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心虛:“啊,沒記錯的話,應該可能也許好像……是的,我是不是惹禍了?”
顧淮安板着的臉上突然露出一抹寵溺的笑容。
“沒事兒,是咱們的島,早晚得拿回來,你只不過是……幫忙把這事兒提上了日程。”
蘇念:啊,戀愛腦的男人,你就寵我吧!
她窩進顧淮安懷裏,不捨道:“那你一定要注意安全,早點回來。”
顧淮安低頭親了親蘇唸的額頭:“好。”
第二天蘇念醒來時,顧淮安已經離開了,飯做好了放在鍋裏,他留了紙條,讓她照......
趙蘭眼裏的光倏地黯了下去,像被風撲滅的燭火,只餘一縷青煙似的失望浮在眼底。她下意識攥緊了衣角,指節泛白,嘴脣動了動,卻沒發出聲音——不是不信,是信得太多次,信到連開口問一句“您真能看好麼”都怕自己又聽見那句“再等等”“再調養”“再試試偏方”。
楊振國倒是沒說話,只把目光落在蘇念臉上,停頓片刻,又緩緩掃過她洗得發白卻漿得挺括的藍布衫、袖口處細密整齊的針腳、腕子上那隻舊但擦得鋥亮的上海牌手錶——不像個遊醫,也不像來糊弄人的。
屋子裏靜得能聽見院外雞啄食的篤篤聲。
趙旭媽趕緊打圓場,端起茶缸給兩人倒水:“喝點水,暖暖身子!小蘇同志可不一般,今兒上午剛給國營飯店供了一百斤活魚,武大成師傅親自送她出的門,直說‘往後就靠她喫飯’呢!”
“武師傅?”楊振國眼皮微抬,語氣裏透出一絲意外,“就是前年在縣裏技術比武拿過二等獎、管着全市三十七家國營食堂採購的武大成?”
“可不就是他!”趙旭媽連忙點頭,“人家還請小蘇同志去飯店掛職,旱澇保收的公家飯碗,人家愣是沒要!”
這話一出,趙蘭和楊振國眼神都變了。
能被武大成主動挖牆腳的人,絕不是鄉下人嘴裏的“毛丫頭”;敢拒了國營單位鐵飯碗的,要麼傻透了,要麼——真有底牌。
趙蘭喉頭輕輕滾動了一下,終於開口,聲音啞而輕:“蘇……蘇醫生,您……真在軍區醫院幹過?”
蘇念沒急着答,只從隨身的帆布包裏取出一本紅皮小冊子,封面上印着褪色的五角星和“中國人民解放軍總後勤部衛生局制發”字樣。她翻開內頁,照片雖有些泛黃,但鋼印清晰、姓名欄裏“蘇念”二字力透紙背,職務一欄寫着“軍醫助理(技術八級)”,落款日期是七一年十月。
她沒遞過去,只將冊子平攤在膝上,讓三人看得分明。
趙蘭盯着那枚鮮紅的鋼印,眼圈忽然一熱,忙低頭咬住下脣。
楊振國站起身,朝蘇念深深鞠了一躬:“蘇醫生,失敬。”
這動作讓趙旭媽慌得差點打翻搪瓷缸:“哎喲姑爺你這是幹啥!快起來快起來!”
“該的。”楊振國直起身,聲音沉下來,“我爹楊福山這些年……沒少給您家添堵。今兒我代他,也代我自己,賠個不是。”
屋裏空氣凝滯了一瞬。
趙有田坐在炕沿上,手捏着旱菸袋,沒點火,只是反覆摩挲着黃銅煙鍋,指腹磨得發亮。他沒抬頭,可肩膀鬆了半分。
蘇念合上冊子,輕輕擱回包裏,才道:“治病不問家事,但既坐在這兒,我就實話實說——您二位的問題,不在您妻子身上。”
趙蘭猛地抬頭,淚珠子猝不及防滾落,在洗得發灰的棉襖前襟洇開一小片深色。
楊振國卻沒驚,反而像是等這句話等了很久。他喉結上下一滑,低聲道:“……我知道。”
趙旭媽驚得捂住嘴:“啥?你知道?那你咋不說?”
“說了也沒人信。”楊振國苦笑,“我偷偷去過兩次廠醫所,又託人找過鐵路醫院的老大夫,都說……說我精子活性低,成活率不足三成。可這話,我不敢跟我爹講,更不敢讓我娘知道——她天天盼着抱孫子,見了我姐夫就哭,說我姐命苦,嫁錯了人。”
趙蘭捂着臉,肩膀無聲抖動。
趙有田重重嘆了口氣,把菸袋鍋在鞋底磕了磕:“早知如此……當年就不該由着你爹做主,硬把閨女塞進你們家門。”
“爸……”趙蘭哽嚥着,“不怪您。是我……是我沒本事,懷不上。”
“不是你沒本事。”蘇念忽然開口,聲音清亮卻不刺耳,像山澗流過鵝卵石,“是你男人常年在化肥廠燒鍋爐,高溫高溼環境持續六年,睾丸溫度長期高於正常值兩度以上——精子生成受阻,是職業性損傷,可防可治,不可諱疾忌醫。”
楊振國瞳孔驟縮:“您……您怎麼知道我在化肥廠?”
“你左手虎口有厚繭,右手食指第二節有陳舊燙傷疤,指甲蓋邊緣發黃,是長期接觸氨水留下的痕跡。”蘇念抬眸,目光坦蕩,“你袖口內襯沾着淡青色結晶粉末,只有碳酸氫銨纔有這種潮解後析出的微晶。你進門時鞋底帶進來的泥裏混着灰白色渣滓——那是化肥廠排污渠邊特有的鹼性沉積物。”
滿屋寂靜。
連窗外的雞都噤了聲。
趙旭媽張着嘴,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天爺……這也能看出來?”
蘇念笑了笑:“當醫生久了,眼睛就學會‘讀人’。就像你們種地看墒情、看雲識天氣,都是活計練出來的本能。”
她頓了頓,從包裏取出個小布包,打開,裏面是三支玻璃瓶,標籤用藍墨水工整寫着:“靈泉一號·補益膏”“靈泉二號·溫通散”“靈泉三號·安神飲”。
“這不是藥。”她說,“是改良過的營養劑,每天早晚各一次,溫開水送服,連服十四天。期間忌菸酒、忌辛辣、忌同房。第十五天清晨,空腹抽血化驗,我帶了便攜式精子活力檢測儀——不是唬人,是部隊配發的戰地急救裝備,精度誤差小於百分之零點三。”
她看向楊振國:“你信我,就按我說的做;不信,現在就可以走。我不攔。”
楊振國沒半分猶豫,直接撩起褲腳,露出小腿上一塊暗褐色疤痕:“去年鍋爐爆管,我替班長擋了半截燒紅的鋼管。班長說,能活下來,全靠我這條腿先捱了火。——我信命,更信救過命的手。”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紋路深刻,指節粗大,帶着勞動者的厚重與誠懇。
蘇念沒伸手去握,只將三支玻璃瓶輕輕放在他掌心。
瓶身微涼,卻像有熱度順着指尖蔓延上去。
趙蘭抬起淚眼,望着蘇念,忽然問:“蘇醫生……您自己,也有孩子?”
蘇念點頭,聲音柔軟下來:“兩個,龍鳳胎,六個月大。”
“那……您怎麼不留在部隊醫院?”
“因爲我想讓他們長在陽光底下,不是保溫箱裏。”她垂眸,指尖無意識撫過腕上手錶邊緣,“有些病,得治根;有些路,得自己走。我幫得了別人,也得先護好自己的人。”
這話落進趙有田耳朵裏,他猛地抬頭,目光如電,直直刺向蘇念——不是質疑,而是突然明白了什麼。他想起武大成那日滿臉堆笑送她出門時壓低的那句:“小蘇同志,顧團長今兒早上剛從軍委開會回來,託我問問您昨兒晚上睡得好不好……”
顧團長?
哪個顧團長?
京市軍區新調來的那位——顧淮安?!
趙有田喉頭一緊,菸袋鍋“噹啷”一聲掉在土炕上,火星四濺。
他一把攥住煙桿,手竟微微發顫。
趙旭媽察覺不對,忙問:“他爸,咋了?”
趙有田沒答,只死死盯着蘇念,嘴脣翕動幾下,最終只憋出一句:“小蘇同志……你,你跟顧團長……”
蘇念抬眸,迎着他灼灼目光,不躲不避,只輕輕一笑:“他是我愛人。”
屋內空氣彷彿被抽空。
趙旭媽手裏的搪瓷缸“哐當”砸在地上,碎成三瓣,糖水漫過青磚縫。
趙蘭忘了哭,楊振國忘了呼吸,連一直站在門邊沒吭聲的趙旭,也僵在原地,手指還捏着半塊剛削好的蘋果,汁水順着他指縫滴落,砸在門檻上,洇開一小朵暗紅。
顧淮安。
那個三個月前空降京市軍區、震得整個華北軍政系統連夜開會、被《人民日報》頭版點名“作風硬、業務精、黨性強”的顧團長?
他……娶了眼前這個姑娘?
趙有田嗓子發緊,想說話,卻只發出嘶啞氣音:“那……那您還來我們這窮鄉僻壤承包魚塘?”
“因爲我要建的,不是魚塘。”蘇念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木欞窗。
冬陽正斜斜鋪滿院子,枯枝上停着兩隻麻雀,正啄食檐角殘留的幹柿子皮。
她抬手指向遠處——魚塘後那一片荒灘,再往西,是裸露着赭紅色岩層的山坡,風捲起塵土,在光裏劃出淡金的弧線。
“我要建農場。種靈芝、育藥苗、養藥蜂、引山泉、搭溫室——冬天種黃瓜,臘月收草莓,開春育苗賣給全省供銷社。第一批產品,三個月後就能上市。到時候,五小隊每戶分一股,年底分紅,不低於五十斤糧票加三十塊錢。”
她轉身,目光掃過每一張震驚的臉,最後落在趙有田臉上,聲音不高,卻字字砸進人心:“趙隊長,您信我這一回,我保您閨女明年抱着孫子回孃家。您信我十年,我保王各莊三年甩掉‘後進隊’帽子,五年成全縣模範,十年——出一個全國農業標兵。”
趙有田怔怔望着她,忽然想起清晨魚塘邊,這姑娘蹲在乾涸的塘底,伸手掬起一捧黑泥,湊近鼻尖聞了聞,又捻開細看,末了對他說:“鹽鹼重,但底泥有機質含量超常,說明這塘底下有老泉脈。只要引活水進來,再撒石灰中和,三個月,就能養出帶甜味的鯽魚。”
當時他只當是客套話。
此刻再回想,那哪是客套?那是算準了命脈。
他猛地起身,膝蓋撞得炕沿咚一聲響,菸袋鍋也不要了,大步跨到蘇念面前,“噗通”跪了下去。
額頭觸地,額頭碰上冰涼青磚,聲音嘶啞卻斬釘截鐵:
“小蘇同志!從今往後,五小隊三百二十七口人,聽您調遣!刀山火海,您指哪兒,我們刨哪兒!”
趙旭媽哭出了聲,趙蘭撲過來抱住父親肩膀,楊振國上前一步,單膝點地,與趙有田並肩而跪。
只有趙旭還站着,紅着眼眶,手裏那半塊蘋果終於落了地,他彎腰撿起,默默擦乾淨,又從櫃子裏翻出最乾淨的粗瓷碗,舀了滿滿一碗井水,雙手捧到蘇念面前。
蘇念沒接碗,只接過他手裏的蘋果,輕輕咬了一口。
酸澀微甜,帶着霜打後的凜冽清香。
她嚥下,抬眸望向窗外。
風正卷着枯葉掠過荒灘,吹向那片赭紅山坡。
山那邊,是尚未開墾的凍土。
山這邊,是剛剛埋下的種子。
而她的空間裏,倆娃正蹬着小胖腿,把木推車碾過新鋪的靈泉水浸潤過的軟泥——車轍蜿蜒,像一道未乾的墨跡,正奮力拓向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