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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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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鎮外河。

水邊臨時搭建出一片涼棚。

十五歲到二十五歲的小娘子們十人一橫列,十人一縱列,組成百人方陣,一排排站在涼棚前,等候傳喚。

水邊哭聲一片。

如果眼淚可以匯聚成海,這處河岸早就汪洋一片,多少涼棚都沖垮了。

上百雙淚眼裏,只見文人打扮的明先生搖着大蒲扇走出涼棚,高聲喊話:“娘子們莫慌,蕭候尋人而已。尋到必有重賞!”

“家裏採桑養蠶的小娘子,出列,往左站!”

“家裏採蓮藕蓮蓬謀生的小娘子,出列,往右站!”

“家裏既採桑養蠶、又採蓮藕蓮蓬的小娘子,出列,往前站!”

河邊的抽泣聲猛然間響亮起來。

方陣裏一百個小娘子誰都不動。

不知哪個哽嚥着問:“站出去會怎樣?蕭侯到底要、要喫哪種口味的,給個準話……”

明先生嘴角抽搐幾下,儘量和顏悅色地示意小娘子們往旁邊看。

涼棚下的長案上,擺滿一整匣子打開的珠寶玉石。

陽光下璀璨奪目。

“莫傳謠、莫信謠啊,各位鄉親!你們看,蕭侯重賞已擺在大家面前。今日請各位前來,真的只爲尋一位與蕭侯曾有過見面緣分的小娘子,這位小娘子曾經在三月入桑林採桑葉……”

滿場眼睛都盯住匣子裏熠熠閃光的珠玉寶石,三四個小娘子猶猶豫豫地站去左邊。

立刻被請入涼棚深處。

片刻後,一個個神色恍惚地出來了。

剩下的娘子們呼啦啦圍上去,“怎樣?” “裏頭如何?”

頭一個進涼棚的小娘子恍惚地道:“淮陽侯坐在裏頭。”

“涼棚深處黑黢黢的,只能看見人影,看不清臉。他先問我們三月哪些日子進桑林採桑,我們道:‘日日去採桑’。他又命我們走近,挨個摸我們的衣袖。最後把手擱在案上,命令我們抓他的手。”

衆人驚呼:“然後呢?淮陽侯趁機輕薄你們了?”

“誰敢抓貴人的手?我們都說不敢。然後我們都被趕出來了。”

“……”

涼棚黑暗深處。

蕭承宴坐在大書案後,抬手按突突發疼的太陽穴,兩條長腿分開,煩躁地往後靠。

明文煥搖着大蒲扇走進涼棚:“蕭侯,今天召來兩個百人方陣。平安鎮十五歲到二十五歲的小娘子,大都聚集在此了。”

“都不是她。” 蕭承宴道,“人躲着沒來。”

明文煥想了想,“要麼人躲着沒來。要麼人來了,躲在方陣裏不現身。要麼,圈定範圍劃小了。主上摔傷後目力模糊,水邊救命之人,或許在搜尋範圍之外……”

“不會有錯,她開口說過話。”

蕭承宴打斷明先生的揣測,在黑暗裏閉目片刻。

摔傷沉去水下當時,聽到的朦朧嗓音忽遠忽近,視線模糊不清。但他篤定,劃船而來的小娘子年紀並不很大。

“是個獨自劃船採蓮蓬的年輕小娘子,膽子說大不大,說小不小。”

“身穿葛衣粗布,家境窮苦。”

“家境窮苦,卻未動我身上的值錢物件。”

“性情不尋常。”

兩次都出意外狀況,未能看清人,但兩次給他的感覺極其類似。他的直覺極少出錯。

蕭承宴想起水裏挨的一巴掌……

三月桑林邊潑了他一臉水的那個,應該也是她。

不可能有第二個。

“重賞翻倍,張榜告示全鎮。加大力度搜尋。”

——

馬車往北飛奔。

南泱合衣躺下睡了一覺。

等她睡醒,道路兩邊的景象已變得陌生。楊家車伕說離京城還遠,得加急趕路,免得淮陽侯反悔又派人追上來。

阿姆哭了一場,眼角紅通通的,低聲問起南泱被拉入淮陽侯車裏的細節。

細節?

南泱摸了摸自己的裙襬和衣袖。

離開平安鎮當夜,她聽從阿姆勸說,穿上自己最好的一身衣裳,沉香色的六幅花蝶刺繡長湘裙,月白綢緞對襟外衣。

沉香色緞料略顯老氣,家裏兩個姐妹都不肯要,最後送來她這處。阿姆挑燈繡了半個月,精細做出一條繡花蝶長裙。

那是十四歲開春的事。兩年多了,這條長裙依舊是她最好的一條。反覆地拆補,一開始尺寸偏長,到現在尺寸偏短,總之還能穿。

至於月白色的綢緞對襟外衣,剛穿上身的時候,其實是湖藍色的。

洗了又洗,洗到褪色,從開始的湖藍色變成現在的月白色……

南泱慢吞吞地答:“車裏黑得看不清臉,沒對我怎樣,但淮陽侯他似乎很嫌棄我的衣裳料子。阿姆,因爲我這身衣裳太舊了嗎?綢緞新舊用手摸也能摸得出?”

阿姆:“……”

阿姆無言以對,只能低聲罵:“誰知道瘋子怎麼想!”

驚心動魄的一個黑夜連帶白天,總算平安熬過去了。

日落後,馬累得開始吐白沫,車伕只得把車趕進附近一處村落投宿。

阿姆的心懸去嗓子眼,緊握一把剪刀防身,整夜沒敢閤眼,提防淮陽侯的追兵趁夜滅她們的口。

南泱陪阿姆守夜,陪着陪着,眼皮漸漸合攏……

等她一覺睡醒,天光大亮。

太好了,沒有連夜滅口的追兵,她們還活着。

南泱彎着眼從農家小院的籬笆上摘下一串紫色的喇叭花,搓進五色細繩裏。

手指靈活編出一條紫花五彩手鍊,戴去不住嘆氣的阿姆手上。

——

第二日又平平安安地度過。楊家車伕還是把車趕去附近的村落投宿。

接連兩天無事發生,南泱懸掛的心安穩落了回去。

“阿姆,興許我們想多了。”

當晚臨睡前,她躺在農家木板牀上,對同屋的阿姆說:“淮陽侯是封爵的大貴人,貴人事忙,和我們計較什麼呢。興許那天放我們出鎮子,轉頭就把我們給忘了。”

阿姆並不像她這麼樂觀,她覺得二孃子把人想的太好。

“淮陽侯是個不折不扣的瘋子。你看他做的事,追打山匪非要斬盡殺絕,封鎖鎮子驚擾百姓,綁走楊縣令,召集全鎮的小娘子,也不知要選妃還是喫肉!樁樁件件,是封侯的貴人該做的事嗎?我們衛家家主身上也有爵位,有做過一件嗎?”

阿姆憤憤地罵,”瘋子!瘋狗!”

南泱在黑暗裏翻了個身,“可是人人都說他喫人,我們並未看到哪個活人被喫了。淮陽侯帳下有個狄將軍,有天傍晚被砸了滿身的爛菜葉子,他很生氣的樣子,但也沒殺人。”

阿姆累了,含混道:“多長個心眼總是好的,外頭壞人多啊。有句話叫‘空穴不來風’。如果淮陽侯是個人品端正的貴人,怎會到處傳他的惡事呢?往壞處想,總好過輕信害了自己。”

南泱又翻了個身。

【空穴不來風。】

“阿姆,家裏很多人私下傳說,阿孃本來好好的,二十七歲突發了瘋病。這種瘋病小時候看不出來,長到年紀就會突然發作。我是阿孃的女兒,遲早也會發瘋病……”

“誰說的?!”

阿姆憤怒得聲音都變了,”是不是丁管事那匹夫?回去看我撕爛他的嘴!”

“不是丁管事。” 南泱趕緊分辯,“幾年前的舊事,本來都快忘了。”

過很久才寂靜下來的農家屋裏,南泱對着窗外若隱若現的螢火蟲。

流言這東西,無影無蹤,卻又無處不在。

她只在平安鎮住了大半年而已。

隔壁鄰家的娘子,不知從何處聽來流言,不許五歲的兒子和她說話。她偶爾出門路過,鄰家娘子總是滿懷警惕地把兒子抱回家裏。

【她家小娘子身上有瘋病,少和她搭話……】

夾雜着夏季熱氣和驢糞蛋氣味的鄉間土路上,隨風飄進耳朵的竊竊私語,說一點不傷人,那是假的。

不過轉念一想,嘴長在別人身上,別人說什麼她也管不着是不是?

南泱拍走耳邊嗡嗡的小蟲,順便把不太愉快的記憶拋開,安然躺平。

她還是希望淮陽侯沒有傳說中那麼狠戾殘暴。

淮陽侯沒那麼殘暴,落在他手上的楊縣令,也就沒那麼容易死。

她又想起了那位素未見面卻託她遞交書信的陸太守。

一郡之守的官職不低,不知能不能從淮陽侯手裏護住楊縣令。

想着想着,人睡去了。

凌亂而片段的夢裏,她回到本家,見過嫡母和兩個姐妹,領着阿姆回到自己僻靜的小院,關門繼續過起習慣的冷清日子。

夢境一轉。

從陰暗少光的京城本家內宅,回到烈日炎炎的平安鎮。

鎮子上自生自滅的日子很窮,但有趣。

就連不怎麼盡忠職守、總是偷懶的看門婆子,在她眼裏都能覺出趣味。

水邊摔得半死不活的年輕郎君,生得極爲標準的三庭五眼,懸膽鼻樑。她把人拖上岸,隨手替對方擦了擦臉上血污。

十多天前發生的事了。她在夢裏依舊覺得,這郎君長得眼熟。

在哪裏曾見過他?

夢境突然又一轉。

從驕陽似火的盛夏,轉回三月初的小陽春。

春日宜採桑。

三月初五當日,一個風暖天晴的小陽春,她在桑林。

正戴着鬥笠,學其他鄉間少女的姿勢,不甚熟練地採摘桑葉,打算回家試試養蠶……耳邊傳來衆少女的驚呼。

一匹膘肥體壯的黑馬溜溜達達進桑林,大腦袋挨個探進採桑少女們放在地上的竹籃子,毫不客氣大啖桑葉。

桑林邊倒臥一位沉睡不醒的郎君。

那人錦袍高冠,金鉤玉帶,一柄長刀掛在腰後,盛裝華服下包裹的身軀健壯如獵豹。哪怕是年紀不大的鄉下採桑少女,也看得出對方身份貴重不凡。

一羣少女好奇又畏縮地圍觀路邊倒臥的年輕貴胄。

南泱撥開人羣,把人翻了個面,略查了查。

酒氣燻天,原來只是喝醉了。

圍攏的少女當中有個嗓音含羞帶怯提起,路邊容易受涼,要不要把人領回家照顧?但男女有別,這般沉重個郎君,拖也拖不動,如何是好……

如何是好?不就喝醉了酒?

南泱當時手邊正好帶個牛皮水囊,當即拔開木塞,倒半囊水在那人臉上,把人澆了個溼透,也沒管他醒不醒,挎着桑葉籃子走了。

實話實說,桑林邊醉客的長相令人印象深刻。

她至今清晰記得,被她潑了一臉的晶瑩水珠浸溼濃黑的眉峯,緩緩滑落高挺鼻樑,落入玄色交領深處。

同樣是極標準的三庭五眼,眉眼輪廓英挺,線條凌厲,依稀眼熟……

彷彿一道電光閃過腦海。

南泱從夢裏撲騰一下驚坐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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