範成田沒有令江輝失望。
只不過是等了一個多小時,頭頂着正午毒辣的日頭,他就再次出現在了江輝的修車鋪門口。
藏青色的工裝褂子後背已經被汗水浸出了一大片深色印子,沾着些許塵土。
“小江師傅,成了!”
他嗓門洪亮,一進門就衝着江輝嚷嚷,手裏還攥着一張皺巴巴的介紹信,邊角都被汗溼了,“你現在就可以去建國飯店。”
“直接找總務部車輛組組長鄭海東,我都請趙主任那邊溝通好了,鄭組長也知情!”
範成田說這話的時候,還用粗糙的手掌使勁抹了抹自己額頭上的汗水。
他剛從可口可樂那邊趕過來,一路上騎着二八大槓自行車,臉膛曬得通紅。
今天這事,他絕對是真心出了大力氣的。
他也想藉着這個機會,再次見識一下江輝的修車技術,是不是真的那麼神乎其神。
畢竟別人傳的再厲害,也沒有自己親自見識來的實在。
要是這一次,連其他老資歷師傅都不敢輕易碰的建國飯店皇冠轎車,江輝都能穩穩修好。
那江輝的修車手藝,就絕對不需要任何懷疑。
他心裏已經盤算好了,等這事落定,明天一早就帶着剛輟學的兒子過來拜師。
哪怕多送一些禮物,也要讓兒子跟着江輝學門硬本事。
“行,我現在就出發。”
江輝眼睛一亮,生意就在眼前,這年頭掙點錢不容易。
尤其是修車這種技術活,能接到建國飯店這種大客戶,往後的路子只會更寬,還等什麼?
他立馬轉身,跟旁邊正蹲在地上擦扳手的林元武招呼一聲,兩人麻利地拎起工具箱。
隨後鎖好修車鋪的木門,兩人快步朝着衚衕口的公交車站走去。
至於範成田,則是擦了擦汗,又叮囑了兩句“注意分寸”。
便騎着他那輛叮噹作響的二八大槓,急匆匆回去可口可樂倉庫上班了。
今天建國飯店那邊的修車場景,他不需要在現場盯着也能知道最終的結果。
只要江輝能修好,他這忙就沒白幫,一箭雙鵰的目的也達到了。
建國飯店就在建外大街5號,地處後世CBD的核心商圈。
在1982年,這裏還是京城爲數不多的涉外高檔區域。
馬路兩旁栽着高大的白楊樹,偶爾能看到幾輛掛着黑色牌照的外國轎車駛過。
路邊的宣傳欄上貼着“五講四美三熱愛”的標語,字跡工整有力。
這裏距離五道營衚衕口倒是不算很遠,兩人坐了幾站公交車,又步行了幾分鐘,就遠遠看到了建國飯店的身影。
米黃色的大樓氣派非凡,門口站着兩名穿着制服的保衛人員,身姿挺拔。
門口的臺階乾乾淨淨,連一片紙屑都沒有。
跟衚衕裏坑坑窪窪的土路、斑駁的土牆比起來,簡直是兩個世界。
不過他們兩個來到飯店門口的時候,想要進去卻是並不那麼順利。
保衛科那幫人眼神銳利,一眼就看出來江輝他們兩個不是住客。
江輝穿着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林元武的褲腳還沾着點油污,手裏拎着破舊的工具箱。
跟進出飯店的、穿着西裝革履的外國人、衣着整潔的幹部模樣的人格格不入。
所以直接上前攔下了他們兩個,語氣嚴肅:“同志,你們找誰?這裏是涉外飯店,不能隨便進!”
好在江輝不慌不忙,臉上沒有絲毫侷促,從容地說道:“同志你好,我是江輝,是可口可樂那邊介紹過來的修車師傅。”
“來修你們飯店拋錨的皇冠轎車,你們可以給總務部車輛組的鄭海東組長打個電話確認一下。”
他語氣平穩,沒有因爲對方的嚴肅而顯得卑微,也沒有因爲自己的身份而顯得怯懦。
保衛科的人員將信將疑,眼神在他們兩個身上又掃了一圈。
尤其是盯着那個鐵皮工具箱看了片刻,才轉身走到門口的傳達室。
拿起老式的撥號電話,慢悠悠地撥通了總務部的電話。
一邊打一邊時不時抬頭打量着江輝和林元武,生怕他們是來搗亂的。
江輝心裏清楚,現在的建國飯店是京城頂尖的涉外飯店,裏面住的大部分都是外國人、華僑還有一些重要賓客。
管理嚴格是理所當然的,畢竟這關係到許多人的臉面。
不過即便心裏理解,被人這樣像防賊一樣盯着,江輝還是覺得有點不爽。
他悄悄拉了拉林元武的胳膊,讓他別亂看、別多嘴。
“你就是小江師傅?”
一番確認之後,保衛科的人員掛了電話,語氣緩和了不少,側身讓出一條路,對着江輝點了點頭。
江輝和林元武順利進入到了飯店大堂,一進門就被裏面的景象驚了一下。
光潔如鏡的大理石地面,牆上掛着一幅巨大的山水畫,空氣中瀰漫着淡淡的香氛味,跟外面塵土飛揚的街道、充滿機油味的修車鋪截然不同。
大堂裏擺放着幾組真皮沙發,幾個外國人正坐在沙發上低聲交談。
總務部車輛組組長鄭海東得到消息之後,已經在大堂門口等着他們了。
他穿着一身灰色的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手裏拿着一個黑色的公文包,臉上帶着幾分急切。
看到江輝,立馬走上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神裏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疑惑。
眼前這個年輕人看起來也就二十出頭,太過年輕了,真能修好皇冠轎車嗎?
“鄭組長,我就是江輝。”
江輝主動上前,伸出手,不卑不亢地應道,“可口可樂那邊的趙世主任,應該跟你提過我,他介紹我過來修車的。”
這倒是讓鄭海東高看了他幾眼。
要知道,他當年第一次來到建國飯店,看到這富麗堂皇的裝修、來來往往的外國人時,可是跟劉姥姥進大觀園一樣,東張西望了很久,心裏又緊張又好奇。
可江輝卻是一點驚訝的表情都沒有,眼神平靜,舉止從容,彷彿早就見慣了這樣的場面。
反倒是旁邊的林元武,眼神裏滿是好奇,忍不住偷偷打量着大堂裏的一切,腳步都慢了半拍。
這多少有點符合鄭海東對“衚衕修車師傅”的認知。
“我們這一次出故障的是皇冠轎車,你確定能修嗎?”
鄭海東收回目光,語氣帶着幾分試探地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