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落腳梅州 與客家人同居
韓乙遠遠看見一大羣人在稻田裏打羣架, 鐮刀和鋤頭都用上了,倒下去的人鮮血直飆, 掄着鋤頭鑿人的人臉上也淌着血,雙方人都打上頭了,叫罵喊架的聲音一聲比一聲高。然而在他們掄着長刀靠近時,在場的所有人一致停下毆打廝殺的動作,帶着狠勁和兇煞的眼睛齊齊盯着他們,黏着肉沾着血的鋤頭和鐮刀對着他們。
不用傳話, 韓乙、曲丁慶和孫大成、大鬍子他們默契地放慢步子,慢慢停了下來。
“那個…我們沒惡意。”韓乙訕訕解釋,他垂下手上的斷刀, 說:“你們聽得懂我的話嗎?”
對方不搭理, 還氣勢洶洶地一步步靠近。
韓乙不自覺後退, 他低估了“客家人好戰”這句話的分量。
“你不是會寫幾個字?”孫大成提醒。
“沒紙沒墨,我往哪兒寫?”不過這話提醒了韓乙,他推出曲丁慶,催促道:“你瞧瞧,這裏面有沒有熟面孔?”
對面一大羣人,人擠人, 曲丁慶認不出來,他招手喊幾聲,沒人回應。
“要不把刀丟了?證明我們沒惡意?”孫大成問。
韓乙擺手,“跑吧,把他們引過去,也讓潮州人見識見識,讓他們心裏有個數,以後住下別招惹本地人。”
韓乙他們一跑, 後面的一羣人立馬吆喝着追上去。
“是胡虜,胡虜追來了。”爬在樹上望風的衙役看見一大羣人追着韓乙他們跑,他驚恐地喊一嗓子。
“胡虜來了,胡虜來了,我們快跑。”
“什麼?跑什麼?”隊伍後面的人沒聽清。
“胡虜來了,快跑,家當別要了,逃命要緊……孩子孩子,孩子掉了……”
大幾千人一鬨而散,朝四面八方逃去。
“曲夫子,我們也快跑吧。”聞姑婆緊張地喊。
“真是胡虜?”丹穗驚疑不定。
“先別管是不是胡虜,我們快跑。”聞姑婆架起丹穗的胳膊,拖着她趕緊去逃命。
“你去扶劉環娘,我能跑,不用扶我。”丹穗推開她,她一邊跑一邊回頭看,見李石頭爬樹上去了,她大聲問:“石頭哥?看見韓乙了嗎?是胡虜追來了嗎?”
“不是胡虜!”李石頭大喊一聲,“不是胡虜,都別跑!”
“不是胡虜。”丹穗忙跟着喊,“不是胡虜,不用逃,都回來。”
聽到聲的紛紛停下步子,再把消息傳開。
大幾千人大叫着四散跑開,聲勢也不小,追着韓乙他們跑的梅州人辨不清情況,領頭的人遲疑地慢下步子,盯着前方混亂的人羣。
韓乙他們回到隊伍裏把人召集起來,受到驚嚇的潮州人在收拾被他們逃跑時踩爛的行李時,都在責怪最開始假傳消息的衙役。
劉環娘受到驚嚇,這會兒大夫在給她把脈,丹穗去瞧過後,她去找韓乙。
“你跑得可夠快的,就屬你逃得最遠吧?”韓乙盯着馬縣官,“你的官印呢?拿出來拋出去給他們看看。”
馬縣官跑得臉色赤紅,聽到這話,他一口氣沒喘上來,臉憋得發紫。他咳了好幾聲,才支吾着低聲說:“官印跑丟了,你隨我去找找。”
韓乙瞥一眼丟在他腿邊的行李,裝衣裳的包袱都在,官印會跑丟?怕不是被他故意丟的,這樣即使胡虜兵抓到他只會以爲他是個普通的老頭子。
大鬍子譏笑一聲,馬縣官低着頭不吭聲。
“官印在哪兒?你帶我去找。”韓乙不給他留面子,直接把話說破。
馬縣官帶他去找。
丹穗看看亂糟糟的隊伍,又看向十來丈之外的梅州人,對方似乎也在討論什麼,不一會兒,一半人折返回去,另一半人朝這邊走來。
“這是想起老曲來打過招呼的事了?”大鬍子問。
“我去拿紙和筆。”丹穗說。
雙方的距離拉近,韓乙也帶着馬縣官找回丟棄在草叢裏的官印和文書,他拿着官印和文書上前遞給對方領頭的人。
“要說什麼嗎?”丹穗碾着墨問。
“問他們要不要大夫看傷,他們打羣架死傷不少人。”韓乙說,“告訴他們我們這兒有大夫。”
丹穗寫字遞過去,順帶遞出毛筆,對方看過後,他們歸還官印和文書,請他們去寨子裏一敘。
半道遇上兩個青年人扶着一個鬍鬚發白的老頭趕來,老頭開口就用官話說:“今天的事我都知道了,都是誤會。你們派來的人一走就是十來天,我們等了又等都不見人影,還當他是其他寨子派來糊弄我們的。今天他們看見四個拿刀的壯漢闖進來,誤以爲是胡虜派來探路的人,這才追着他們跑。”
“我們哪裏像胡虜?我們分明都是漢人的長相。”大鬍子急了。
老頭看一眼他臉上濃密的鬍鬚,打哈哈說:“離得遠,沒看清。不過胡虜早就打過江,都城都被攻破了,想來投靠胡虜的將士不少,如今已經不能用長相來區分是胡還是漢。”
這話不假,聽到的人無不嘆氣。
“老人家,你們跟外面還通有消息?我以爲你們住在山裏不知道外面的事。”韓乙疑惑。
“北邊一直有難民逃過來,跟你們一樣。”老頭說。
說着話,寨子就在眼前了,這是一座位於山腳下的寨子,一座大山的山腳下是一片連綿起伏的山嶺,土堡和木屋聚集在地勢平坦的山谷上,低矮的山頭也有零零散散的房屋分佈,山的半腰是一階高過一階的莊稼地,此時正值秋收,深綠色的山間,金黃的稻子點綴在其間。
來到寨子裏,老者把他們帶到曬穀場,這處佔地不算大的曬穀場險些容納不了一千三百戶鄉民。
“這是我們寨主,姓劉,他也懂中原話。”老者介紹。
韓乙問好,他再次示好:“劉寨主,我們這兒有好幾個大夫,你們需不需要大夫給寨民治傷?”
“我們寨子裏也有大夫,不過多幾個大夫幫忙也不錯,那就有勞了。”劉寨主說。
韓乙轉身離開,他帶着衙役去喊大夫。
劉寨主詢問他們逃到梅州的緣由,曲丁慶一五一十地全盤托出,並言明等胡虜軍隊離開,他們就帶潮州鄉民回去。
“胡虜軍隊什麼時候離開?潮州遠離中原,再往南也沒多少地方了,朝廷軍隊還往哪兒逃?依我看,胡虜不把朝廷殘餘勢力殺光,是不會折返回中原的,你們留在這兒的時日可長也可短。”劉寨主說。
曲丁慶咂摸出他話裏的意思,他恍然道:“之前你們提出的條件我們都答應,每人交二百文的落腳費,今天天晚了,明天就能湊齊交給你們。”
劉寨主滿意,他領他們去寨子裏安置。
丹穗從牛車上下來,她近距離打量客家人的土堡,竟是圓弧形的牆,佔地好似遠超平江城的施園,高度也超過施園的走馬樓。走進土堡,她發現土堡上方沒屋頂,跟四四方方的宅院不同,它似水井,內壁上嵌着如蜂孔的房間。
“劉寨主,這一座土堡有多少間屋子?”丹穗問。
“這座小一點,只有三百七十二個房間。”
“小?這還小?”衆人齊齊驚呼。
“我們這兒最大的土堡有四百六十二間房,能住八十餘戶人。”劉寨主得意地介紹,“這座土堡還有九十幾間空房,你們分出一部分人住進去。對了,我們只讓你們借住到明年開春,天暖和之後,你們要是還不打算離開,想再住下去就得交租子,不想交租子就出去搭草棚。要是想長久留下,也可以建土堡,宅基地不要錢,我還會安排人教你們蓋房。”
“劉寨主,你想讓我們留下?”韓乙問。
“能壯大寨子,何不是一樁好事,以後胡虜闖進來,我們人多還能把他們趕跑。”劉寨主不否認,他笑言:“你們知道客家人嗎?客居他鄉就是客家人,我們祖上是從北方遷來的,最早可追溯到漢朝。都是逃難過來的,我們不像本地人,霸道無賴,我們願意接納同是逃難的你們。梅州是個好地方,多山多水多樹木,出産多,人只要不懶就不會餓肚子。”
“我也是北方人,你是哪一年遷過來的?”韓乙打聽。
“我生在梅州,我爹跟着我爺逃過來的時候才六七歲。”劉寨主透露一句,他催促問:“留在這兒住的人分出來了嗎?天要黑了,我還得帶你們去旁處找住的地方。”
丹穗和劉環娘她們不想再奔波,她們四家打算在這兒住下,馬縣官一看,他也決定住在這兒。
留下九十三戶人家擠九十三間空屋,韓乙帶着餘下的人跟着劉寨主離開。
一直到深更半夜,韓乙和大鬍子纔回來。
丹穗都睡一會兒了,她聽到動靜驚醒過來。
“是我。”韓乙說。
丹穗聞到酒氣,問:“你喝酒了?”
“在劉寨主家喫夜飯,喝了兩碗。”韓乙漱漱口,他摸索着點燃蠟燭,問:“你要不要出去看看,出門就能看見天,外面好亮,今晚月色好。”
“我看過了。這兒真奇妙,他們是怎麼想出來把房子蓋成這樣的?像巨大的水井冒出地面。”丹穗很好奇。
“你不覺得土堡像城牆?只要守住門,敵人就打不進來。”韓乙不急着洗漱,他坐在椅子上翹起腿,說:“我問劉寨主了,客家人是北方各個地方逃來的人組成的,有的是因爲天災,喫不上飯才一路乞討過來,有的是躲避戰事逃來的,他們生存經驗足,才蓋出這樣的土堡。”
話落,他又說:“你猜他們今天爲什麼打起來。”
丹穗不知道他是因爲有落腳地高興還是喝多酒的緣故,難得的有談興,她順着他的話問:“爲什麼?”
“今天打起來的兩方人,一方是客家人,一方是梅州本地人,因爲本地人割了一戶客家人的稻子還罵人,明擺着欺負人,兩家人打起來。之後雙方的族人見了都去幫忙,最後演變成客家人和本地人幹起來,新仇加舊恨,就動起刀子。”韓乙把外面的見聞講給丹穗聽,他嘖嘖道:“今天死了五個人,傷了七個人,這下仇怨又大了。”
“聽起來兩方人是水火不容,但他們今天誤以爲你們是外敵的時候,又二話不說地團結起來,一起去追你們。”丹穗說。
“對!所以我說這兒的人挺奇怪,奇怪得很。”韓乙拊掌,他激動地搖頭,“跟梅州人生活在一起有意思些,內裏再怎麼鬥,遇到外敵時是一心的。唉,你瞧瞧,今天梅州人去追我們,潮州人也以爲是胡虜來了,嚇得一鬨而散。大幾千人吶,對方纔一兩百人,手上又不是沒菜刀沒鋤頭,硬是不敢反抗,掉頭就跑。也不知道是膽小,還是他們沒這個意識。”
“你想留下來?”丹穗察覺出他的意思。
韓乙沉默一會兒,說:“再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