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咦?”
成海聞言,原本鬆懈的表情頓時變得僵硬,背部也流出冷汗。
“怎麼突然這麼問?”
“因爲……”
汐見咬了咬脣,視線瞥向一旁。
“總覺得……你今晚展現出來的樣子,莫名...
雨滴在玻璃上蜿蜒爬行,像一道道未乾的淚痕。成海望着窗外灰白的天光,忽然想起上週五放學時風羽子站在教室門口的樣子——她沒撐傘,只把書包舉過頭頂,小跑着穿過校門拱廊下積起的水窪,裙角被風掀起一角,露出纖細腳踝,又迅速被雨霧吞沒。那時他站在二樓走廊,本想叫住她,卻見她忽然頓步,側身朝教學樓西側方向望了一眼。不是看園藝部活動室的方向,而是更遠些,靠近舊理科樓廢棄天臺入口的位置。
那個角度,只有從西校舍二樓窗邊才能看見。
成海當時沒多想,只當是她偶然駐足。可此刻,指尖無意識摩挲着制服袖口被雨水洇出的淺色水痕,那道側影卻莫名清晰起來。風羽子很少會“偶然”做任何事。她連整理髮卡的動作都像經過千次排練,弧度精準,力度剋制,連垂眼時睫毛在臉頰投下的陰影都彷彿計算過光線角度。她不會平白無故望向一個空蕩蕩的舊天臺入口。
“……成海同學?”
汐見的聲音拉回他的思緒。她不知何時合上了書,正用指尖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鏡,鏡片後目光沉靜:“你盯着窗外看了三分鐘十七秒。”
成海喉結微動,一時不知該否認還是坦白。他向來擅長模糊焦點,比如把“我在想觀月同學”換成“我在想梅雨季的排水系統”,把“我注意到她最近總在舊天臺附近徘徊”說成“我覺得學校應該給天臺加裝防雨棚”。可此刻汐見的眼神太乾淨,像剛擦過的玻璃,照得他所有話術都像蒙了灰的鏡子——擦不亮,也打不碎。
“……我在想,”他聽見自己開口,聲音比預想中啞,“風羽子同學上週五,是不是去過舊理科樓。”
汐見翻書的手指停在紙頁邊緣。她沒抬頭,但成海看見她左手食指關節微微泛白,指甲蓋壓着那頁《園藝植物病蟲害圖譜》的彩插——一幅枯萎的紫陽花特寫,花瓣邊緣捲曲發褐,葉脈間爬着細密黴斑。
“她上週五沒來社團。”汐見說,語氣平淡得像在確認天氣,“我也一樣。”
“但你昨天在等她。”
“我沒有。”
“你剛纔嘆氣的時候,眼鏡片反光裏映着空椅子。”
汐見終於抬眼。那目光不銳利,卻沉得讓成海想起暴雨前壓低的雲層。她沉默幾秒,忽然問:“成海同學,你相信‘因果律’嗎?”
“……物理課講過牛頓第三定律。”
“不是那個。”她摘下眼鏡,用衣角慢慢擦拭鏡片,動作輕緩得近乎儀式,“是說,如果某件事註定會發生,那麼所有看似偶然的細節,其實都是它必經的路徑。比如——”她重新戴上眼鏡,鏡片後的瞳孔清晰映出成海困惑的臉,“爲什麼偏偏是上週五?爲什麼偏偏是舊理科樓?爲什麼偏偏是你看見她停下?”
成海怔住。這不是汐見會說的話。她向來信奉可測量、可驗證、可修剪枝條的確定性。她給盆栽換土時要稱重,記錄每株植物的澆水量和光照時長,連剪刀消毒都要計時。她相信數據,不相信預兆。
可現在,她把“預兆”這個詞輕輕放在了他們之間。
走廊外忽有腳步聲由遠及近,節奏急促卻刻意放輕,像怕驚擾什麼。成海轉頭,看見一裏抱着一個硬殼筆記本站在門口,髮梢還沾着雨珠,臉色比昨天更白,嘴脣微張,似乎想說什麼,又不敢發出聲音。
“……怎麼了?”成海問。
一裏沒答,只把筆記本遞向汐見。封面上印着“熱田神宮參拜記事錄”字樣,邊角磨損嚴重,顯然是老物。汐見接過時指尖一頓,翻開第一頁——泛黃紙頁上,一行娟秀字跡寫着:
【六月三日 晴 姐姐帶我去熱田神宮,她說今天要許願。我許了兩個:一個希望妹妹快點好起來,一個希望姐姐不要再哭了。】
字跡下方,用紅筆畫了個歪斜的太陽,太陽裏嵌着兩顆小星星。
汐見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指腹緩慢摩挲紙面。成海這才發現,那本子內頁有許多相似的日期標註,但六月三日這一欄,紅筆畫的太陽格外用力,紙背幾乎透出印痕。而整本筆記,只有這一處,有別人添加的痕跡——在太陽右下角,用極細的鉛筆寫着幾個小字:
【風羽子 1年C班】
“這本子……”成海剛開口,汐見突然合上它,動作快得帶起一陣微風。
“是觀月同學給你的?”她問一裏。
一裏點頭,聲音細若遊絲:“今早……她在保健室門口塞給我的。說、說如果汐見同學看到這個,就讓我帶來……還說,‘請別告訴她我來過’。”
保健室。成海心頭一跳。風羽子上週五根本沒去保健室——若宮老師親口說過,那天保健室全天停診,因爲校醫去熱田神宮參加祭典籌備會了。
“她今天去了保健室?”汐見追問,語速陡然加快。
“沒……沒進去。”一裏絞着手指,“她只是站在門外,手裏拿着這本子,好像……在等誰。”
成海腦中電光石火閃過什麼。舊理科樓天臺入口、保健室門外、六月三日——那天是熱田神宮的“初夏祈願日”,學生可憑學生證免費參拜。而風羽子父母飛往意大利的航班,正是六月三日晚上十一點。
她根本沒走。
她留在了名古屋。
“汐見同學,”成海忽然站起身,聲音比自己預想的更穩,“風羽子同學上週五,在舊理科樓天臺,是不是見過你?”
汐見沒回答。她只是把筆記本緊緊按在胸前,像護住什麼易碎的活物。窗外雨勢漸大,敲打玻璃的聲音密集起來,彷彿無數細小的手指在叩問。
就在這時,活動室門被推開一條縫。
沒有腳步聲,沒有呼吸聲,只有一縷帶着青草與鐵鏽味的風鑽進來——那是舊天臺生鏽鐵門特有的氣息。
三人同時轉頭。
風羽子站在門口。
她沒打傘,髮尾溼漉漉貼在頸後,校服外套肩頭洇開一片深色水痕,像一小片未癒合的傷口。她沒看成海,也沒看一裏,目光徑直落在汐見手中的筆記本上,瞳孔微微收縮,又迅速恢復平靜。
“……打擾了。”她聲音很輕,像怕驚散什麼,“我來取回這個。”
汐見沒動。她只是靜靜看着風羽子,看了很久,久到成海聽見自己心跳聲撞在耳膜上。然後她慢慢鬆開手,把筆記本遞過去。
風羽子伸手去接。
就在指尖即將觸碰紙頁的剎那——
“觀月同學!”
走廊盡頭傳來清脆的呼喚。是B班的女生,捧着兩杯便利店熱咖啡,笑容燦爛:“聽說你今天不舒服,特意買了抹茶拿鐵!啊,汐見同學也在?真巧~”
風羽子的手指瞬間蜷縮,筆記本啪地掉在地上。
那一聲“真巧”,像一把鈍刀,生生劈開了凝滯的空氣。
成海看見風羽子彎腰去撿的瞬間,右手指尖悄悄蹭過筆記本封底——那裏有個幾乎看不見的凸起紋路。他認得那個圖案。上週三新聞部印刷室失火後,他幫着搶救器材,在燒燬的舊社團登記表殘頁上,見過一模一樣的燙金徽章:熱田神宮青年志願者協會。
而風羽子的父親,正是該協會名古屋分部的理事。
風羽子直起身時,臉上已掛起無可挑剔的微笑,接過咖啡,道謝,寒暄,動作流暢如精密鐘錶。她甚至對汐見說:“下次社團活動,我一定準時來。”——語氣自然得彷彿她們從未有過任何裂痕。
可當她轉身離開時,成海清楚看見,她攥着筆記本的左手,指節繃得發白。
門關上的瞬間,一裏小聲抽氣:“她……她手腕上有淤青。”
成海沒應聲。他盯着地上那灘從風羽子髮梢滴落的水漬,慢慢洇開,邊緣模糊,像一幅未完成的水墨畫。
汐見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像自言自語:“六月三日,她父親在神宮理事會上宣佈,將關閉青年志願者協會名古屋分部。”
成海猛地抬頭。
“理由是……”汐見看向窗外越來越暗的天色,“資金不足,活動減少,成員流失。”
“所以她才需要那本筆記?”成海問。
汐見搖頭:“不。她需要的是,讓所有人相信——她父親關閉分部,是因爲‘資金不足’。”
“而不是因爲……”成海喉嚨發緊,“分部去年協助處理的那起校園欺凌事件,曝光了太多不該曝光的東西?”
空氣驟然凝固。
汐見緩緩摘下眼鏡,用衣角反覆擦拭,動作比剛纔更慢,更用力。鏡片上那道細微的劃痕,被擦得愈發清晰。
“你知道多少?”她終於問。
成海沒回答。他只是彎腰,拾起地上那張從筆記本裏滑出的紙片——一張泛黃的熱田神宮志願者合影。照片角落,年輕時的風羽子父親站在中間,身旁是個穿薙刀部制服的少女。少女眉眼凌厲,笑容卻明亮,右臂上纏着繃帶,正把一枚銀色徽章別在父親胸前。
徽章圖案,與筆記本封底一模一樣。
照片背面,一行褪色鋼筆字:
【致永遠的守護者:愛瑠學姐,您教會我,有些根,扎得越深,越難被連根拔起。——風羽子 敬上】
成海抬頭,正對上汐見的眼睛。
她沒戴眼鏡,瞳孔深處有什麼東西碎裂了,又迅速重組,變成一種近乎悲憫的平靜。
“原來如此。”她說,“她不是在等我原諒。”
“她是在等我……親手把她釘在‘完美受害者’的十字架上。”
窗外,一道慘白閃電撕裂雲層,雷聲滾過天際,震得窗玻璃嗡嗡作響。
雨,終於下成了傾盆之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