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日後。
宋檸去城東的鋪子盤賬。
馬車在街口停下,她剛掀開車簾,便聽見一陣嘈雜的叫罵聲從斜對面傳來。
抬眼望去,只見一家鋪子門口圍了一圈人,看熱鬧的百姓指指點點,交頭接耳。
人羣中央,一個穿着粉衣的年輕女子正揮着一把掃帚,怒氣衝衝地往外趕人。
“滾!都給我滾!什麼肅王府不肅王府的,我孫家不伺候!仗勢欺人也不是這個欺法!”
那女子生得濃眉大眼,一張圓臉漲得通紅,嗓門大得整條街都聽得見。
她手裏的掃帚劈頭蓋臉地往一個青色身影上招呼,那人左躲右閃,狼狽不堪,衣袍上沾了不少灰。
阿宴眼尖,一下就認出來了,“小姐,是成安。”
成安被掃帚打得抱頭鼠竄,那張素來穩重的臉上此刻滿是窘迫,一邊躲一邊低聲道:“孫姑娘,有話好說,有話好說……”
“說你個大頭鬼!”孫家小姐又是一掃帚,正正拍在他肩上,打得他一個踉蹌,“你們肅王府不是能耐大嗎?不是要把那對狗男女撮合到一塊兒嗎?來啊!有本事把我也抓走啊!”
一旁的孫家人嚇得臉都白了,一個勁地拉她:“閨女,別鬧了,那可是肅王府的人……”
“肅王府怎麼了?肅王府就能搶人夫君了?”孫家小姐一把甩開家人的手,聲音更尖了,“我告訴你們,我孫蘭芝不怕!天王老子來了我也不怕!”
成安被掃帚打得一鼻子灰,狼狽得不成樣子。
他往後退了兩步,正撞上從馬車上下來的宋檸,臉色驟然大變。
“宋二姑娘!”他幾乎是條件反射一般,一個箭步擋在宋檸面前,張開雙臂將她護在身後,“您怎麼在這兒?快走,這孫家姑娘瘋得很,別傷着您!”
孫家小姐一眼就看見了宋檸,那雙眼睛瞬間瞪得溜圓,怒火更盛了幾分。
“宋家的?”她冷笑一聲,掃帚往地上一杵,“好啊,正主來了!你們宋家的姑娘都是狐媚子吧?一個勾引別人未婚夫,一個跑來裝好人?我告訴你,別以爲你們宋家攀上了肅王府就能橫行霸道!”
她說着,竟提着掃帚就要衝過來。
卻不想,阿蠻一個箭步跨上前,穩穩當當地立在宋檸面前。
那高大魁梧的身形如同一座山,將宋檸遮得嚴嚴實實。
孫家小姐衝到跟前,猛地撞上這堵人牆,不由得一愣,腳步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兩步,手裏的掃帚也舉在半空,落也不是,不落也不是。
阿蠻低頭看着這個比自己矮了大半個頭的姑娘,甕聲道:“不許,打我家小姐。”
孫家小姐被她那副憨直的模樣噎了一下,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
成安看在眼裏,着實鬆了一口氣。
好傢伙,終於來了個能制住着孫姑孃的人了!
宋檸也看了那孫家小姐一眼,上前輕輕拍了拍阿蠻的肩,示意她讓開。
阿蠻猶豫了一下,還是側過身,卻仍緊緊跟在宋檸身側,一雙眼睛警惕地盯着孫家小姐。
宋檸走上前,目光平靜地看着孫家小姐,聲音不疾不徐:“孫姑娘,我長姐和王書生的婚事已是板上釘釘。你這樣鬧下去,除了給自己添堵,還有什麼好處?”
孫家小姐一聽這話,臉漲得更紅了,張嘴就要罵。
宋檸卻不給她開口的機會,繼續道:“不如咱們坐下來好好聊聊,總比站在街上讓旁人看笑話強。”
孫家小姐愣了一下,下意識地看了阿蠻一眼。
阿蠻站在那裏,高大得像一堵牆,而自己方纔那兩步退得實在丟人,她咬了咬牙,哼了一聲,到底沒再鬧。
孫家人見狀,連忙點頭哈腰地迎上來,把宋檸和成安往鋪子裏請。
一行人進了內堂,落座看茶。
孫家小姐往椅子上一坐,雙手抱胸,下巴揚得高高的,一副“我誰都不怕”的模樣。
“我告訴你,不管你怎麼說,我都不會跟王元生解除婚約的。宋思瑤是肅王殿下的義妹不假,可若是你們宋家要是仗勢欺人,我就去敲登聞鼓,告御狀!讓全天下都知道你們宋家是什麼嘴臉!”
宋檸端着茶盞,輕輕吹了吹茶沫,聞言不由得嗤笑一聲。
她抬眸看向孫家小姐,目光裏帶着幾分憐憫,幾分玩味:“孫姑娘真是天真。只怕你還沒見到登聞鼓,一雙手就已經廢了。”
孫家小姐的臉色驟然一變。
孫家人更是嚇得魂飛魄散,一個個臉都白了,拉着孫家小姐的袖子低聲勸:“閨女,別說了,別說了……”
孫家小姐卻一把甩開家人的手,猛地站起身,指着宋檸的鼻子,聲音尖利得像刀子:“你們宋家就是仗勢欺人!自己姐姐不要臉,勾引別人未婚夫,還有臉來威脅我?我告訴你,我就是拼了這條命,也不會讓你們好過!你們宋家姑娘都是狐媚子,一個勾引男人,一個裝模作樣,全是一路貨色!”
她罵得氣喘吁吁,胸口劇烈起伏,眼眶都紅了,可那架勢卻絲毫不肯退讓。
宋檸端着茶盞,靜靜地聽着,臉上沒有半分怒意,甚至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她就那樣坐在那裏,神色淡然,像是在聽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等孫家小姐罵完了,喘着粗氣站在那裏,她纔不緊不慢地放下茶盞。
“孫姑娘,”她的聲音很輕,卻清清楚楚地落在每個人耳朵裏,“王元生這樣的人,今日就算不是宋思瑤,也會是張思瑤、李思瑤。你當真要爲了這樣一個男人,賠上自己一輩子?”
孫家小姐的動作微微一滯,嘴脣也微微發抖,那雙眼睛裏的怒火似乎暗了些,卻仍倔強地瞪着宋檸。
“就算我不跟他好,我也不會讓你們如願!”
宋檸看着她這副模樣,忽然笑了笑,眼神裏竟是染着幾分欣賞。
這孫家小姐的這脾氣,倒是頗對她的胃口,於是,她看向孫家小姐,柔聲道,“我知道你心中不甘。你放心,壞人一定會得到應有的代價。”
孫家小姐又是一愣,下意識地朝一旁的成安看去。
成安是肅王府的人,是宋思瑤義兄身邊的侍衛,宋檸在他面前說這種話,不怕被傳出去嗎?
可成安卻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扭開了頭,盯着牆上的字畫,一副“我什麼都沒聽見”的模樣。
孫家小姐的目光在宋檸和成安之間轉了一圈,心裏隱約明白了什麼。
宋檸繼續道:“孫姑娘如今反正已經沒了別的退路,不如就信我一次。”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道:“三個月內,宋思瑤必遭報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