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住許文元白服袖子的是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男人,他穿着採油工的外衣,一身油污,虛虛的捂着肚子。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腳步聲,李主任面無表情地徑直走來,在即將撞上時絲毫沒有繞開的意思。
李懷明的肩膀一頂,硬生生從許文元和那工人之間擠了過去。
患者下意識鬆開手。
他的腳步未停,白大褂下襬劃過一個生硬的弧度,徑自朝值班室走去,彷彿剛纔穿過的只是空氣。
“你怎麼還在?”李懷明身後一人問道。
“大夫,我……”
“你b超沒事,就是個軟組織挫傷,回家觀察就行,不都跟你說了麼。”那人急匆匆的交代了幾句後也一頭鑽進值班室。
B超沒事?
許文元見陪着患者來的人手裏拿着一張b超單子,習慣性使然伸手拿過來。
結論是未見異常。
許文元雖然已經做好打算,連辭職的手續都不用提直接回家。
都重生了誰還當醫生呢?
那不是腦殼有包麼。
可患者的體徵看着不對,畢竟幾十年的習慣已經形成了肌肉記憶,許文元伸手摸在患者的手腕上。
手指剛搭上患者脈門,指尖傳來的觸感讓許文元心頭一動。
脈象很典型,浮取時弦急而硬,搏指有力,彷彿按在一條繃緊的琴絃上。
但稍加壓力,指下卻驟然感到一種中空的虛軟,外緣堅硬,內裏卻空洞無物。
是革脈。
結合年輕採油工一身油污和捂腹的動作,許文元判斷這絕非孫醫生所說的沒什麼事兒,而是內有嚴重虛損,大概率伴有慢性失血。
加上患者的體位,許文元瞬間有了初步診斷——遲發性脾破裂。
許文元順口問了一句:“肚子哪裏疼?怎麼個疼法?”
與此同時,他用三指同時認真的搭在患者的左側寸、關、尺三個部位上。
輕取,感覺到脈搏整體浮而搏指,有一種繃緊、有力的假象,但感覺根淺。
中取,按壓力度稍增,許文元感覺到患者的脈力開始減弱。
重按,隨着力度加大,明顯感覺到脈搏力量陡然衰減或消失,指下呈現出一種中空感,彷彿按在只有外皮而內無填充的鼓面上。
尤其是左關脈的革象、澀象表現得最明顯。
這下子確認患者有事兒了。
艹!
許文元心裏罵了一句,暫時走不了了,再急也不能看患者死在眼前不是,這是一名醫生的基本素養。
不過也無所謂,不差這幾分鐘。
患者艱難的描述了自己的症狀。
“心電監護。”許文元招呼護士。
“啥?!”護士一怔。
“!!!”
許文元馬上意識到自己哪裏錯了,這是1999年,雖然自己所在的油田第二醫院不缺錢,但院裏面也暫時沒有心電監護。
轉過年,建了住院二部,油田管理局纔會拿出大筆錢購買各種設備。
他推着患者去處置室,讓護士拿血壓計過來。
“許醫生幹嘛呢?”
“嗐,我估計是又受氣了。”
“我要是他就把單位分的房子賣了,他女朋友是李主任的侄女,還是去美國,能虧到他?”
“不是說單位分的房子產權不完整,不能賣麼?”
護士們議論的聲音傳來。
扶着患者躺到診牀上,許文元觀察到患者的臉色慘白,而且有虛汗。
親手測了一下血壓,110/60mmhg。
進行簡單的查體,許文元確定了診斷——遲發性脾破裂。
雖然暫時沒什麼事兒,可一旦脾臟被膜破裂,那可是會要命的。
可……
要是從前,許文元肯定毫不猶豫的讓下級醫生遞急診單子,把患者推上去做手術。
但現在,剛把李主任罵的狗血噴頭,他們還抱着b超單子的診斷不撒手。
要怎麼辦呢。
許文元眯着眼睛看患者,他很隨意的詢問病史,和送患者一起來的同事瞭解一些情況。
原來患者工作中被重物撞傷左上腹。
許文元忽然回憶起來一些模糊的細節,上一世這個採油工被孫醫生打發走後,沒過多久就在回家的半路上不行了。
拉回來的時候,人已經沒了。
採油工的同事來問過,可李主任捏着那張未見異常的B超單,咬死了和醫院無關。
後來就沒人再問這件事,不知道爲什麼就不了了之,應該連工傷都不算,一條命,就那麼無聲無息地沒了。
好吧,算你運氣好,許文元看着患者心裏想到。
再早或是再晚一點,這個採油工的命運和從前便沒什麼區別。
許文元想了想,這時候還沒牀旁彩色b超。別說是牀旁,連彩色b超都少見,是黑白的。
他只能一邊“閒聊”一邊間斷給患者測血壓。
十幾分鍾後,患者臉上那點殘存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連嘴脣都泛出一種灰白。
額頭、鬢角、脖頸,攥着牀單的手背,開始沁出細密的冷汗。
汗一開始是涼的,像從皮膚底下慢慢滲出來的,帶着身體熱量快速流失的寒意。
很快,細密的汗珠匯成一片,變得粘膩、油膩膩的,混着採油工衣服上、皮膚上固有的那層油污,在日光燈下反射出不健康的、溼漉漉的光。
他額前的頭髮被冷汗打溼,一綹綹地粘在皮膚上。
患者自己似乎也察覺到了,他動了動乾裂的嘴脣,想說什麼,但只發出一聲含糊的聲音,眼神開始有些渙散。
許文元的手指一直搭在患者的另一隻手腕上,脈象上外堅感消失,中空感加劇,數疾且微細欲絕。
革脈已經變成芤脈,這意味着脾臟的被膜破了,遲發性出血變成了大出血。
許知遠拿起血壓計重新測量,聽診器裏傳來的柯氏音變得微弱而遙遠,水銀柱無聲地快速跌落——血壓驟降,75/45mmhg。
“平車,急診手術!”許文元大聲吼道。
然而,卻沒人搭理他,一個年輕護士怔怔的看着許文元,有點嫌棄,像是看個傻子。
……
“兩萬,小許喊什麼呢?”
值班室裏,煙霧繚繞,麻將嘩啦嘩啦響着,一人聽到外面的聲音問道。
“好像是說患者要急診手術吧。”
“嗤~”李主任冷笑,“三條。書都讀狗肚子裏去了,跟有病似的。”
“小許是油田委培的研究生,本來覺得他挺機靈的,現在看的確是個書呆子。”
“孫老師,患者沒事吧。”李主任問道。
“b超報的未見異常,沒事。”孫醫生回答道。
對於被稱呼孫老師這種戲謔的調侃,他早都習以爲常。
“讓許文元折騰吧,要是鬧出事,正好一腳把他踢走……三萬。”
“主任,你什麼時候上?”
“就算是真破了,也就是個普通的脾破裂,孫老師上吧。”李主任今天手氣好,不想離開牌桌。
“對了,告訴他讓他先上,手術通知單簽字一會我籤。”
幾人猛抬頭,看着李主任。
……
許文元招呼了李主任和各位上級醫生一聲,推着患者直奔手術室。
有些事情已經刻在骨子裏,是那麼的明顯,以至於和這個時代格格不入。
好在麻醉醫生還算是靠譜,第一時間麻醉,擺好體位。
“小許,手術誰做?”麻醉醫生問。
“不知道啊。”許文元都想走了,可他忽然意識到不對勁。
那幾個老逼登不會光顧着打麻將,不來做手術吧。
艹!
都特麼什麼事兒。
打了個電話,李主任讓自己先做。
許文元表示很無奈。
這都什麼狗屁倒竈的事兒,自己就是個住院醫,脾破裂這種級別的手術按照規定自己最多做一助。
雖然許文元對這種小手術手拿把掐,
雖然許文元也並不在意什麼規定,
但李主任他們的態度讓許文元有些惱火。
就知道打麻將,這還算是醫生麼。而且給自己挖了坑,手術通知單沒上級醫生簽字,只是口頭通知。
許文元不在意,就覺得有點噁心。
“小許,你小心點。”麻醉醫生低聲說道。
他給許文元使了個眼色。
許文元也知道問題所在,自己在醫院裏相當被動。他們可以不當人,自己不行。
眼前這油二院是什麼光景?
昏暗的走廊,斑駁的牆裙,連臺像樣的監護儀都沒有。
醫生在值班室裏吞雲吐霧、搓着麻將就能把急診患者打發走。
一張漏洞百出、連遲發性脾包膜下血腫都看不出來的黑白B超單,就能被當成無事的鐵證。
這裏的一切都透着一股將就、湊合、粗糙的氣息。
許文元對這裏豈止是不滿意,他感到一種近乎生理性的不適,像飛鳥被投進鏽跡斑斑的鐵籠,渾身的羽毛都支棱着,每一口呼吸都帶着鐵鏽和塵土的味道。
這裏的思維模式、工作節奏、甚至對疾病的態度,都和他被嚴格訓練出的專業認知格格不入。
但此刻,無影燈已經打開,慘白的光照在患者愈發青白的臉上。
“小許,李主任說你先開皮,他們馬上就上。”巡迴護士又打了一個電話後回來說道。
雖然想走,但許文元知道自己要是走了的話,患者可能半個小時後就沒命了,活生生出血出死。
上吧,他轉身去洗手。
1999年的油田第二醫院,洗手還是老法子。
擰開鏽跡斑斑的銅製水龍頭,用腳踏板控制水流——這玩意兒時靈時不靈,得找準力道。
水是涼的自來水,沒有恆溫裝置。
牆上的壁掛式鐵盒裏裝着褐黃色的硬毛刷子,旁邊是淡黃色的肥皁液,盛在一個廣口玻璃瓶裏,插着一根公共使用的攪拌棍。
許文元擠了些肥皁液在刷毛上,那味道很原始,帶着一股強烈的鹼性和淡淡的消毒水氣味。
洗手從指尖開始。
他用刷子仔細地、有力地刷過每一根手指的甲縫、指背、指蹼,然後是手掌、手背,再向上刷到前臂的三分之二處。
刷毛有些硬,刮在皮膚上沙沙作響,皮膚很快泛起一層紅色。
這是一個嚴格、耗時、且不容半點馬虎的程序,每一步的時間、順序、範圍,都早已刻進肌肉記憶裏。
水嘩嘩地流着,他機械地重複着刷洗、沖洗的動作。
在刷手的時間裏,許文元已經確定了一些事情。
應該不是夢,而是自己真的重生了。
許文元用無菌巾擦乾手臂,轉身用背頂開手術室的門。
器械護士遞過消毒彎盤和卵圓鉗。
他接過來,夾起浸透碘伏的紗布,從患者腹部預定切口的中心開始,由內向外,呈同心圓狀消毒皮膚。
碘伏的暗棕色在燈光下泛着微光。一遍,兩遍,三遍,範圍逐次擴大,直至足夠。
“無菌巾。”他說道。
器械護士將四塊摺疊好的無菌治療巾逐一遞給他。
許文元動作沉穩精確。他先拿起第一塊治療巾,將其三分之一反折,反折邊朝向自己,鋪在對側。
接着鋪切口下方,然後是切口上方,最後鋪靠近自己的一側。
四塊治療巾形成一個矩形的無菌窗口,準確暴露切口區域。每一步,無菌巾的內緣都緊貼、略微覆蓋住前一塊的邊緣,確保嚴絲合縫。
“小許,就你鋪單子慢。”巡迴護士斥道。
“那是正規,怎麼能說慢呢。”麻醉醫生替許文元辯解。
許文元微笑,口罩動了動。
“馮姐,上次你跟我說讓我回家問我爺爺的事兒,我問了。”
“啊?我跟你說什麼了?”巡迴護士怔了下,對於許文元的無中生有,她有點懵。
“就是你減肥難啊。”許文元道,“我爺爺說不是單純喫的多,而是溼氣重,脾陽虛在身上。肚子圓滾滾的,體重怎麼也下不去。”
“!!!”
巡迴護士一下子精神起來,她也沒追問自己是什麼時候問的,而是關注許文元說的事兒。
順便,連態度都和善了許多。
“是麼是麼。”
“嗯,這不是沒時間麼,等做完手術後我給你號個脈。”許文元道,“姐姐誒,患者的血壓都快沒了,你催下輸血科唄。”
“這就去。”
巡迴護士一溜小跑去打電話,催血。
“呦呵,小許你怎麼變了個人似的。”麻醉醫生看得有趣,笑着問道。
“沒變,我真的問我爺爺了。”
“你爺爺,傳說老人家年輕的時候在海上灘和唐由之一起幹活的事兒是真是假?”
“假的吧,要是真的,老爺子不早都去燕京了?”器械護士跟着八卦。
許文元微笑,沒說話。
“刀。”許文元穿好手術衣,鋪好最後一層單子後站在術者的位置上伸手。
但刀柄卻沒在第一時間拍在手裏,看着器械護士笨手笨腳的樣子,許文元都想上去踹她一腳。
“小許,你爺爺怎麼說?”
巡迴護士跑回來,抱着全血。
她一邊給患者掛上,一邊詢問。
血,還沒加熱,但許文元知道自己不能強求。
這個年代就是這麼糙,第一時間把血取回來已經算是盡職盡責,自己還能怎樣。
“姐姐,得號脈啊,又不是江湖神醫,什麼眼睛帶透視的那種。”許文元接過刀,一刀下去。
“電燒。”
“小許,這裏不是省城,咱油二院沒有電燒。”麻醉醫生是進修過的,他知道許文元要什麼。
艹!
許文元心裏罵了一句。
但他馬上伸手,用1號線開始結紮出血的毛細血管。
“小許,號脈的話,脾陽虛是什麼脈?”巡迴護士鍥而不捨的問道。
她年輕時候屬於校花、院花級別的存在,隨着年紀逐漸增大,皺紋就不說了,體重也控制不住。
不像是年輕的時候,兩天不喫飯能瘦5斤,現在斷食,有時候體重非但不降反而會上升。
這讓巡迴護士相當苦惱。
沒想到許文元竟然問了他家那位老爺子。
“右手的關脈摸到又細又軟像一團棉花飄在水面上的脈,手指輕輕一放就能夠摸到,一按深它就躲了散了。”
“啊?”巡迴護士試着摸了摸。
好像是,但她不確定自己摸的對不對。
“薏米,赤小豆,白扁豆,茯苓,陳皮各5g每天泡水喝,堅持兩週。姐姐,能瘦20斤。”
我去!
許文元最後一句話,讓手術室都跟着躁動起來。
“這是我爺爺的祕方,你記好了。當然,做完手術我給你號個脈,要是濡脈的話,回家就這麼泡水喝。”
“真的假的。”麻醉醫生感覺許文元變了一個人似的,每一句話都直戳人心。
關鍵是,麻醉醫生覺得許文元就爲了快點要血,這些都是編出來的。
可這情商也忒高了點吧。
無影燈冷白的光從正上方灑下,在許文元肩頭和微微前傾的脊背上鍍了一層銳利的光邊。
他持針持器的手指卻異常穩定,每一次下針、引線、打結都乾脆利落,沒有絲毫猶豫和多餘動作。
許文元身上那種氣場也不知不覺的轉變。
之前那個沉默寡言、彷彿與周遭格格不入的年輕人不見了。
此刻,他口罩上的雙眼專注而明亮,一邊和巡迴護士說着話,把巡迴護士和器械護士哄的樂呵的,一邊手上的動作絲毫未停。
那種全神貫注卻又舉重若輕的狀態,麻醉醫生只在去省城進修時,在幾位頂尖專家的手術檯上見過。
甚至,麻醉醫生感覺省城的專家都不如許文元揮灑自如。
那不是盲目的自信,而是一種洞悉了所有步驟、預判了所有可能、並且確信自己能夠掌控局面的篤定感。
尤其當他一邊說着薏米、赤小豆,一邊用1號線靈巧地結紮住一個稍大的出血點時,麻醉醫生甚至覺得,許文元飛快的指尖不是在止血,而是在彈奏一首無聲卻精準至極的樂章。
“姐姐,血給的快一點。”許文元的聲音隔着口罩傳來,平穩,聽不出半點急躁,卻帶着不容反駁的意味。
巡迴護士下意識地去用手加壓。
“好冷。”
“患者更冷,下次記得加熱。”許文元淡淡說道。
“!!!”
沒等巡迴護士發火,許文元便繼續說道,“姐姐,你那真不是胖。咱醫院的大美女,平時也注意控制飲食,怎麼會胖呢。
你這是溼性重濁、黏膩,容易堆積在腹部,算是一種病,小病。
這種小病不是實打實的肌肉或脂肪過盛,而是夾雜了大量水溼,所以體重頑固難減,人常感覺困重乏力。”
“對對對!”巡迴護士的眼睛都亮了,血袋也不冷了,又用了幾分力氣。
“爲什麼是濡脈呢,是因爲……”
許文元開始隨口聊着濡脈的種種,他說的有趣,一點都不枯燥。
而且減肥減不下去這種事兒也常見,所以很快連麻醉醫生都聽的入了神。
不知不覺中,許文元已經變成了手術室的靈魂。
二十分鐘過去,許文元用無菌紗布塞住脾破裂的口子,並用溫鹽水紗布覆蓋。
手術做的差不多了,他雙手撐在無菌單上,看着巡迴護士。
“小許,你都不知道我喫了多少東西。三株口服液,去年新出的減肥神茶我都買了。”
“啊?什麼減肥神茶?”許文元一愣。
“就叫減肥神茶啊,我看過,是衛食健字的。”
“!!!”
許文元怔了一下,這年代這麼狂野麼?減肥神茶,還能這麼叫?
他對這事兒沒什麼印象。
“誰讓你做手術的!”
正聊着,一個冷厲的聲音傳進來。
“你他媽是什麼級別的醫生,自己心裏沒數啊。”
孫醫生大步走進來,怒視許文元。
“姐姐,那方子是健脾祛溼的普通方子。要是覺得效果不好,我帶你去找我爺爺,他那有祖傳祕方。”
祖傳,祕方!
巡迴護士面色潮紅,眼角一提,轉身抬手指着孫醫生的鼻子直接開罵,零幀起手。
“孫博,你他媽的要不要個逼臉!”
“誰教你進手術室不戴帽子的?無菌規範都餵狗喫了?”
“剛纔是我給李主任打的電話,說讓小許先做。怎麼着?黑鍋扣我身上了唄?一羣狗艹的,患者都上臺了,你們就他媽知道打麻將。”
巡迴護士潑辣的像是一鍋紅油,直接潑了孫博滿頭滿臉。
這劈頭蓋臉的一頓罵把孫博直接給砸懵了。
他臉上那股興師問罪的怒氣瞬間僵住,隨即像是被戳破的氣球,迅速乾癟下去,只留下一片難堪的潮紅,從脖子根兒一直蔓延到耳後。
許文元也有點無奈。
張嘴就媽、媽的,馮姐的確豪邁。
嗯,東北母老虎麼,也正常,見怪不怪。
好像手術室護士都這樣,也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傳承下去的。
下意識地想張嘴反駁,可是孫醫生的嘴脣翕動了幾下,卻只發出幾聲含糊的聲音,在馮姐清脆利落的罵聲裏微弱得可憐。
孫博的眼神先是兇,然後是惱,最後只剩下無處躲藏的慌。
馮姐的手指幾乎戳到他鼻尖,他不得不微微後仰,這個動作讓他整個人顯得氣勢全無,甚至有些怪異。
想抬手擋一下那凌厲的指尖,可孫博又覺得這動作太示弱,手臂抬起一半,僵在半空,最後只能尷尬地抹了把自己的臉,彷彿想擦掉那並不存在的唾沫星子。
手術室裏其他人都停下了手裏的活兒,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打在他身上。
器械護士撇了撇嘴,低頭假裝整理器械;麻醉醫生則乾脆別過臉,不去看孫博的糗狀。
“孫老師,上手術吧。”許文元淡淡說道,“是脾破裂。”
“你確定?”
孫博馬上裝作去看術區,擺脫了巡迴護士的潑辣。
“孫老師,抓緊時間做吧。”許文元笑道。
他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
那是一種上級醫生看到實習生犯錯時,不帶情緒、只是陳述規矩的口氣。
孫博臉上紅白交錯,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狼狽地轉身走了。
“什麼玩意。”巡迴護士斥道。
只是,她一邊罵,一邊看向許文元。
“姐姐,祕方什麼的我也不太清楚,但多少知道一點。
剛剛說的方子是針對脾陽虛的,偏重祛溼和健脾,但溫陽的力量略弱。
對於明顯怕冷、手腳冰涼、喜喝熱飲的脾陽虛的人,可以加入1-2片生薑或一小段乾薑,以溫中散寒,激發脾陽。”
“效果麼,還是等手術結束,號完脈再說。不號脈就給藥,那不是騙人麼。”
巡迴護士一時心熱,很多症狀都被許文元說到了心坎裏。
“小許,你會號脈麼?”
“我爺爺親自教的我,不能說會,只能說略懂。”
許文元說到這裏,神色微微一黯。
正說着,孫博已經換好手術衣,戴上手套,心裏那點被馮姐罵出來的憋屈和狼狽已經轉化成了另一種憤怒的情緒。
罵不了你個巡迴護士,還罵不了手下的小醫生?
這手術,許文元做也不對,不做也不對。
不管怎麼說,一頓罵是少不了,甚至孫博已經做好了把止血鉗砸在許文元臉上的準備。
他站到主刀位置,準備接過手術。
畢竟,在他看來,許文元一個住院醫,能切開肚子、找到脾臟就不錯了,剩下的關鍵步驟,還得自己來。
“我看看。”他聲音恢復了點底氣,甚至帶着點居高臨下的味道,伸手接過護士遞來的腹腔拉鉤,準備探查。
然而,當拉鉤拉開,腹膜腔充分暴露在他眼前時,孫博整個人猛地僵住。
預想中血污模糊、組織粘連、需要費力辨認解剖結構的場面並沒有出現。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清晰、乾淨、幾乎像是教學圖譜般規整的術野。
脾臟已經被完全遊離,像一個被精細解開的包裹,靜靜地在腹腔裏等着被切除。
一個3cm的創口裏塞了紗布,血暫時已經止住了。
脾結腸韌帶、脾膈韌帶、脾胃韌帶,這些固定脾臟的結締組織都已經被精細地遊離開。
遊離的外緣乾淨利落,幾乎看不到多餘的出血和損傷。
最關鍵、也最危險的脾蒂區域——那束包含脾動脈、脾靜脈等重要血管的結構已經被輕柔而徹底地解剖出來。
像一棵大樹的根莖被小心地剝離了周圍的泥土。
血管被骨骼化地顯露,走向清晰,周圍疏鬆組織被剔除得恰到好處,爲接下來的結紮和切斷留出了完美、安全的空間。
整個分離過程完成得舉重若輕,組織層次清晰,幾乎沒有不必要的副損傷。
術野裏除了必要的滲血被妥善控制外,異常潔淨。
乾淨的像是局部解剖的標本。
這哪裏是一個年輕住院醫倉促開腹後的現場?這分明是頂尖高手在充分準備、從容不迫下才能完成的前期解剖。
不!
這甚至不是一臺手術,而是國內頂級解剖學專家給學生做的手術範本。
孫博的眼睛瞪圓了,口罩下的嘴巴無意識地微微張開。
他握着拉鉤的手停在半空,之前準備好的所有挑剔和教訓的話,全部堵在了喉嚨裏,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一股冰冷的寒意,混雜着難以置信的震驚,從他脊背竄了上來。
眼前的手術絕對不能說是做得不錯,這簡直是神乎其技。
頂級的手術效果,在這個簡陋的手術室裏,由這個他一直沒太放在眼裏的年輕人,在如此短的時間內近乎藝術般地完成了。
甚至,許文元連個助手都沒有。
他的目光從完美遊離的脾臟,移到那被精細解剖的脾蒂血管,再移到許文元那雙穩定持着器械、此刻正平靜等待他接手的手上。
孫博忽然感到一陣眩暈,不是生理上的,而是認知上的。
某種他賴以判斷世界的標準,在這一刻被眼前這幅畫面,輕輕鬆鬆地擊得粉碎。
手術確實沒做完,脾臟還沒切下來。
但所有艱難、關鍵、容易出危險的步驟,已經被悄無聲息、且完美地完成了。
剩下要做的,只是按照眼前這幅清晰無比的解剖圖,進行最常規的結紮和離斷。
這已不是教學,而是某種呈現。
不是一個下級醫生在請示上級,而是一個完成了一幅絕世畫作絕大部分精妙筆觸的大師,將畫筆和最後一步簡單的着色,遞到了旁觀者手裏。
“這……這……”
孫博喉結滾動,半晌,只發出兩個毫無意義的字節。
他臉上最後那點強撐的鎮定徹底瓦解,只剩下一片空白和無法掩飾的驚駭。
“我去!”
麻醉醫師探頭過來,看見術區後也和孫博一樣,一下子怔住。
這水平,足有好幾層樓那麼高。
“老孫,做啊。”巡迴護士嫌棄的斥道,“趕緊的,小許都做成這樣了,你不會還做不下來吧。”
“……”孫博沉默。
“你他媽趕緊的,做完我還要找小許給我號脈呢。”
孫博被罵了一句後,清醒了點,開始手術。
脾破裂的手術,孫博自己也在能做和不能做之間來回遊走。
他水平一般,李主任是周院長從油一院挖來的技術骨幹,而孫博則是被油一院踢出來的廢物。
可即便再廢物,解剖做到這種程度,孫博也沒任何理由拿不下來。
只是,手術術野在行家看來有些驚悚,跟看鬼片一樣。
手術在沉默的繼續着,十多分鐘後,查無活動性出血,開始關腹。
孫博沒提早下臺,而是和許文元一起縫到最後一針。
“叮咚~”
就在許文元剪斷最後一根縫皮的4號線的同時,耳邊傳來一聲脆響。
【功德+3】
……
ps:感謝超讚奶爸,這本書不會斷了,成績好不好都會寫完。emmm,自己寫的倒是蠻開心,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