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從白堅持請林見秋喫飯。
他說是朋友有事想請林見秋幫忙,不過因爲這兩天比較忙,只能約在飯局上說。
衛從白也遮遮掩掩不肯說出詳情。
林見秋一度懷疑他是不是故意找個藉口來試探自己。
有錢人都這麼閒的嗎?
林見秋很快打消這點疑問。
他是不太想跟衛從白有什麼人情上的往來,但生意送上門也沒有推出去的道理。
他可還揹着一堆債沒還,光靠兼職打工也不知道要還到猴年馬月。
林見秋說把他朋友也沒喫飯,問能不能多帶一個。
衛從白對大鬍子還有點印象,雖然穿得糙了點,但也並不太惹人厭,便點了點頭。
大鬍子還在劇組裏拍戲,他的戲份比林見秋多一點,還有一個領着一衆乞丐衝進皇宮裏的鏡頭。
拍完這部分這部戲就算結束了,所以導演要求就格外嚴格了一些,就算是羣演也跟着耗了不少時間。
林見秋去找他的時候,最後一幕還沒有拍完。
正在拍的是男主角最後飲下毒酒的一幕,本來應該有女主跟他對戲,但唐美瑜好像剛跟宋齊修吵過架,這時候並不在現場。
不過導演本來也在猶豫這段要不要改成獨角戲。
男主角久等女主角不至,無意間飲下毒酒,在疼痛襲來的剎那便意識到女主角對他做了什麼,又驚又怒,絕望地迎接了自己的死亡。
若是能發揮好,說不準能比對手戲更加震撼。
宋齊修便提議兩段戲都試試,到時候挑出效果好的。
正好唐美瑜耍性子離場休息,導演便先拍宋齊修單人的戲份。
羣演也只能蹲在場下等着導演的指令。
林見秋站在場外,朝大鬍子揮了揮手,示意自己在這邊等他。
衛從白也在一旁等着。
旁邊的副導演認出衛從白,不由一驚,連忙起身,匆匆跑過來跟他打招呼。
衛從白敷衍幾句,說自己只是路過看看,導演也就識趣地不再打擾,只是目光時不時總往林見秋身上飄。
也不知道他腦補了什麼,眼神變得越來越詭異。
衛從白被看得不舒服,冷眼瞪過去。
副導演有點被嚇到,連忙扭過頭,不敢再看了。
“這些人都沒正事做嗎。”衛從白不滿地嘀咕着,沒意識到好像把自己也罵進去了,不過他也不在意。
“這一個演技比之前那個女演員好多了。”衛從白看着宋齊修表演,一邊又裝作不經意地問林見秋,“你就不想演個男一號什麼的嗎?你要是想的話……”
“不想。”
“……哦。”衛從白把後面的話嚥了回去。
冷漠!絕情!
沒有一點人情味!
衛從白默默地抱怨着。
自己堂堂一個大少爺,爲什麼老是要跑到林見秋面前來受虐?
衛從白陷入了自我懷疑。
不遠處導演喊了聲“卡”,旁邊守着的助理連忙衝上去給宋齊修擦汗補妝,又遞上礦泉水。
另外有人往酒杯裏也倒了些水,前面只是試戲找找感覺,等會兒要實拍,酒液因爲震驚而漏出來也要做出一點效果。
準備好之後,宋齊修比了個“ok”的手勢,示意可以重新開始了。
旁邊的羣演也在導演的示意下在場邊做好準備。
衛從白被吸引了注意力。
他很少看拍戲現場,不過也能分辨得出演技好壞,上一次他來時,看到那個據說是女主演的,只覺得矯揉造作辣眼睛,一點都不如以前看到過的女演員自然。
換作眼前這個男主演,一抬眼就已高下立判。
宋齊修是以演技出名的,年前拍完的電影已經送去國外評審,業內有傳聞說他很有可能靠這一部作品拿到影帝的獎項。
衛從白也聽過那麼一耳朵,只是沒放在心上。
直到現場看他演戲,才覺得那種評價不算太誇張。
宋齊修演技確實不錯,前期孤身坐在殿中等待愛人的焦急煩躁演得活靈活現。
他往殿口走了幾個來回,導演也沒有喊“卡”,現場一片寂靜,大有準備直接一鏡到底的架勢。
即便林見秋跟他有那麼一點恩怨,也會真心地誇讚一句宋齊修演技好。
就連原本想要離開的路人也不由駐足圍觀。
末日王朝大廈將傾,起義的軍隊已至城下,荒|淫|無|度醉生夢死的帝王隱隱有所覺,如同困獸一般來回踱步,一邊迫切地等待着心愛的人到來,撫慰自己的不安。
約定的時刻已過,卻無一人到訪,只有空蕩蕩的宮殿以及早就備好的酒盞。
帝王想要去找自己的愛人,然而又半道止步。
他是君、是主,斷沒有舍下身段主動去尋僕從的道理。
最後帝王長嘆一口氣,坐到桌邊,用力地拍了下桌子。
酒杯搖晃了一些,他看過去,像是被蠱惑了一般,鬼使神差地端起酒杯,遞到嘴邊,卻沒有像往常一樣立刻一口飲盡。
他遲疑了片刻,才仰頭飲下那杯酒。
烈酒入喉,燒穿的是心肺,也是他岌岌可危的尊嚴與信任。
他瞪大眼睛,立刻就明白了是怎麼回事。
就連最後站在他身邊的人、他最心愛的人也背叛了他,她也想要他死。
帝王惱怒、震驚、痛苦,絕望。
他猛的將桌上的東西全部掃到地上,扭曲着神色起身,嘴裏呢喃着“不可能”,卻連站都站不穩。
他死死地掐住自己喉嚨,眼球外翻,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很快,他就不動了。
“啪啪啪——”
四周響起熱烈的掌聲,誇讚起主演的演技八分都是真心。
“不愧是宋老師!”
“演得太傳神了,看着跟真的一樣,我的心都要被揪起來了。”
“之前傳影帝的消息,看來也快了。”
“不過這戲搭了唐老師也真是可惜了。”
“幸好是有宋老師帶呢,不然只怕是更慘不忍睹。”
“還是導演有眼光,我看唐老師那版都不用演了,肯定不如宋老師的單人版本。”
……
衛從白也忍不住誇了一聲“厲害”。
“之前那個女主演真不行,我還以爲男主演也是個草包呢,既然男演員這麼厲害,怎麼沒好好挑挑女演員,圈子裏女演員有那麼稀缺嗎?”
衛從白在跟林見秋說話,卻沒得到答覆。
林見秋冷眼站在人羣外面,其他人鼓掌的時候,他兩手插在口袋裏,臉上的神情出奇的冷。
也可能只是因爲他不笑,眉眼本就清冷些,沒有笑意就少了些柔和。
“你不會是羨慕嫉妒他吧,我看你條件也不錯,要是勤奮點刻苦點認真鑽研,說不定你也行……”
衛從白半是玩笑半是建議,林見秋卻好像什麼都沒有聽到。
夢境裏的雨又淅淅瀝瀝地下起來。
雨裏夾雜着血絲,滴滴噠噠地砸到閃着寒光的刀刃上。
鼻尖的血腥氣彷彿也隨之變得濃郁起來。
林見秋手腳發涼。
他以爲自己出神了很久,但實際不過眨眼之間。
雷鳴般的掌聲還未停歇,宋齊修仍躺在地上,毫無動靜。
林見秋回到了人間鬧市。
“喂,你怎麼了?”衛從白伸手想去拍林見秋的肩,“沒事吧,哪裏不舒服——”
林見秋反過去抓住了他的手,用力到衛從白都覺得手腕痛。
“叫救護車。”林見秋聲音有些嘶啞,卻帶着不容置疑的氣勢。
衛從白下意識照做了。
電話撥出去的剎那,他聽到宮殿裏傳來幾聲驚慌的尖叫。
負責給宋齊修補妝的女孩兒跌坐在地上,遞水的那個昏倒在一旁,另有工作人員戰戰兢兢地伸手去碰宋齊修的動脈。
其他也蜂擁而上。
但宋齊修沒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