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艾父子入帳之後,泰然自若,更無顧忌,轉動腦袋,看向在座衆人。
鄧艾雄鷙,鄧忠英武。
父子二人的目光先落在了劉諶身上,仔細看着劉湛的臉。
劉諶的近臣都皺起了眉頭,有人握着劍想站起來,但被人阻止了。
這麼直視劉諶當然是不尊敬的,但人家都要死了,容忍一二又有何不可?瞧,丞相都沒有說什麼。
“好相貌,不愧是玄德之孫。”鄧艾看了一會兒後,收回了目光,稱讚道。單從皮囊來說,他覺得劉諶就足夠做一個天子了。
什麼是天子?需要坐着的時候,有穆穆天子氣。如果天子長得太醜,那就是沐猴而冠,羣臣怎麼能尊敬天子?
劉諶沒有反應。
近臣們眉頭更皺,都是滿臉不悅地看着鄧艾。
鄧艾又轉頭看了看劉湛的近臣們,目光匆匆掠過,沒有在任何一人身上停留。最後,他轉頭看向了牽弘。
鄧艾問道:“牽郡守這是要佐命蜀國?”
牽弘沒有從鄧艾的話中聽出諷刺、輕視的語氣,但他自己卻如坐鍼氈,面色發紅。
劉諶說道:“寡人家與牽氏是世交,因而寡人苦心勸說牽公歸命漢室,但牽公是忠義之人,不肯。寡人十分爲難,最後決定把牽公流放去梓潼郡。”
牽弘頓時如釋重負,轉過頭來滿臉感激地看了一眼劉諶。
“不降也不死?!”鄧艾的眉頭一挑,臉上的表情有些複雜,最後感慨道:“君子之澤,五世而斬。所以做父母的人要積德啊。”
劉諶深以爲然,點頭說道:“積善積德之家,未必有好事發生。但發生好事的概率,一定比惡之家大。”
隨即,他頗爲客氣的對鄧艾說道:“公父子,請坐。”
“謝坐。”鄧艾拜謝一聲,轉頭看向兒子,父子二人來到了座位上坐下。
劉正要開口。
“噠噠噠!!!!”急促的馬蹄聲響起,劉諶抬頭看向門口。
隨即,黃崇衣冠整齊,握着腰間的劍柄,昂首挺胸走了進來,先對劉諶行禮。
劉諶笑了笑,黃崇不久前出門辦事去了。定是得到消息,策馬加急趕回來的。
劉諶爲鄧艾父子介紹道:“鄧公。此公是大漢的宰相,寡人的丞相長史崇。其父是鎮北將軍黃公權。”
他又好奇問鄧艾道:“鄧公見過鎮北將軍嗎?”鄧艾這麼大的年紀了,真有可能見過黃權。
黃崇對鄧艾父子拱手一禮,隨即一名劉諶的近臣讓出了座位站起,黃崇衝這位近臣點了點頭,來到了座位上坐下,也抬頭看向鄧艾,目光灼灼。
黃權去魏國的時候,他還很小,現在幾十年過去,記憶早就模糊了。他也想從鄧艾口中,多聽聽黃權的事情。
鄧艾父子對黃崇鄭重一禮,然後鄧艾纔回答道:“黃公衡名震天下,我很敬仰。只是黃公衡薨逝之時,我不過是個小人。沒有見過他。”
說完之後,鄧艾又看了一眼黃崇,行禮道:“今日能見到黃公衡之子,蜀國宰相。也是人生快事。”
黃崇也抱拳還禮。
劉諶本還有些幻想,但看到他一口一個蜀國,一口一個玄德,便知道他沒有投降之心。
不過,也並不意外。鄧艾策名魏室,是個快要七十歲的老頭,按照宗預的話說,只差一死了。根本不可能投降。
劉諶也不再廢話,問道:“鄧公還有什麼事情嗎?比如要見誰,要什麼酒菜?衣裳?”
鄧艾擺了擺手,乾脆說道:“不必了。今天我能見到蜀國太子,蜀國宰相就足夠了。我是快要死的人,人頭馬上要去成都了。不需要酒菜,也不需要漂亮衣裳。”
劉諶微微頷首。
鄧艾頓了頓,又說道:“活人需要的東西,我都不需要了。但死人的東西,我卻很在乎。有一件事情,我想問一問太子。”
“鄧公請說。”劉諶說道。
死人的東西?他是打算問自己會被埋在什麼地方嗎?劉湛的近臣之中,有人心中好奇。
鄧艾說道:“我自從被司馬公看重,在隴西地區擔任郡守之後。就以防禦姜維而步步高昇。我這一生的功業,與姜維分不開。敢問太子。我與姜維孰強孰弱?”
鄧艾說完之後,胸腹挺直,目光灼灼的看着劉諶。
劉諶失笑。這老小子真的是脫離了低級趣味。不過也正因如此,他纔在快七十歲的年紀時,還要帶領精兵走陰平古道,冒着路上餓死、摔死等等危險,也一定要攻滅劉漢,達成滅國之功。
這就是所謂的爲名爲利。
也是鄧艾說的,死人的東西。利益對死人來說,並不重要。但名聲就不一樣了。
大丈夫生而有名,死則史冊留名。
不過,鄧艾與姜維孰強孰弱。這是一個值得思考的問題。
而且一百個人之中肯定會分成兩派,然後吵上一百年也說服不了對方。
劉諶低頭想了一下後,才說道:“論征戰沙場,寡人認爲鄧公不如美卿。”
“論屯兵種田,建設地方。寡人認爲姜卿不如鄧艾。”
說完之後,劉諶說道:“鄧公。恕寡人直說。如鄧公與姜卿這樣的英雄,別說當世,哪怕求之古人,也不多見。何必論個高下呢?”
“就當你們不相伯仲如何?”
鄧艾對劉湛的評價其實挺滿意的。論打仗變化,他其實真不如姜維。
他的長處是走到什麼地方,就建設到什麼地方。屯田練兵,依靠強大的基礎,與姜維殺的有聲有色。
姜維是個單純的武將,他可不是單純的武將。
劉諶能這麼評價,就證明劉諶很瞭解他。他覺得很得意。
鄧艾點了點頭,對劉諶說道:“太子說的對。”
說完之後,鄧艾站了起來,對劉諶躬身一禮,說道:“我沒有什麼話要說了。請太子殺了我吧。”
鄧忠緊跟着老父站了起來,也對劉諶行禮。
劉湛很貼心的看了看鄧忠,鄧忠搖了搖頭。
劉諶點了點頭,抬頭看了一眼諸葛尚、霍雲,說道:“殺了他們,人頭與諸魏將的人頭一起送去成都,祭祀昭烈廟宇。然後傳閱大漢諸郡,使得臣民知之。屍體以禮停放,等人頭傳閱完畢之後,以禮安葬。
“多謝。”鄧艾拜謝道。
“是。”諸葛尚、霍雲大聲應是,帶着鄧艾、鄧忠走了。
黃崇對劉諶躬身一禮,稱讚道:“鄧艾臨死意氣不衰,真是大丈夫啊。”
牽弘深呼吸了一口氣,稍稍低下頭來。
韓泰點頭說道:“黃公所言甚是。鄧艾真曹魏俊傑。”
也有人說道:“他明明是階下囚,卻不像是個階下囚。”
無論他們怎麼說,都露出佩服之色。
鄧艾確實英雄啊。
劉諶笑道:“鄧艾再是英雄,也已經作古。接下來是我們的時代。”
頓了頓後,他說道:“把地圖取來,我們先把涪城、綿竹奪回來,然後北上與大將軍會合,殺了鍾會,滅魏軍十萬。”
劉湛的手放在劍柄上,昂首挺胸,目光銳利。
“是。”羣臣都是精神大振,齊齊大聲應是道。
牽弘被人帶走了。
過了一會兒後,諸葛尚、霍雲已經完成任務回來,表示人頭已經拿去處理了。
劉諶讓他們入座,君臣一起商討軍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