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已經入夜,將交戌時,冬日的天黑的快,竈房中只燃着一盞昏黃的油燈。
他雙足落地,身形舒展,小小的燈光隨着輕輕搖曳,善懷猝不及防,驚叫了聲,幾乎把手中的湯碗給扔了。
景睨抬手把那碗接了過去,碗中的解酒湯一點兒也沒潑灑出來。
此刻裏屋傳來楊老太刻薄的罵聲:“夯貨,做一碗湯罷了,還沒弄好,又在那裏浪聲歪氣地叫什麼?”
每次楊老太見了善懷,都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鏡,總要挑錯,不罵兩句渾身難受,善懷幾乎都給罵習慣了。
景睨端着湯,往外瞟:“那老貨是誰?”
善懷鎮定下來,忙噓了聲:“你怎麼來了?你上次……那、那是我婆婆。”
她伸手要去接湯,景睨卻不給她,吹了吹,小小地喝了口,雖有些酸,但酸鮮透香,入口很是爽甜,比之先前在高粱地裏喫的那窩頭強上百倍。
“那是給我夫君的。”善懷着急,“你幹嗎搶他的?你要喝,鍋裏還有呢。”
“我就喜歡搶着喝,這樣香甜。”
善懷顧不上跟他爭辯,若遲了,楊老太怕不止要罵人,且要打人了,那柺杖的滋味,她是嘗過的。
於是趕忙又取了個碗,快手快腳地舀了半碗,端着送出去。
景睨望着她急匆匆出門,慢慢地又喝了一口,這婦人看着笨笨地,做飯的手藝倒是不錯……除了上回那個差點劃破嗓子的窩頭,這碗湯,倒是可圈可點。
就是……景睨隱隱覺着,這湯給那醉死的傢伙喝,簡直是暴殄天物。
方纔善懷出去的時候,他甚至有一種想要伸出腿來,把她絆倒的衝動。
那樣,那傢伙就喝不到這碗湯了。
縱然善懷已經足夠快,楊老太還是痛罵了幾聲,又道:“你男人中舉了,以後就是當官兒的,你修了幾世的福氣才得進王家的門,且用點兒心伺候着,更別叫那些狐媚魘道的往上撲……”
善懷想起白天曹媳婦的話,心裏有些怪怪的,其實她不太明白,但不敢提出,唯恐一句話惹得老太大怒,只好唯唯諾諾答應。
楊老太愛憐地看着王碁,又嘆息:“嘖嘖,喝這麼多,趕明兒還有幾場要應付,這如何了得?”躊躇片刻,對王渼說道:“今晚上我便住在這裏罷了,等他酒醒了,我還可以叮囑叮囑,叫這笨手笨腳的小蹄子守着,我不放心。”
王渼還未應聲,正低頭喝湯的王碁抬眼道:“罷了,我還沒有醉到那個地步,母親只管先回去吧。”
楊老太之所以要留下,一來因爲兒子大大地爭了氣,要跟兒子親近親近,二來,今兒送來了這許多的禮物,不少珍貴之物,她心裏還惦記着要看看……更要提防善懷往孃家偷拿。
她還要再說,王碁閤眼道:“我累了。”
王渼察言觀色,急忙勸說母親,到底扶着楊老太出門,楊老太忍不住瞪着善懷,壓低嗓子道:“那些賀禮等物,不許你亂碰!若少了一件兒,我揭了你的皮!”
善懷打了個哆嗦,少不得又答應了,等他們去了,纔回身關上了門。
她被楊老太恐嚇,捏着一顆心,全然忘了竈房裏先前還有個人,低着頭要回去伺候王碁,冷不防景睨端詳着她神不守舍地,抬手便將她拽入竈房中。
善懷踉踉蹌蹌站住了,仰頭看他:“你、你還沒走?”
景睨把手中的湯碗放下:“你巴不得我離開?”
善懷想了想,道:“你到底是村裏哪家的?還是外村的?”今日幾乎整個村子的人都來賀喜過了,善懷留心看,確實也有幾乎人家的親戚來湊熱鬧的……畢竟中舉這種光耀門楣的好事,誰不願意來沾沾喜氣。
但卻不曾見過景睨。
景睨道:“你問這個做什麼?”
“我都不知道你叫什麼,你該不會是……”善懷想起他方纔輕輕躍入的姿態,簡直如會飛一樣,以及上次踩着水救起了自己跟大原,“你該不會是……山裏的妖精?”
景睨慶幸自己早喝完了那碗湯,不然指定要噴出來不可:“我就只能是妖精?不能是神仙?”
“神仙纔不會亂打人。”這次,善懷的腦筋倒是動的快。
景睨的脣角上揚,又忍住了:“哦,那照你說來,我是什麼妖精呢?”
善懷打量着他的眉眼,油燈的燈芯很短,歪歪地靠在碗邊上,燈光很是微弱,卻將他精緻的眉眼越發襯得如同古畫上走下來的人一般。
善懷心中恍惚,只有一個念頭,他長的可真好看。鬼使神差地說:“大概是狐狸精吧。”
景睨嗤地笑了,善懷道:“不是麼?”
“爲什麼是狐狸?”
“聽說狐狸精都很好看,而且很會迷惑人。”
“我迷惑你了麼?”
善懷把提前舀出來的熱水端起來,心中尋思,先前自己被打傷了,居然還不知死地又回去一趟,明明不認得他,卻並不如何懼怕……這不是被迷惑了麼?
她點點頭:“好像是的。”
正在此時,裏頭王碁咳嗽了幾聲。善懷一驚,忙道:“我們待會兒要安置了,你且去吧。”
景睨聽見“安置”,眼疾手快拉住她的手,想說什麼,一時又不知如何說。
善懷怔了怔,放下手中的水盆,忙轉身到櫥櫃裏取出一碗糕點,道:“這是今兒的客人送的,聽說是什麼很名貴的點心鋪子出的,婆母叫打開嚐了嚐,這個本是留給夫君的,你若餓了就先喫幾塊。”
景睨瞥了眼,他哪裏看得起這些,只是聽她說“本是留給夫君的”,便接了過去:“你喫過麼?”
善懷搖了搖頭:“我不喫這些。”
“你不愛喫?”
善懷面色微窘:“婆母要說的。”
景睨想到方纔那老太婆臨去之前惡狠狠的威脅,心中竟有些不受用:“你管她呢。”說着不由分說取了一塊兒,“張嘴。”
“幹什麼?”善懷發怔。
景睨趁着她不備,便塞在嘴裏,低低道:“乖乖地喫了!”
善懷本想後退,聽了他這半是命令的聲音,只得微微張嘴含住,輕輕咬了一口,這原來是一塊兒山藥棗泥糕,入口綿軟香甜,善懷本是不敢喫的,但嚐到這樣香美的東西,竟是此前從未喫過……頓時眼中湧出光來,向着景睨連連點頭:“好喫!”
景睨望着她眼中陡然閃爍的光芒,以及那真心流露的燦爛笑容,不覺也一笑。
原本對這些東西不屑一顧,此刻忍不住將她咬了口的那塊糕放到嘴邊,等他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的時候,那一口香軟綿甜的糕,已經滑入喉中了。
屋內王碁又似咳嗽了聲。聽在善懷耳中,如驚雷一般,忙把嘴裏的糕點嚥下,對着景睨擺擺手,端起水盆回房去了。
善懷到了裏屋,見王碁還倒在她的炕上,她忙上前道:“夫君,你覺着如何了?”
王碁確實是醉了,但只有七八分,並沒有到醉死的地步。先前善懷送了楊老太,楊老太在外頭的呵斥聲音,他不用聽也能猜出幾分。
善懷回來後並沒立刻進來,他也知道……只當善懷是因爲受了叱罵,又在默默地垂淚,於是也不着急叫她。
直到等了有一陣子,才忍不住咳嗽示意。
王碁抬眸看向善懷,道:“母親年紀大了,脾氣執拗,說你幾句,你聽聽就算了……橫豎有我在,不至於叫你喫了虧。”
善懷有些意外,他突然又說這些,便道:“我知道的。夫君,時候不早,洗了腳就睡下吧,不是說明兒還有事麼?”
“嗯……”王碁應了聲,慢慢坐起,垂落雙腿。
善懷蹲在地上,給他褪去靴子,解開雲襪,把雙足浸在水中,拿了帕子,輕輕地給他擦拭雙腳。
王碁垂眸看着善懷柔順的樣子,自己的雙腳在她的手中,極爲受用,平日裏多半時候他都是自己洗的,只是偶爾之間,比如今兒醉了,便讓善懷代勞,以前也沒覺着怎樣,今晚上,大概正是他平生得意之時,又喝多了酒,那烈酒在腹內燃燒,頓時又生出些不該有的念頭來。
王碁深吸了一口氣,微微俯身。
善懷尚未意識到,見他彎腰,便抬頭看向他:“怎麼了?是不是想吐?”她忙起身要去端痰盂,誰知王碁揪住她的手腕,將她用力往炕上一拉。
善懷全無提防,天旋地轉地倒在炕上,這炕可不比軟塌塌的竹牀,撞的善懷身上生疼。
王碁一翻身將善懷壓住,舉手便去撕扯。
善懷昏頭昏腦,只當自己無意中惹怒了王碁,嚇得一顆心頓時縮緊:“夫君我錯了……夫君別……”
王碁喘着粗氣,咬着牙道:“你錯了、你當然是錯了,所以要……狠狠地懲罰……”
善懷哪裏能聽出他話中的意思,又聞着那濃烈酒氣,頭髮絲都倒豎起來。
當初在孃家被喝醉了的父親舉着棍子往身上抽的日子猛然出現眼前,她渾身剋制不住地發抖,尖聲大叫:“夫君!別別……求求你……我再也不敢了!”
一記手刀,在王碁的後頸上砍落。
大概是懷了幾分私怨,本來兩分力道就足以叫人昏厥,景睨用了三四分,只別打死打傻了就是了。
善懷還在拼命掙扎,但她的掙扎,只像是個走投無路的小奶狗,只顧無辜地汪汪叫,掙扎反抗的力道跟手段也極有限。
景睨嘆了口氣,輕聲道:“沒事了,不用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