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出租車公司的修理車間,江輝沒有碰到什麼貼臉上來打臉的場景。
那幫老師傅聽皮衛說了情況之後,雖然心中有不少疑問,但沒說什麼。
但是江輝當着大家的面把又一輛菲亞特125P的故障給解決了,衆人自然是心服口服。
江輝的名字,在出租車公司這邊,也算是立起來了。
“江師傅,今天多虧了你。”
“以後我們單位還有搞不明白的故障,您可得再幫忙啊。”
傍晚時分,教會了出租車公司的修車師傅如何解決眼下的故障,還親自盯着一個老師傅修好一輛車之後,皮衛親自把江輝送回了五道營衚衕口。
“皮科,不是我吹牛,”江輝倚在副駕駛座上,語氣帶着點年輕人的銳氣,卻又透着十足的底氣,“甭管是路上跑的轎車、卡車,只要是帶輪子的汽車,就沒有我修不好的。”
他頓了頓,看着皮衛的眼睛認真道:“以後你們公司的車也好,其他單位的車也罷,但凡有解不開的難題,儘管來找我。”
這可不是客套話,江輝心裏門兒清,他一個路邊擺攤的個體戶,要想把生意做大,就得靠皮衛這種“活廣告”幫他傳名氣。
皮衛握着方向盤,回頭看了他一眼,臉上帶着真切的笑意:“行!以後有搞不定的,肯定第一個找你!”
見識過江輝那手實打實的修車技術,他對這話可是信了八成。
看着皮衛的車消失在衚衕口的拐角,江輝才轉過身,剛走兩步,就聽見旁邊傳來熟悉的聲音。
“小江,你小子真是天生喫修車這碗飯的料!”
老吳照舊守着他那巴掌大的修鞋攤,鐵皮棚子支在牆角,攤上擺着錐子、鞋線、膠水,旁邊還放着個掉了漆的搪瓷缸子。
這修鞋攤掙不了什麼大錢,勝在生意穩定。
在 1982年的華夏,家家戶戶都講究縫縫補補又三年,鞋子尖磨破了、鞋跟掉了,誰不是拎着來修修補補,哪捨得直接扔了換新的?
老吳靠着這個小攤,一個月少說也能掙個三十來塊,比不少國營廠的學徒工掙得還多。
可就算這樣,真要讓哪個國營廠的工人來換他這個修鞋攤,那是打死都不肯的。
這年頭,工人的地位那可是頂呱呱的高,廠裏管喫管住,逢年過節還發帶魚、發洗衣粉,勞保福利樣樣齊全。
更讓人羨慕的是那份鐵飯碗——就算你膽兒肥,跑到廠長辦公室拍着桌子吵架,也不用擔心被開除。
這種實打實的職業穩定性,是幾十年後的打工人想都不敢想的。
“嗨,吳叔,我這不是考不上大學嘛,不琢磨修車還能琢磨啥?”
江輝笑着遞了根菸過去,這話半真半假,“我要是能有青蓮姐那本事,考上北外,說啥也得去讀大學,哪能蹲在路邊修汽車啊。”
老吳的女兒吳青蓮,可是五道營衚衕這一片大雜院裏飛出的金鳳凰,是唯一一個考上重點大學的。
如今在北外讀大三,整個衚衕的街坊都羨慕得不行。
這話正好說到老吳的心坎裏,他接過煙點上,眉開眼笑地擺手:“讀大學有讀大學的好,學手藝有學手藝的妙!”
“依我看啊,手上有門過硬的手藝,比啥都強!”
“你小子現在一個月修車掙的錢,怕是比青蓮那丫頭畢業之後掙的還多呢!”
江輝陪着老吳閒聊了幾句,看天色漸漸暗下來,估摸着自己那修車攤今晚也不會有生意,便告辭往家走。
踩着衚衕裏青石板,江輝跟幾個納涼的街坊點頭打招呼,心裏卻盤算着另一件事——找個搭檔。
上回去首鋼修那輛解放牌卡車,他一個人又是拆發動機又是抬變速箱,累得腰都快直不起來,就深刻體會到單打獨鬥的難處。
今天在出租車公司的車間裏,看着人家都是師徒搭檔、兩人一組,配合得行雲流水,更是覺得找個幫手這事兒得提上日程了。
可他一個沒鋪面沒執照的路邊個體戶,想招個正經學徒工,哪有那麼容易?
正琢磨着,就到了大雜院門口,迎面碰上了林晚秋的哥哥林元武。
林元武靠在門框上,手裏還攥着一沓沒糊完的火柴盒紙片,他那條瘸腿不太方便,站着的時候總微微歪着身子。
他最近跟張玉秀一樣,在家糊火柴盒度日。
這是街道辦事處體恤沒工作的人,特意介紹的照顧活計。
純粹的計件工資——一百個糊好的火柴盒給五分錢,一萬個才五塊錢。
活兒又瑣碎又磨人,還得看火柴廠的臉色領原料,驗收的時候更是挑三揀四,不合格的直接扣量。
林元武手腳慢,一個月拼死拼活也掙不到十塊錢,勉強補貼一下家用。
“小江,今天收攤這麼早?”
林元武聽到腳步聲,側着耳朵問了一句。
江輝看着他手裏的火柴盒紙片,心裏忽然冒出個念頭,停下腳步笑着問道:“元武哥,你對修車有興趣不?”
在他看來,林元武雖然腿腳不便、瞎了一隻眼,但幫自己打打下手完全沒問題——遞個扳手、拿個零件、登記一下修車的單子,這些活兒根本不用費多大力氣。
尤其是碰到抬變速箱、搬發動機這種重活,有個人搭把手,能省不少勁。
“啊?修車?”
林元武愣了一下,手裏的火柴盒紙片差點掉在地上,他怎麼也沒想到江輝會問這個。
他心裏跟明鏡似的,江輝他爹是北汽修理廠的老師傅,江輝自己更是年紀輕輕就練就了一手修車好本事。
如今在衚衕口擺攤,生意似乎慢慢有了起色。
江輝這麼問,分明是想拉自己一把。
“對啊,”江輝點點頭,語氣誠懇,“我那修車攤就我一個人,正想找個幫手打打下手,遞遞工具、搬搬零件啥的。”
“不知道你願不願意來?”
畢竟是未來的大舅子,江輝說話格外客氣,生怕傷了對方的自尊心。
“這……”
林元武的聲音裏透着難掩的激動,卻又忍不住犯嘀咕。
他當然願意!
糊火柴盒那點錢,連餬口都費勁,可他也清楚自己的情況——瘸着一條腿,瞎着一隻眼,啥手藝都沒有,去了豈不是給江輝添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