着蓮花水燈,睜着一雙烏溜溜的眼睛笑着望着花序序。

“怎麼了?”花序序俯身問道。

“你的簪子真好看。”孩童笑着和花序序搭話。

花序序從髮髻上拔下一隻在他面前搖了搖道:“你說這個?”

那孩子的眼睛發亮,看着花序序毫不害羞,能看得出來養他的人將他養得很好,十指白淨,頭髮用一條白髮帶束着,白袍黑眸,腰間一塊白玉牌,上刻着“迢”字。

“你是來放水燈的?”花序序隨口問道。

“嗯。”孩童笑笑,露出兩個小虎牙,稚氣的臉眉眼彎彎的。他將手裏的蓮花水燈往前推了推給花序序看,“我跟我娘來放水燈。”男童回身遙遙一指,“喏,在橋頭,穿紫衣裳的就是。”

花序序順着孩童的手指看過去,橋頭擠滿了人,那麼多的人哪裏能看得清哪一個是他娘。再低頭卻發現男童依舊看着自己手裏的簪子,花序序笑起來輕聲問道:“你想要這個?那姐姐送給你。”

男童卻猛地搖搖頭,“爹爹說了,不可以隨便拿別人的東西。”說話一板一眼,花序序越看越喜歡。

“你爹和你娘一塊出來的?”

“不是,他偷偷跑出來到萬豔窟找小蝶,娘生氣了才帶着我來的。”

花序序啞然失笑,“你還知道萬豔窟?”

“當然!”他挺起胸膛自豪道:“裏面的搖霞姑娘可是我相好呢!”

“你相好?”他做出一副風流倜儻,黑葡萄一樣的大眼睛水汪汪地看着花序序,花序序也不知道該不該笑。

花序序將簪子遞到他的手裏,“姐姐今日很開心,這個簪子就送給你了。”

“姐姐。”男童眼睛一亮眉開眼笑道:“姑娘送別人簪子,有定親的意思呢,姐姐。”花序序這下倒是怔住了,待她將這番話在腦海裏過一遍,猛地笑起來。男童唯恐她反悔,一把拿過她手裏的簪子。蹦蹦跳跳着跑遠了,跑了兩步回頭笑道:“姐姐,你等我以後長大了來找你。我爹說了,我長大可是個辣花摧手的好男人呢,等我啊姐姐,我不會跟我爹一樣再去萬豔窟的。”

花序序立在原地哭笑不得衝他揮揮手,辣花摧手……你爹倒是應該先教教你成語別搞反了。不過,那模樣長大也確實是朵花。

待那男童沒影兒了,花序序立在原地又想起來陸寶晉的話來。在此之前,她從未想過,傀儡壽命十分之短,她的記憶只從“桃花源”開始,至於之前她在哪裏主人是誰全無印象,問過“桃花源”的嬤嬤,嬤嬤也不曉得。即便她要算剩下的壽命,也是無從算起。

想起白三惜花序序不由得嘆口氣,來京都有些時日,雖然她還不怎麼熟悉,但如今的陛下逼宮篡位,也有白三惜的功勞。新帝繼位便大肆捕殺傀儡,從前她所在的岐安城倒還不怎麼見到誅傀師,如今到京都卻是隨處可見。這倒不說,白三惜當年靠着傀儡得以升官脫離花家,後來陛下繼位捕殺傀儡,他也是出了不少計謀。若是他知道她是個傀儡,依着白三惜的性子,真是說不好。

車伕攙着她上了馬車,鞭子一甩馬登時快步跑起來。花序序坐在馬車上撩起簾子看一眼秋水之畔,點點菸火砸在水裏一片亮堂,明晃晃的橋上那孩童捧着蓮花燈極其醒目,他拉着一個紫衣的女子說話,那應該是他娘了。

馬車越走越遠,樹深花繁遮住了他們。花序序撩着簾子發會呆,覺得有些冷,又將簾子放下去,馬車顛簸了一會兒卻停住了。花序序坐在馬車裏輕聲道:“怎麼停下了?”

簾子撩起來,卻是白三惜,他鑽進來笑笑道:“夫人久不回家,我自然得出來尋。方纔去哪兒了?怎麼這麼久纔到這兒。”

花序序看着白三惜,他體貼地暖着她的手,微微有些疲倦地耷拉着眼皮。花序序笑了笑道:“在秋水湖遇到一個孩子,覺得有意思,閒聊了幾句。”

那孩子和白三惜有點像,花序序實在沒有勇氣說出口。想了想,花序序輕聲道:“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你有了孩子,那個孩子是什麼樣子?”

“孩子?”白三惜微微一愣,低頭看着懷裏的花序序,許久他緩緩笑起來,“有你就夠了。”

花序序一直緊張的心陡然鬆口氣,再抬起眼瞼卻見白三惜依舊那樣盯着自己。花序序輕聲道:“夫君這張臉,騙人定是沒有騙不過的。”

“有一個人我就騙不過。”白三惜收斂了笑,抬頭不再看花序序,“可惜你沒見過。”花序序神色有些黯然,她點點頭坐在白三惜身邊,自上次遊阮墓後,花序序與白三惜都未再談起過花蘇蘇。回府後白三惜也無異常,對花序序一如既往的好。但這好,讓她覺得不大心安。

猛地馬車外響起一串腳步聲,而後便聽到東里紹扯着嗓子在喊,“到了還不下來,人不湊齊你們府裏不讓喫飯的。真不知道是什麼禮部尚書,摳成這樣子。”

接着便聽到有幾個婢女笑出聲,花序序本打算同白三惜再說話,現在東里紹這一吼完全攪亂了氣氛。身後的白三惜沒動,花序序有氣無力地戳戳他,“趕緊下去吧。”半晌白三惜都未曾說話,只是摟着她的腰坐在馬車裏。

腳步聲越來越近,朝着馬車過來,簾子猛地掀起來,一片光照進來。花序序正要說話,白三惜已一把將她拉到了身後。

東里紹皺着眉不悅地喊起來,“喂,搞什麼鬼?真不讓人喫飯了?從來只有別人等本神醫的份兒,沒人……”

白三惜鬆了手邁下馬車截斷東里紹的話,“那就去別家。”

東里紹瞬間閉了嘴,白三惜下了馬車,如往常一樣站在旁邊等花序序。花序序探出頭掃一眼府前立的人,正想縮回去卻被白三惜一把抓住了手腕,紅燈籠投下來暖色的光,皆悉數聚集在他眉心處,“怕什麼?”

花序序像是受了蠱惑,本要縮回去的腳卻伸了出去,任由白三惜將她抱下馬車。長髮落在半空裏,花序序看着白三惜的眉眼,聽着一身紗衣被風吹起的聲音,慢慢笑起來。

東里紹的腦袋突然湊過來,嚇了花序序一跳。東里紹對她的反應很是滿意,笑着道:“我說,還讓不讓人喫飯了?”

東里紹這頓飯是註定喫不了,碗筷還沒擺好,宮裏就又來了內侍把他喊走了。

陸寶晉的推測很對,並且推測的結果來得很快。東里紹前腳纔出府門,後腳大理寺就傳人來說了一件事,說的是有花家的一個老僕從,自稱曾是花蘇蘇的車伕,與花蘇蘇的奶孃是夫妻,對花蘇蘇的事知道得很清楚,而且他還隱約透漏出花家巨大財產在花蘇蘇死後不翼而飛的事。

花序序坐在白三惜對面的椅子上,看着他握着茶盞喝了一口,眼瞼下垂睫毛纖長漂亮,上好的耳山茶,聞味道都知道有點苦,他卻面無表情喝得像一杯白水。花序序甚至能想象到大理寺的鳴冤鼓被那人敲響時候的聲音,高高低低地在耳膜上一下一下地跳。

京城是一盤棋,一旦進來,便是棋子。一盤棋又只是更大的一盤棋裏的棋子,最後那盤棋局的主人她猜不出是誰。她知道的只是一步一步朝前走,走的是她早已被別人規劃好的命運。花序序看着神色如常的白三惜,眼前又看到季阿蠻、即墨長鶯還有遊阮,這些人還有她自己只是他一盤棋裏的棋子。背叛、猜忌、恥笑,每一個人來的時候是一個人,走的時候也是一個人,想要與另一個人合而爲一坦誠相待,那真是一件極其好笑的事。而她想要的更是一個不可能的人。

良久,花序序聽見白三惜的聲音,“三惜身爲朝官,若有需三惜出力的地方,我自當願意相助。”他絲毫不會覺得對不起花蘇蘇,他害了她的性命,亡了她的家業,他說起她,甚至不願意說出她的姓名。

“序序,想什麼呢?”花序序看着白三惜,他仍坐着,臉上掛着笑,花序序移開眼睛,低聲回道:“想今年的桃花落得真快,你看,花都要落完了。”

“很好啊,花落了,就要結果了。”

“嗯。”花序序心裏一陣失落,輕輕附和道:“是要結果了。三惜,鄉下小城裏的桃子很好喫呢,如果自己種的話,熟了的時候可以採了出去賣,能賣不少錢。”

“我倒覺得賣桃花更好,序序要是去賣桃花,我可以幫你拎籃子。”

“對啊。”花序序笑起來,“你還可以幫我拎籃子,一三五你給我拎,二四六我給你拎,到第七天我跟你去喝酒喫飯,然後再等下一個一三五和二四六。你說好不好?”

花序序聲音很輕,越說越高興,她一轉頭卻見白三惜已經靠着桌子睡着了,福叔立在白三惜身邊,輕聲道:“公子近日因陛下的事情忙碌,夫人莫要生氣。”

樹枝上嫩嫩的芽葉,地上鋪滿斑駁的殘花影子。花序序環住自己,仰頭道:“我不生氣,他怎麼會說好呢,這麼不容易纔有的東西。”

甄黎在下午的時候不請自到,帶着採衣一起來的,他仍穿着喪服,花序序想起遊阮的事,給他上茶的時候一直不敢看他的眼睛。白三惜一直在做傀儡,一般不來前堂。

甄黎端着茶卻並不看茶,一直看着花序序,小廝去喊白三惜,他一直沒有來,前堂裏只有花序序和甄黎還有採衣。她立了一會兒四周沒聲音,一抬頭就撞進甄黎的眼睛裏。那雙眼睛全是對她的失望還有憤怒,甄黎這樣的人也會憤怒,她一時怔住,翕動着嘴脣移了一下腳,腰磕在身後的椅子上,甄黎緊張地趕緊扔了手裏的茶盞來扶她。

他還是喜歡自己的。花序序藉着他的手站起來,笑笑輕聲道:“既然世子不追究遊阮的事,那不如送佛直接送到西,再把明徽長公主了了交給我吧。”

甄黎皺起眉,冷笑一聲似乎下一刻就能開口罵起來。

花序序擦擦他袖子上沾到的茶水,漫不經心道:“你不是喜歡我嗎?這樣都不行嗎?”臉頰上吹來一陣風,她一抬頭,就見甄黎的手已經對着她扇了過來。

花序序猛地坐直身子,前堂裏空無一人,原來是夢啊,背上一陣冷汗,才穩下心神,已有婢女立在珠簾外通報,“南域世子黎公子到。”

花序序在椅子裏坐會兒,手肘碰到了茶杯,燙得她皺起眉,這盞茶是剛纔她和白三惜說話的時候倒的,花序序將手邊的茶杯推遠了些,對着婢女吩咐道:“請進來。”

婢女才走,白三惜就過來了,他剛纔小睡了一會兒,這會精神很好,立在珠簾外道:“還在發呆?”他穿戴得有些正式,像是要出門。

“去哪?”花序序嗓子有點兒啞,說起話沙沙的。

“去給甄黎送傀儡,現在做到一半,先讓他看看。”

花序序急道:“甄黎就在府外,我已經讓人去請了。”

“我回絕了,我還要和他說一些事,去他那兒好一點。”白三惜走了兩步又停下,“你不用等我。”

花序序還想說話,白三惜已經大步流星出去了。白三惜去的時間很長,花序序執意坐在前堂等他,一直到天黑,白三惜都沒回來。

“餛飩喲,餛飩……”夜裏突然有賣餛飩的,叫賣的聲音夾雜在撥浪鼓的聲音裏從府前過。花序序突然就想起了和東里紹回京路上的餛飩,她匆匆往外跑,婢女提着燈籠趕緊跟出來,那個賣餛飩的是個老翁,擔着小攤子吆喝着已經過去了,守門的小廝見花序序一臉焦急趕緊又把那老翁追回來。

最本分的平民,不停地搓着雙手,立在花序序面前縮着自己的身子,生怕出了差錯,“夫人、夫人要喫?我……草民,是草民,草民這個……”

“幾文錢?”聲音清脆悅耳,從沒聽過這麼舒服的聲音,那老翁抬起頭,看到面前立着的女子,大紅衣衫滿頭銀飾,膚色雪白脣色嫣紅,堪稱絕色的一個美人。他愣了半天聽到那女子身後的婢女取笑,慌張垂下頭忙道:“十文、十文錢。”一顆心不停地亂竄。

那女子笑着道:“好,老伯你等着,我進去拿個碗來盛,小雙,先把錢給老伯。”

他再抬頭那女子已經進了府,面前立着的名喚“小雙”的婢女手提燈籠,嗤笑一聲遞過來十文錢,他佝僂着腰,捧着雙手放到小雙的手下面,小雙給他一個算他識相的眼神,手一翻銅錢細碎地落下來。那女子,真是美人啊!

“那是我家夫人,你這種人休得亂想!”小雙厲聲道,他來不及應和,那小雙已換了口吻,欣喜道:“大人回來了,快開府門。”

白府其餘的都很好,只是廚房實在遠,花序序又不願意讓小廝幫她拿,府裏不少小廝丫鬟都已經睡下來,拿了碗匆匆到執花苑前的飛橋前,卻見橋上走過來一個人。白色的身影身子微晃,踏着月色慢吞吞地走過來。這座飛橋自花深處蜿蜒出來,曲曲折折落滿飛花。風吹起那人的衣衫,花色繽紛晃眼。

花序序訝異道:“三惜,你回來了。”

白三惜搖晃着身子走過來,他身上酒氣很重,低着頭看不清他的神色,他一把抱住花序序,他抱得很緊,花序序身子僵硬任他抱着,良久才問道:“怎麼了?”

“他們出很多錢,買我做的傀儡。”

花序序苦笑道:“那不是很好嗎?你一直都想要很多錢……”

白三惜悶聲打斷她的話,“我一點都不想要錢,官位我也不想要。”

“你騙我。”花序序低聲道:“你對手裏的東西一點兒都不眷戀,那幹什麼還要握得這麼緊。”你爲了你的官位,你害死了花蘇蘇!

“這些東西都是她的,她的東西不能丟。”他喃喃道:“你沒看到我做的那個傀儡,和你很像,已經會走會說話了,還喊我三公子。今天我當着甄黎的面,一刀切斷了傀儡的脖子。甄黎差一點就要瘋了。”

花序序渾身一震,她不由得眼眶溼潤起來,“你到底爲什麼恨她?你明明那麼愛她。”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白三惜貼在花序序耳朵邊說:“誰說愛的那個人就不能恨呢?她教給了我很多東西,但她唯獨沒教會我‘雷霆雨露,皆是君恩’這句話,是她害死了我娘,我恨她毀了她都是應該的!”他笑起來,眼角微紅,一把抓起花序序的臉,花序序嚇呆了,他臉上一片憐惜,手卻用了不小的力氣,他帶着醉意的吻落在花序序的眼角上,從眼角一直下移落在下巴上,喃喃道:“你要是不喜歡我該多好。”

花序序手一鬆瓷碗摔在地上,心口突然一疼,花序序才猛地想起自己身上的蠱蟲,花序序只覺眼前的白三惜慢慢模糊起來,她的臉上有點涼,奮力掙扎着的空當瞪大了眼睛,才發現是他的眼淚掉在了自己的臉上。

鋪天蓋地的黑砸下來,她合上雙眸後,做了一場很長的夢。

四肢百骸痠痛,四週一片黏稠的黑暗。而後不知過了多久她才慢慢醒過來,她一醒來便一直在追着一個白衣白裙的女子往前行。腳下綺麗春色繡成絕世錦緞,半是模糊半是透亮的小道上,梅花與桃花一齊開,那女子手握一把白玉骨的摺扇,淡粉的指甲微微捻着扇子。周遭行人匆匆,她看到那女子同行人打招呼。有一身碧綠衣衫的陸寶晉,還有紫衫的重明帝……許多她熟稔的人。她馬不停蹄地跟着那女子,有時是白天,不停飄雪或是下雨,有時是夜裏,燈籠透亮花枝閃光。她一直追不到她,直到許久之後,她跟着她到了一個府邸前,那女子閃身進去,她立在府前,抬頭瞧見府前牌匾上“花府”兩個大字。明知此刻她該回頭離開,但腳卻不聽使喚亦步亦趨跟了上去。到硃紅的大門前時,忽然傳來一陣風聲,她一回頭便見花府的石階下積了厚厚一層雪。原本要敲門的手就那樣唐突地頓在半空裏。身後“吱呀”一聲大門開的聲音,她心裏一驚猛地回頭,頭上銀釵一陣輕響,她終於看到了花蘇蘇,花蘇蘇半倚着門,她自花蘇蘇的裙角一直向上看,正要看到她的臉,身後一股強力扯了她一把,她心中一驚,再回頭想看花蘇蘇,面前已是一片墨黑。

“蘇蘇。”她拼盡力氣喊出口。而後眼裏便有了光,開始很小,而後來便慢慢強了。花序序睜開眼睛,她輕聲道:“蘇蘇。”方纔的夢裏,她篤定她見到的女子是花蘇蘇。

“序序,序序。”耳邊有人喊着她的名諱,眼裏的空白一點一點散去,周圍的擺設清楚起來。

“醒了。”一個小丫鬟笑着喊起來,“夫人醒了,快去喊福叔。”

花序序眼睛疲累,眨巴着眼睛正想閉上,冷不丁屋子的門被推開,一個身穿綠衫子的男子彎腰進來。正是晨光熹微,院中花枝繁複,只瞧得見那男子一張水紅含笑的脣,走得近了暖風掀起薄紗露出他的臉,身後的花枝微顫,似是將他往她的榻前推。

“來,我看看。”身邊的錦被微微一沉,東里紹坐在那裏,自然地要替花序序把脈。花序序抽出自己的手轉過身背對着東里紹,“我沒事。”

“小雙,你出去幫我看看藥煎好了沒,她們煎我不放心。”

“好。”小雙笑着出去了。

門吱呀一聲又合上,屋裏的光暗了不少,東里紹啞着聲音道:“是蠱蟲?”

花序序身子一僵,東里紹拂拂花序序的鬢邊發。許是那一撮頭髮被壓得久了,半天捋不順,東里紹就跟那頭髮槓上來,溫熱的指尖一遍又一遍來回捋。良久,他收回手笑起來,“他就是個禍害,死了以後就再也礙不着你了,跟我去孤竹山吧,山上的花快開了。”

花序序翻過身難以置信道:“你剛纔說誰要怎麼了?”

“白三惜要死了。”東里紹攏攏袖子低聲笑道:“就在三天後。不是甄黎害他,是他自己要替花蘇蘇洗罪,所以故意的,只是現在所有人都以爲是甄黎。”

“我不信。”

東里紹笑起來,神色失落地看着花序序,“衝冠一怒爲紅顏。”

“你什麼意思?”

“重明帝登基時,花家力挺太子殿下,太子殿下死了,花蘇蘇自然也會死。所以害死了花蘇蘇的真兇是重明帝,白三惜借甄黎之手僞造了一份罪狀,讓花蘇蘇的死不得不擺在檯面上來講,而今天大理寺傳他去,他全部承認並有意指明重明帝登基是篡位,太子餘黨煽動了百姓,現在的結果就是白三惜必須死,花蘇蘇必須翻案,而重明帝的江山一定不穩。”

“你是說他繞了一個圈子,只是爲了幫花蘇蘇報仇?”花序序好笑地看着東里紹道:“你錯了,他恨死花蘇蘇了。花蘇蘇可是因爲他才死的。”

“他是恨花蘇蘇,但他也喜歡花蘇蘇。”

“反正我不信。”花序序只覺自己手腳一片冰涼,說話時自己都能聽出是在強撐。

東里紹嘆口氣,神色之間閃過一絲不解和悔恨,“南域或者孤竹山,你想去哪兒都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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