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銘章不信鬼神,不信一切虛無的東西,他自幼飽讀聖賢,浸淫權謀,搏殺而出,靠的是冷靜的頭腦和精準的算計。
天道?因果?於他而言,不過是弱者自縛的虛妄之言。
然而這一刻,他的心裏卻掠過一絲異樣的漣漪,希望有來世。
就在此時,胸口再次灼熱,燒起來,他本能地抬手捂住,腦中的東西又開始衝撞,到底是什麼在他的腦子裏。
撕扯的疼痛中,他脫口而出:“阿纓……”
戴纓轉頭,發現了陸銘章的異常,扶他坐下:“大人,可是胸......
陸銘章站在藤架下,晚風拂過他玄色常服的袖角,衣料微揚,卻壓不住那一瞬凝滯的呼吸。
他未曾想到,她會將那層薄紗似的體面,親手撕開,撕得如此乾脆,又如此安靜。
沒有哭聲,沒有控訴,甚至沒有一絲起伏的顫音——可就是這平緩如水的幾句話,像一把鈍刀,在他心口反覆刮磨,不流血,卻生生剮出火辣辣的灼痛。
他喉結微動,竟一時無言以對。
不是因被揭穿而窘迫,而是……竟覺自己荒謬得可笑。
他向來信奉“防人之心不可無”,尤其近來心悸頻發、夢中屢見血色斷絃、醒來指尖發冷如浸寒潭,連長安都悄悄請了三名南疆巫醫入府,在書房暗格裏燃起驅煞的紫檀香。他以爲自己清醒,可原來,清醒之下早已伏着更深的混沌——他既疑她下毒,又遣人送羹;既拒她親近,又親至芸香閣;既當她是待救的枯枝,又在聽見她未食未藥時,心口驟然一緊,彷彿那空腹空藥的不是她,而是他自己。
這不對勁。
太不對勁了。
他目光沉沉掃過她——她仍垂首立着,頸項纖細,耳後一粒小痣,在檐下燈籠暈染的柔光裏,淡得幾乎要融進膚色裏。可那粒痣,他竟記得清清楚楚,是前日她伏在榻邊試藥溫時,他無意瞥見的。
他記得她指尖的涼,記得她咳一聲便蜷起肩膀的模樣,記得她接過湯碗時,手腕內側青色血管微微凸起,像一張繃緊的舊絹。
他更記得,那日初見,她倒在廊下,髮絲散亂,脣色青白,卻在睜開眼的一瞬,瞳仁黑得驚人,不是哀求,不是恐懼,而是一種近乎悲憫的靜默,彷彿她早知自己會倒在那裏,也早知他會來。
那眼神,他竟不敢久看。
“纓娘。”他忽然開口,聲音比自己預想的更啞,“你這話,是怨我?”
戴纓抬起眼。
月光正巧從藤架縫隙漏下,一縷清輝落在她左眼睫上,顫了一顫。
“纓娘不敢怨。”她輕輕道,“纓娘只覺……委屈。”
這兩個字落下來,輕飄飄的,卻砸得陸銘章眉心一跳。
他見過太多委屈——婉兒被乳母剋扣胭脂錢時撅嘴跺腳的委屈,溪兒因一道點心被撤而摔帕子的委屈,連老夫人病中聽聞庶子妾室添丁,也會含淚嘆一句“老天不公”的委屈。那些委屈都帶着煙火氣,有痕跡可循,有因果可溯,是活生生的人,在紅塵裏撲騰出的水花。
可她的委屈,沒有水花。
像一泓深潭,表面平靜無波,底下卻暗流洶湧,無聲無息地蝕着岸石。
他喉間發緊,竟想伸手碰一碰她鬢角被晚風吹亂的碎髮,手剛抬至半空,又僵住。
他猛地攥緊拳頭,指甲陷進掌心,用那一星銳痛逼自己回神。
“你既知我是怕毒,爲何還要做那碗蓮子羹?”他問,語氣已不自覺放軟,卻仍帶一絲執拗,“若真存心討好,大可讓廚房代勞,何苦親熬?熬壞了身子,又怪誰?”
戴纓怔了怔,忽而彎起脣角,極淡,極輕,像花瓣墜地前最後一顫。
“大人說得是。”她道,“纓娘本不該熬的。”
她頓了頓,目光緩緩掠過他袖口一道幾乎看不見的細褶——那是他方纔在書房反覆摩挲筆桿時,無意識攥緊袖布留下的痕跡。
“可纓娘熬的時候,心裏想的是……若這羹湯真有毒,大人嘗一口,便知纓娘是死士,還是瘋子;若無毒,大人肯飲一口,便知纓娘雖卑弱,尚有一顆真心,肯爲大人熬這一盞燈、一爐火、一個時辰的守候。”
她聲音極輕,卻字字清晰:“大人不信纓娘,纓娘不怪;可纓娘若連熬羹的資格都沒有,那這‘侄女’二字,便真是個笑話了。”
陸銘章胸口驀地一悶,彷彿被什麼無形之物狠狠撞了一下。
他張了張口,卻沒發出聲音。
身後傳來細微的窸窣聲,是歸雁端着銅盆退至廊柱陰影裏,低着頭,連呼吸都屏住了。
七月站在階上,雙手交疊於腹前,目光低垂,可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劍。
整個芸香閣,靜得能聽見藤葉在風裏翻轉的微響。
陸銘章終於抬起手,不是去碰她,而是解下腰間一枚素銀壓袍佩——不過寸許大小,形如雲紋,邊緣打磨得圓潤無鋒,卻刻着極細的“陸”字暗記。這是他十五歲承襲家主之位時,老太君親手所賜,平日從不離身。
他遞過去。
戴纓沒接。
他也不催,只將那枚銀佩靜靜懸在兩人之間,像一道無聲的橋。
“你既說委屈,”他聲音低沉下去,卻異常清晰,“那我便賠你一樣東西。”
戴纓睫羽輕顫,終於抬手,指尖將觸未觸那冰涼銀佩時,忽聽遠處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踏碎一地寂靜。
是長安。
他奔至院門,單膝跪地,額頭沁汗,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如刃:“家主!謝家爺……回來了。”
陸銘章眸色驟然一沉。
謝家爺,謝珩。
謝珩是謝家嫡長孫,謝家與陸家世代聯姻,謝珩之母,正是陸銘章生母的嫡親妹妹。論輩分,謝珩該喚陸銘章一聲表叔。可謝珩年長陸銘章三歲,自幼隨父鎮守西陲,軍功赫赫,三年前更以三十之齡擢升鎮西大將軍,手握十萬鐵騎。他回京,從不提前通稟,更不走官驛正道——此次竟是自外城快馬加鞭,深夜叩關而入。
而他此行,明面上是奉旨入京述職,暗地裏,誰都知道,是爲謝家那位“病重纏綿”的老太爺奔喪而來。
可陸銘章清楚得很:謝家老太爺半年前便已暴斃於西疆別院,屍骨早已運回祖陵安葬。所謂“病重”,不過是謝珩借勢回京的由頭。
他回京,只爲一人——戴纓。
謝珩與戴纓,曾有婚約。
三年前,戴家尚是江南巨賈,戴纓之父戴硯舟爲謝珩副將,戰死沙場前,親手將幼女託付謝珩,指腹爲婚,玉珏爲憑。
後來戴家遭構陷抄沒,戴纓流落北地,謝珩率軍遠征,音訊隔絕。待他班師回朝,戴家早已灰飛煙滅,只餘一紙泛黃婚書,和一枚裂成兩半的羊脂玉珏——半塊在他手中,半塊,據說隨戴纓流落民間,至今下落不明。
陸銘章盯着那枚懸在半空的銀佩,指尖微微發燙。
他忽然明白,自己爲何心悸,爲何夢魘,爲何一見戴纓便血脈翻湧——不是憐憫,不是施捨,更不是什麼荒唐的錯覺。
是認主。
是血脈深處,那早已失傳百年的陸氏祕術“引心契”,在回應另一個殘缺的命格。
陸家先祖曾與謝家先祖歃血爲盟,以祕術締結雙生契印,一契雙命,一損俱損,一榮共榮。百年來此契早已湮滅,唯餘殘卷記載:若契印未解,陸氏血脈遇謝氏命定之人,必生心悸、夢魘、識海震盪,如烈火焚心,非以血續契,或以命破契,不得解脫。
他早該想到的。
那日初見,她倒在他腳下,腕上一道陳年舊疤,形如新月——與他左臂內側那道,分毫不差。
他一直以爲是巧合。
原來,是烙印。
他閉了閉眼,再睜時,眸底已是一片寒潭深水。
他緩緩收回手,將銀佩重新系回腰間,動作沉穩,彷彿剛纔那一瞬的動搖從未發生。
“謝珩既至,明日一早,你不必去請安。”他看向戴纓,語氣恢復慣常的疏離,卻多了一分不容置喙的力道,“留在芸香閣,哪裏也不許去。”
戴纓望着他,沒應,也沒拒。
只是輕輕頷首,像一株被風壓彎的蘆葦,柔韌,卻不折。
陸銘章轉身欲走,步至院門,忽又停住。
他沒有回頭,只道:“那碗養生湯,你若不喫,我便讓人日日送來,直到你肯動一筷爲止。”
夜風穿過藤架,吹起他玄色衣角,也吹散了他尾音裏最後一絲猶疑。
他大步離去,背影挺拔如松,卻在跨出院門那一刻,左手悄然按住心口,指節泛白。
長安立刻跟上,低聲稟道:“謝爺已至一方居,正與老夫人敘話,似……似在尋人。”
“尋誰?”陸銘章腳步未停。
“謝爺問起戴小娘子。”長安頓了頓,聲音更低,“還說……他腕上玉珏,今晨突然發熱,灼痛難忍。”
陸銘章倏然駐足。
夜色濃稠如墨,檐下燈籠明明滅滅。
他仰頭,望向高懸中天的滿月——那輪月,竟似蒙了一層薄薄血翳,幽幽泛着不祥的赤光。
同一時刻,芸香閣內。
歸雁已將銅盆撤下,室內只剩一盞豆燈,光暈昏黃。
戴纓坐回窗下,拾起那本話本,指尖撫過書頁邊緣——那裏,被人用極細的金線繡了一朵極小的並蒂蓮,針腳細密,幾乎與紙紋融爲一體。
她指尖緩緩劃過那朵蓮,脣角微揚,笑意卻未達眼底。
七月悄然走近,遞上一杯溫茶:“娘子,奴婢斗膽問一句……您今日,是故意打翻那盅蓮子羹麼?”
戴纓接過茶盞,指尖暖意微滲:“不全是。”
她吹了吹茶麪浮沫,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我只是想看看……他究竟是陸家的家主,還是,我命裏的劫。”
窗外,風驟然大作,吹得藤葉簌簌如雨。
那盞豆燈的火苗猛地一跳,映得她側臉明暗交錯,左眼瞳仁深處,一點幽光悄然流轉,快得令人無法捕捉——
像一柄沉睡百年的劍,在鞘中,第一次,輕輕嗡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