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遍遍反覆回放那些記憶, 蘭蒂斯緊緊攥着手, 藍眸泛着水潤盈光,薄脣微微張開,緊攥手背隱隱露出青筋。
他真的……太久, 太久沒有見到她了。
蘭蒂斯低垂着頭,唐蘇蘇看不到他複雜隱忍的表情。
唐蘇蘇只是而丈夫摸不着頭腦。懲罰?她爲什麼要懲罰他?
她真是越來越跟不上這羣神祇的思維了。
不過看起來, 蘭蒂斯似乎比伊崖清醒得多, 而且,他剛纔喚她母神……
也就是說——
蘭蒂斯,擁有完整的記憶!
唐蘇蘇眸光發亮, 就像解開謎團的鑰匙近在咫尺。不過在問那些問題之前,唐蘇蘇還是更關心失蹤的人魚,“伊崖去哪了?他沒事吧?”
蘭蒂斯心裏一繃,說不出的複雜滋味在心中蔓延, 她……這麼關心……區區一個分、、身?
“它……是我的分、身。”蘭蒂斯將頭吹得很低, “迴歸後便與我融爲一體了。”
又是分、身?唐蘇蘇一噎, 看向身前半跪在地卻仍不氣勢逼人的青年, 因爲對方低着頭所以她看不清楚他的面容,他們髮色相似, 但她實在無法將他和單純得像孩子一樣的人魚聯繫起來。
哪怕是垂首, 蘭蒂斯都能敏銳地感受到身前之人的情緒。
在無盡之海中,每一顆水珠都在向他忠實地傳遞信息。蘭蒂斯渾渾噩噩地開始分析水流傳來的訊息,忽然他猛地驚醒,連忙屏蔽自己的感知和延伸出去融入水中的精神觸覺。
他……他又逾矩了!他怎麼能用手段感知母神大人的心緒。哪怕現在的母神大人似乎無法察覺窺視, 他也不應該這麼做!不!正因爲她無法察覺,他更不應該這麼做!
唐蘇蘇感覺到自己周圍的輕柔靈動的‘活水’似乎在一瞬間變成了‘死水’。
剛纔還不覺得,這一瞬間,她隱隱有一種,監視感消除的感覺。
“您剛纔在……窺視我想法嗎?海神大人。”唐蘇蘇目光安靜地落在他身上。
這一句話像是即將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蘭蒂斯感覺自己像是一張緊繃的弦,下一秒就要斷裂了!
瞳孔緊張地收縮,像是回憶起了最痛苦的回憶,劇烈顫抖。
唐蘇蘇甚至能感受到周圍的水元素中隱隱潛藏的不安和壓抑。
眼前的人,似乎情緒不對?
不會也是被什麼深淵影響吧?海神蘭蒂斯不是神格還在嗎!如果擁有神格也無法抵禦深淵……那克裏斯汀和奧古斯特他們……
唐蘇蘇心臟咻地提了起來!
她迅速蹲下來,想去察看他的狀態,“你沒事吧?”
蘭蒂斯像是溺水之人要抓住稻草般伸手想抓住唐蘇蘇,又在半路剋制地收了回來,長睫顫抖留下陰影,猛地一掌拍向自己的右眼,動作又快且急!
唐蘇蘇甚至來不及阻止,“你——?!”
淡金色的神血自右眼之中滲下來,泛着深海微光的右眼瞬間暗淡下來,有一種殘酷的美感。
唐蘇蘇嚇得退後兩步,欲哭無淚——變……變態?
看到唐蘇蘇退後的模樣,身爲始作俑者的蘭蒂斯竟然表現得反應比她還要大,甚至帶着點灰暗的絕望,“蘭蒂斯剛纔是無意窺視……
懇求您……寬恕。”
就因爲她問了一句他是不是在窺視她意思,他親手把自己左眼廢掉了?!
唐蘇蘇心中又驚又懼!恨不得現在就掉頭離開!她本來覺得克裏斯汀被魔神種子影響後就十分古怪,鴉也夠變態的,可是蘭蒂斯……
“祈求您寬恕……”低沉的聲音彷彿喉間被砂礫刮過,哀求、卑祈。
他不想再被禁足在這數萬米下的深海,與世隔絕。眼睜睜地看着她一次次隕落,卻無計可施。
數萬年的光陰,他已經知道錯了!他每天都在懺悔自己的罪孽。
蘭蒂斯右眼映出她臉上的排斥,讓他覺得右眼像是被無數細密的針刺進去一樣疼得厲害,恨不得將右眼也毀掉,事實上他也是這樣做了。
不過這次唐蘇蘇卻及時撲了上去,趕緊抓住他的手,柔軟的聲線似乎在微微顫抖,“有什麼……我……我們好好談……別……別傷害自己好嗎?”
雖然他是自殘,不是對她動手,但是在旁邊旁觀還是十分令人驚悚啊!
蘭蒂斯驚愕地揚起頭,俊美的臉上,一隻眼還滲着神血,灰暗又狼狽,“您……您不生氣?”
我生氣什麼啊?實在跟不上他的腦回路,唐蘇蘇欲哭無淚,“不生氣、不生氣。你先治療一下眼睛吧?”
蘭蒂斯長睫微微一眨,匯聚的血珠便從下眼睫沿着臉頰流落,垂着頭拒絕,“這份傷痕會無時無刻提醒我不要逾矩。”
好不容易再次迎來了母神大人,他又犯了數萬年前同樣的錯誤……他要留下這份傷疤。
左眼的疼痛,能時刻警醒他。
唐蘇蘇:“?”
她忽地想起來什麼,眸光看向身前的人。
幾分鐘前他說的還是‘請降罪’,剛纔說的卻是‘請寬恕’!
她能感覺得到,他最開始的請罪並不是浮於表面的。而之後,似乎又十分害怕受到懲罰。甚至……不惜先行下手弄傷自己的左眼請求恕罪……
他是在害怕什麼?
唐蘇蘇回憶了一下之前的經過。
是因爲她那一句“您剛纔在……窺視我想法嗎”?
蘭蒂斯似乎對‘窺視’二字特別敏感。難道是跟窺視有關?
唐蘇蘇怕再次刺激他,不敢細問下去,而是問爲什麼伊崖和他區別這麼大。這個問題應該不會刺激這個看起來似乎有‘病’的神祇吧?
唐蘇蘇回憶起自己遇到的這些人,忽然心酸。
這個世界的神祇簡直沒有一個正常的。(╯‵□′)╯︵┻━┻
連原本最正常的克裏斯汀,也被魔神種子污染了……
聽到唐蘇蘇的問話,蘭蒂斯身體又一繃,又迅速跪了下來。
唐蘇蘇:“?!!”這是幹什麼?!跪上癮了?
“蘭蒂斯並非有意違背您的命令……只是……您數萬年無一絲消息傳出。蘭蒂斯才分、、身出去探查。
我願意接受任何懲罰,哪怕繼續被囚禁在無盡之海。只……只要……”蘭蒂斯脣角抿了一下,聲音低啞,“每十年,允許蘭蒂斯見您一面。”
他怕的不是被禁足在這安靜死寂的深海,而是——數萬年都看不到她!
太久了……真的太久了……
久到,最剛開始見她時,他幾乎用了全身的氣力和控制力,沒有對她逾越!
一個人被困在深海的數萬年時光,他只能靠每天不斷回憶關於她的零星片段獨自掙扎。
光是設想……如果還讓他呆在深海裏,數萬年看不到她,聞不到她的氣息,他腦袋就轟鳴空白,心臟像是被揉碎了一樣難受。
唐蘇蘇感覺此時青年敏感脆弱得就像是海中的泡沫,一戳就破,極度缺乏安全感。
阿芙忒彌斯以前對他做了什麼?唐蘇蘇心裏個咯噔一下,不會又是像基爾特一樣的爛債吧?
還是……她也殺過他一次?
生怕他成爲下一個基爾特,唐蘇蘇儘量讓自己笑得柔和,軟聲細語地安撫,“你不用道歉,你只管將你知道的事情都告訴我。我不會怪你的,更不會爲以前的事懲罰你。”現在她個戰五渣……還怎麼懲罰他?
蘭蒂斯藍眸裏泛起淺淺的柔光,像是原本躁動翻湧的海逐漸恢復平靜,變得寧靜安謐。
他低沉的聲音緩緩述說前因後果。
蘭蒂斯曾經‘冒犯’過創世神時期的阿芙忒彌斯。
阿芙忒彌斯在大陸邊界的無盡之海佈下禁制,並懲罰蘭蒂斯鎮守在無盡之海,在她收回命令之前不能踏出無盡海域半步,永不能回神庭!
阿芙忒彌斯說是鎮守,其實無異於流放。
無盡海域在大陸邊緣,偏僻荒涼,連接混沌邊沿,消息閉塞,一直是被遺忘的角落。
蘭蒂斯一直等待阿芙忒彌斯能再次召他回神庭,但是他並沒有等到……只等到了……從天空中隕落墜入無盡之海的‘神庭’。
數萬年的等待本就讓蘭蒂斯無法忍耐,更何況神庭還墜落了!
蘭蒂斯再也無法忍耐了。
無盡海域的禁制對分身的束縛沒有本體大,在自己不能出去的情況下,蘭蒂斯想盡辦法凝結出了分、、身幫他瞭解外面的情況。
分、、身和本體一般來說是記憶共享,思維同步。
不過,因爲有阿芙忒彌斯設立的禁制存在,所以一踏出無盡海域範圍,伊崖不僅智力削弱宛如孩童,而且喪失了語言交際能力,也失去了共享的記憶。所以伊崖纔會是那副模樣。
嚴格來說,‘分、、身’也是屬於自己的一部分,從這點來看,蘭蒂斯在違抗命令的邊緣踩線了。
唐蘇蘇對這些沒概念,就算有她也不會怪蘭蒂斯。
如果沒有伊崖……想來到無盡之海,不知道還要多麻煩呢。
唐蘇蘇有些好奇的是,蘭蒂斯是怎麼冒犯的阿芙忒彌斯纔會被流放的?至少從現在看來,海神除了偏執極端了點,但十分的剋制有禮!
就連她剛從海底傳送陣中傳過來,視線沒恢復被他攙扶時,他扶在她腰間的手都是剋制小心的,怎麼看都不像是基爾特那一類神……
可是在唐蘇蘇問出這個問題時,蘭蒂斯卻沉默了。
俊美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騰起了紅暈,像是騰騰地冒出了熱氣!
唐蘇蘇:“!!!”
她……她也許不該問的!
蘭蒂斯纖長的眼睫低垂,目光躲躲閃閃左右遊弋,偏過頭,“母神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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