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實上,很多人都喜歡把警察偵破案件的過程複雜化,或者說是神話。
尤其是那些影視劇,動不動就寫一大堆亂七八糟的劇情,甚至連談戀愛之類的東西都能弄出來。
實際上,這些玩意在專業人士看來,根本就是扯淡。
刑事案件的偵破,其實很多時候,就是警方從無數個線索當中發現那個最有用、最關鍵的線索。
說到底,就是一個試錯的過程。
就好像現在,楊震和李紅旗兩個人研究的,就是這個毛奇峯背後的人到底是誰。
“郭謙。”
楊震自言......
“人抓到了?”
李宏源聲音陡然拔高,握着聽筒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泛白。他下意識轉頭看向王文海,眼神裏是壓不住的震動——不是驚喜,而是驚疑。太快了。從凌晨會議部署,到此刻不過六小時,全市上百個在建工地、近三萬務工人員中篩出一人,快得反常,快得不像刑偵,倒像……有人提前把答案塞進了口袋。
王文海卻沒動聲色。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葉,目光沉靜如古井。
電話那頭,周炳坤語速急促:“就在南郊‘雲頂·御園’二期工地!一個叫趙振國的鋼筋工!二十八歲,高中畢業,在工棚裏藏了三塊表——兩塊電子錶,一塊勞力士潛航者!金屬錶鏈,帶棱角!我們控制他時,他右手腕內側有道三釐米長的新疤,結痂還沒脫落,邊緣還泛着淡紅!法醫剛採樣比對,指甲縫裏的皮膚組織和劉媛媛指甲上提取的完全吻合!他全招了!說前天晚上喝多了,在工棚打牌輸了錢,看見劉媛媛獨自回宿舍,就跟了上去……後面的事,他不敢細說,只說‘她醒了,手亂抓,我怕她喊,就勒了脖子’……”
李宏源喉結滾動了一下,沒打斷,只低聲問:“動機?”
“怨氣。”周炳坤的聲音忽然低下去,帶着一種混雜着疲憊與寒意的鈍感,“他說……他女朋友去年在東川縣人民醫院做流產手術,大出血死了。醫生推脫說是‘家屬簽字不及時’,可他翻過病歷,發現主刀醫生籤的是‘陳志遠’——就是東川縣醫院副院長陳志遠,陳縣長的親弟弟。”
空氣驟然一滯。
王文海擱下茶杯,杯底與瓷託相碰,發出極輕的一聲“叮”。
李宏源臉色瞬間陰沉如鐵。他緩緩放下聽筒,指尖在桌沿無意識叩了兩下,抬眼望向王文海,嘴脣動了動,終究沒說出那個名字——陳縣長。東川縣常務副縣長,陳志明。而陳志遠,是他親弟。這層血緣關係,像一根淬了毒的針,悄無聲息扎進整個案子的脊骨裏。
“文海……”李宏源聲音沙啞,“你昨天說,兇手怨氣大,年紀不大,幹得動屍體……你是不是,已經想過這個可能?”
王文海沒答,只輕輕頷首,目光落在窗外。七月驕陽正烈,灼燒着市公安局大樓外幾株老槐樹的葉子,蒸騰起一層晃眼的熱浪。可這熱浪,竟壓不住他眼底滲出的冷意。
“趙振國交代了全部過程。”李宏源重新坐回沙發,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他說,第一次動手是在半月前,受害者是市職校學生,在文化廣場夜跑。他尾隨,用工地撿的廢棄鋼絲繩勒暈後拖進綠化帶……第二次是超市夜班收銀員,第三次是送外賣的小哥,第四次是城中村出租屋獨居女孩……五個人,四女一男,職業、年齡、家庭背景毫無關聯,唯一共同點——都曾在東川縣人民醫院就診過。”
王文海瞳孔微縮。
“他記了本子。”李宏源從抽屜裏抽出一張A4紙複印件,推到王文海面前。紙上是潦草卻工整的鋼筆字,密密麻麻列着十幾行:
【07.03 東川縣人民醫院 門診號:D202307030815 姓名:張婷(女,19歲) 就診科別:婦科 病因:藥物流產未清宮】
【07.08 東川縣人民醫院 住院號:Z202307080022 姓名:林秀芬(女,32歲) 就診科別:產科 病因:胎盤早剝,術後子宮切除】
【07.12 東川縣人民醫院 急診號:J202307120109 姓名:吳磊(男,24歲) 就診科別:外科 病因:右腿粉碎性骨折,鋼板植入失敗,二次手術感染】
……
最後一頁,用紅筆狠狠圈出三個字:劉媛媛。
“他認得劉媛媛。”李宏源盯着王文海,一字一頓,“因爲劉媛媛的父親,是東川縣人民醫院基建科科長,劉建國。去年醫院新門診大樓招標,趙振國所在的施工隊,就是劉建國親手刷下來的——理由是‘資質不符’。可趙振國拿得出全套資質,只是公章蓋錯了位置。”
王文海的手指,緩慢地劃過紙頁上“劉建國”三個字。墨跡未乾,彷彿還帶着昨夜審訊室裏汗液的腥氣。他忽然想起什麼,抬頭問:“趙振國被捕時,身上有沒有帶手機?”
“有。”李宏源點頭,“已扣押。技術科正在恢復數據。”
“查他最近三個月所有通話記錄、微信聊天、瀏覽歷史。”王文海聲音很平,卻像一把尺子,量着某種不可言說的距離,“特別關注和東川縣人民醫院相關的人名、科室、醫生姓名,還有……和劉建國有關的一切信息。”
李宏源沒問爲什麼。他太懂這種節奏——當線索開始纏繞成網,真正致命的往往不是最粗的那根線,而是網上懸着的、幾乎透明的蛛絲。
兩人沉默片刻。空調冷風嘶嘶作響,吹得桌上那份A4紙微微顫動。
“唐書記那邊……”李宏源終於開口,語氣凝重,“知道了嗎?”
“剛通知。”王文海平靜道,“周局說,唐書記讓所有人原地待命,等他指示。他現在正在市委開會,據說……和省廳來的督查組一起。”
李宏源閉了閉眼。督查組?來得真巧。前天下午,省公安廳刑偵總隊剛發來督辦函,措辭嚴厲;昨天凌晨,第五起命案發生;今天上午,嫌疑人落網——時間掐得如此精準,像一場蓄謀已久的圍獵。
“文海,”李宏源忽然伸手,按住王文海放在膝上的手背,掌心溫厚而有力,“你信不信,趙振國只是個鉤子?”
王文海抬眸,與李宏源目光相接。老人眼裏沒有試探,只有一種近乎悲憫的洞悉。
“他背後,有推手。”李宏源的聲音低得如同耳語,“一個清楚知道劉建國是誰、清楚知道陳志遠是誰、更清楚知道,怎麼把東川縣人民醫院變成一座墳場的人。”
王文海沒說話,只是慢慢抽回手,從公文包裏取出一支黑色簽字筆。他翻開隨身攜帶的硬殼筆記本,在最新一頁寫下兩個名字:
劉建國
陳志遠
筆尖頓了頓,又在下方劃了一道橫線,寫:
唐萬里
橫線之後,他停了幾秒,最終添上第三個名字:
孟懷山
——東川縣委書記。那個在王文海初到東川時,當着全縣幹部面,拍着桌子說“縣公安局要姓黨、姓人民,不能姓某個人”的孟書記。
李宏源看着那三個名字,手指猛地蜷緊。他當然明白王文海的用意。這不是羅列,是錨點。劉建國是導火索,陳志遠是火藥桶,唐萬里是引信,而孟懷山……是那個站在火藥桶旁,假裝擦火柴的人。
“沈秋雲的捐款批文,”王文海合上本子,聲音恢復慣常的平穩,“今天能走完流程麼?”
李宏源一怔,隨即會意,緩緩點頭:“可以。我親自籤。”
“好。”王文海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裝袖口,露出手腕上那塊低調的瑞士表,“麻煩老領導,幫我約一下東川縣醫院院長。就說……縣公安局想就‘醫療安全與警醫協作’做個專題座談。時間,就定在明天上午九點。”
李宏源深深看他一眼,沒多問,只點頭:“好。”
走出李宏源辦公室,王文海沒回會議室,徑直走向電梯。馬德鍾早已等在走廊盡頭,見他出來,立刻小步跟上。
“局長……”馬德鍾壓低聲音,額角沁着細汗,“周支隊長剛讓人傳話,說趙振國在看守所鬧自殺,吞了半截牙刷柄,現在正在搶救。”
王文海腳步未停,只淡淡道:“通知看守所,給他最好的醫護,但……禁止任何探視。包括家屬。”
馬德鍾一愣:“那他父母……”
“他父母?”王文海嘴角掠過一絲極淡的弧度,冷得沒有溫度,“趙振國戶籍資料顯示,父母雙亡三年。那個‘母親’,是他在工棚裏認的乾媽,賣早點的。乾媽今天早上,已經乘最早一班長途車去了燕京。”
馬德鍾後頸一涼,再不敢多言。
電梯門開,王文海步入其中。金屬轎廂映出他清晰的輪廓——眉峯銳利,下頜線繃緊如刀鋒,眼底卻沉靜得不見波瀾。他抬起手,指尖拂過錶帶下方一道細微的舊痕——那是去年在省廳參加封閉培訓時,被一枚生鏽的窗栓劃破的。疤痕早已平復,可觸感猶存。
叮——
電梯抵達一樓。王文海跨步而出,陽光瞬間潑灑在他肩頭。他沒去停車場,反而拐向公安局後巷。那裏停着一輛不起眼的黑色帕薩特,車窗半降,駕駛座上坐着個穿灰T恤的男人,正低頭擺弄一臺老式錄音筆。
男人抬頭,咧嘴一笑,露出兩顆虎牙:“王局,您可算來了。這玩意兒比咱們局裏的新設備還難伺候。”
王文海拉開車門坐進副駕,沒看那人,只問:“東西呢?”
“在這兒。”男人從懷裏掏出一個U盤,外殼磨得發亮,插進車載音響USB接口。音樂沒響,取而代之是一段模糊的音頻——女人壓抑的啜泣,夾雜着斷續的質問:
“……陳院長,我妹妹的病歷,爲什麼塗改了三次?最後一次簽名,根本不是你的字!”
“……劉科長,新門診樓的消防驗收報告,明明寫着‘噴淋系統壓力不足’,怎麼到您手裏就變成‘合格’?”
“……孟書記,您說醫院是民生工程,可民生,是讓老百姓活命的地方,不是……不是給某些人墊腳的臺階啊……”
音頻戛然而止。
王文海靜靜聽着,直到最後一絲電流雜音消散。他才轉過頭,看向身邊這個曾是省公安廳技偵支隊王牌、如今因“作風問題”被髮配到東川縣公安局當司機的男人。
“陳默。”他叫出對方的名字,聲音很輕,“當年你從省廳調下來,是因爲誰舉報的?”
陳默臉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盯着方向盤,指節捏得發白,良久,才吐出兩個字:“陳志遠。”
王文海點點頭,沒再說什麼。他搖下車窗,任七月的熱風灌進來,吹散車內沉滯的空氣。巷口梧桐樹影婆娑,光斑跳躍,像無數細碎的刀刃,在他眼底明滅。
遠處,市公安局大樓頂上,國徽在烈日下泛着刺目的金光。
王文海收回視線,拿起手機,撥通一個號碼。
“喂,沈總。”他聲音溫和如常,“東川縣公安局的捐贈儀式,我想請您親自出席。另外……關於您之前提過的‘醫療糾紛調解中心’試點項目,我有個新想法。”
電話那頭,沈秋雲的笑聲清越如鈴:“哦?王局請講。”
王文海望着巷口駛過的警車,車頂紅藍光芒一閃而逝,像一道未愈的傷口。
“這個中心,”他頓了頓,聲音輕緩,卻字字如釘,“第一件案子,就從東川縣人民醫院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