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鑽苞米地這種事,劉秀雲本來是義正詞嚴地拒絕的,但耐不住杜建國的苦苦哀求。
兩人確實太久沒見面了,
二十多歲的年輕夫妻,誰熬得住整整一個月?
怕是一個禮拜都忍不了。
劉秀雲咬了咬嘴脣:“你說的啊,咱就進去說說話,別的啥也不整。”
說完,她就跟着杜建國鑽進了苞米地。
杜建國一開始還老老實實的,沒一會兒手腳就不規矩了,在劉秀雲身上蹭來蹭去。
劉秀雲紅着臉打掉他的手,責怪道:“哎呀,說好了進來就是說說話的。......
杜建國放下槍,槍口還冒着一縷青煙,他連瞄都沒多瞄一眼,只把槍往肩上一扛,咧嘴一笑:“周兵同志,這回該輪到你們清點樹葉了。”
話音未落,劉春安已經蹦躂着往樹下衝,阿郎跟在他後頭,兩人彎腰扒拉枝杈,仰頭數得認真。龍飛翔也趕緊湊過去,踮腳伸脖,手指頭戳着葉柄來回比劃,嘴裏唸唸有詞:“這片……這片……還有這片,哎喲我眼花了?怎麼三片都掉在一塊兒了?”
樹影底下一時人聲鼎沸,偵察兵那邊卻鴉雀無聲。
王五、江海站在原地沒動,眼睛直勾勾盯着樹梢——方纔三輪射擊,他們看得清楚:杜建國最後那三槍,槍響之後,三片葉子幾乎是同時飄落,不是被震落,而是整片葉脈被子彈精準削斷,斷口齊整如刀切,葉面朝下翻飛,邊緣還微微卷着,像被風託着緩緩墜地。
周兵喉結動了動,低頭看了眼自己握槍的手。指節粗糲,虎口有常年磨出的厚繭,可此刻掌心竟有些發潮。
他忽然想起三個月前團裏搞實彈考覈,自己打移動靶,三發全中靶心偏左兩釐米——教官拍着他肩膀說:“周兵,你這手穩,但準頭還差一口氣,氣沉不到底,槍就浮。”
他當時不服,夜裏加練五十發,結果第二天手腕酸得端不起碗。
可剛纔杜建國那三槍……沒調呼吸,沒壓重心,甚至沒站穩腳跟,槍一抬,扳機一扣,三片葉子便應聲而落,彷彿那槍不是他手裏握着的,而是長在他骨頭上,聽他心意使喚。
“周隊長。”杜建國踱步過來,聲音不高不低,“咱們約好了,誰輸誰走遠點訓練。您看,這樹葉掉得明明白白,計數也清清楚楚,三百米外的野兔都能聽見槍響,更別說咱們這羣耳朵靈的人了。”
周兵沒吭聲,只抬手示意王五和江海去拾葉。
兩人蹲在樹根處,小心翼翼撿起六片葉子——偵察兵三人共擊落六片;狩獵隊三人,龍飛翔一片,阿郎三片,杜建國三片,合計七片。
七對六。
差一片。
可那片,是杜建國打的。
周兵接過那片葉子,葉面完整,背面赫然一個芝麻大小的圓孔,邊緣焦黑微翹,像是被極細的針尖燙穿,又似被熱氣瞬間灼透。他拇指摩挲着孔洞,指尖傳來一絲異樣的脆感——子彈不是擦過,而是正中葉脈中心,將整條維管束攔腰截斷,力道之精妙,已非“打得準”能形容,近乎於一種對生命脈絡的本能感知。
他忽然抬頭,目光掃過杜建國身後那一溜狩獵隊員:大虎揹着弓,褲腳挽到小腿肚,腳踝上還沾着新泥;二柱抱着火藥罐,正偷偷往裏吹氣,怕受潮;老陳蹲在石頭上捲菸,菸絲都抖得不穩,卻笑得見牙不見眼;就連最蔫巴的傻根,此刻也直挺挺站着,兩手叉腰,下巴揚得比誰都高。
沒人歡呼,沒人嚷嚷,可那股子沉甸甸的靜,比任何吶喊都更壓人。
周兵深吸一口氣,轉身朝自己隊員揚聲道:“列隊!”
十二名偵察兵“啪”一聲並腿立正,脊背繃成一線。
周兵解下腰間皮帶,雙手捧着,朝杜建國遞過去:“杜隊長,我們輸了。按約定,即刻撤出這片營地東側三十丈範圍,另擇場地訓練。”
杜建國沒接皮帶,只伸手拍了拍周兵胳膊:“周同志太認真了,一條皮帶算什麼?咱們都是爲集體辦事,比試歸比試,情誼不能丟。這樣——今兒晚飯,我讓劉秀雲多蒸兩屜窩頭,再燉一鍋野兔肉,你們要是不嫌棄山野粗食,來一起喫頓飯?”
周兵一怔。
他本以爲會迎來冷嘲熱諷,至少也是揚眉吐氣的倨傲——可杜建國臉上沒有得意,沒有譏誚,只有一種近乎坦蕩的誠懇,像山澗流下來的水,清亮卻不刺眼。
他遲疑片刻,忽而笑了,笑聲短促卻真切:“好。不過窩頭我信得過,兔子……得你們自己打。”
“行。”杜建國點頭,“阿郎,待會兒帶兩個弟兄進林子西坡,那兒有羣灰兔常蹲草窠,跑得慢,毛厚,一槍一個準。”
阿郎應聲抱拳:“得嘞!”
人羣鬨笑起來,緊張氣氛霎時化開。劉春安立刻湊上來摟住周兵肩膀:“哎喲我的周隊長,別板着臉啦!咱倆掰腕子去?聽說你們偵察兵臂力都賊猛?”
周兵沒躲,反而順勢搭上他胳膊:“掰腕子可以,但得定規矩——贏了的,今晚坐主位,夾第一筷兔肉。”
“成交!”劉春安樂得直拍大腿。
唐深站在圈外,手裏捏着那支鋼筆,指腹反覆摩挲着黃銅筆帽,眼神複雜。他原本篤定偵察兵必勝,甚至已想好賽後如何委婉提醒杜建國“專業之事需專業之人”,如今話全堵在喉嚨裏,咽不下也吐不出。
老村長吧嗒吧嗒抽着煙,菸斗火星明明滅滅,忽然側過臉問劉福:“劉先生,你閨女當年嫁杜建國,真就圖他槍法好?”
劉福哼了一聲,掏出懷裏皺巴巴的毛票,仔細數了三遍,又摸出那根舊皮帶,在手裏掂了掂:“圖啥?圖他能把我閨女從縣醫院揹回來那天,連喘氣都不帶亂的;圖他去年冬夜守着發燒的娃,用體溫焐着退燒藥瓶,手燙脫了一層皮;圖他今天站在這兒,不罵人、不擺譜、不趁勢踩人一腳——這種人,比啥神槍手都稀罕。”
老村長沉默片刻,把菸斗磕了磕,菸灰簌簌落下:“是啊……槍法再準,打不穿人心;可有些人,光站那兒,就讓人信得過。”
唐深聽見這話,心頭一震,下意識低頭看了看自個胸前空蕩蕩的位置——那支鋼筆已被他親手押出去,此刻袖口微涼,竟有種卸下重擔般的鬆快。
就在這時,山坳口傳來一陣急促哨音。
衆人循聲望去,只見小安村支書老楊拄着柺杖快步趕來,身後跟着兩個滿頭大汗的民兵,其中一人肩上還扛着半截斷裂的竹竿。
“杜隊長!出事了!”老楊嗓門劈開喧鬧,“西嶺老墳崗那邊塌方了!刨出個大坑,底下全是黑泥,還冒着熱氣,臭得燻人!幾個挖土的後生捂着鼻子跑出來,說……說坑裏頭埋着東西,像棺材,又不像棺材,鐵皮包邊,鏽得厲害,可一撬就裂,裏頭……裏頭全是乾枯的根鬚,纏得密密麻麻,跟活的一樣!”
人羣頓時靜了。
杜建國眉頭一擰:“何首烏?”
老楊喘着粗氣點頭:“八成是!可那分量……少說百斤往上!還是老藤!”
此言一出,四下譁然。
百斤老藤何首烏?這可不是尋常藥材,那是能入藥典、進國庫的珍品!六十年代缺醫少藥,多少危重病人靠何首烏吊命續元,省裏中藥站收貨價是一斤十塊八毛,這還只是幹品——若論鮮品,且是百年以上的老藤,價格翻倍都不止!
劉春安第一個跳起來:“隊長!咱立馬動身!這可是天大的好事!”
阿郎已抄起鎬頭:“師傅,我打頭陣!”
龍飛翔也顧不上懊惱了,搶着要去扛繩索:“我力氣大!我拉!”
周兵卻沒動,只盯着老楊:“老墳崗?那地方不是早年埋過一場瘟病死的人?後來封了山,不準靠近。”
老楊抹了把汗:“可塌方掀開了封土,露出個斜坡通道,直通底下。我瞅過了,沒屍骨,也沒棺木腐痕,就那鐵匣子……邪門得很。”
唐深臉色驟變,幾步上前抓住老楊胳膊:“鐵匣子?多大?什麼形狀?有沒有銘文?”
老楊茫然搖頭:“黑乎乎的,鏽得看不出字……就……就像個大鐵箱子,一頭尖,一頭平,底下還墊着幾塊青磚。”
唐深倒抽一口冷氣,聲音發緊:“尖頭朝下……青磚墊底……這……這是六零年省科院試製的‘地藏式’藥材恆溫儲藏艙!當年爲保珍貴種源,專程運來試點,後來一場暴雨沖垮了試驗站,整個項目爛尾,所有設備下落不明……”
他猛地轉向杜建國,眼神灼灼:“杜隊長,你挖出來的,恐怕不是普通何首烏——那是國家一級保護藥用種源,百年野生‘玄蔘首烏’!當年記錄顯示,僅存三株母藤,全部封存於此!若屬實……”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若屬實,這不僅是藥材,更是活的歷史,是絕種重生的鑰匙。”
杜建國沒說話,只慢慢捲起左袖,露出小臂內側一道蜿蜒的舊疤——形如藤蔓,末端隱沒於衣袖深處。
他望着西嶺方向翻湧的薄霧,聲音低沉如石投深潭:“我爹臨終前說,咱家祖上三代守山,不是爲護林,是爲護這一脈根。他說,真正的何首烏,不在土裏,在人心裏。挖出來容易,種下去難;認得準容易,守得住難。”
他轉身,目光掃過每一張面孔:有偵察兵的肅然,有狩獵隊的熾熱,有唐深的震動,有老村長的默然,還有劉秀雲端着水碗站在人羣邊緣,鬢角汗溼,眼神卻亮得驚人。
“阿郎,取我爹留下的那個青布包。”
阿郎一愣,隨即拔腿往營地跑。
衆人屏息等待。
不多時,阿郎氣喘吁吁奔回,雙手捧着一方洗得泛白的靛青布包,層層打開——裏頭沒有槍,沒有刀,只有一小撮深褐色的種子,粒粒飽滿,表皮佈滿細密紋路,宛如微縮的根鬚盤繞。
“這是?”唐深聲音發顫。
“玄蔘首烏的實生籽。”杜建國接過布包,指尖撫過種子,“我爸留下的最後一把。他說,種子不怕埋,怕的是沒人記得它該長在哪。”
他忽然朝周兵伸出手:“周兵同志,你手下有測繪兵吧?”
周兵一怔,隨即點頭:“有,小張,出列!”
一名戴眼鏡的年輕士兵跑步上前。
“拿羅盤、測距儀,再叫兩個人,帶上工兵鏟。”杜建國語速加快,“我們要在塌方口外圍,劃出二十丈見方的保護圈,設臨時警戒線。唐所長,請您立刻擬一份緊急報告,註明發現地點、初步勘驗情況、現存種源狀態——越詳細越好。”
唐深毫不猶豫掏出筆記本,鋼筆尖在紙上沙沙疾走。
“劉秀雲!”杜建國又喚。
“哎!”她立刻應聲。
“回村通知赤腳醫生老李,帶上所有酒精、紗布、玻璃罐,再請他帶三副乾淨手套來。記住,罐子必須無菌,手套不能沾灰。”
“好嘞!”她轉身就跑,裙角飛揚。
“大虎、二柱!”杜建國點將,“你們帶人去溪邊,挑最乾淨的鵝卵石,撿回來碼在保護圈四周,要壘成矮牆,防雨水沖刷。”
“得令!”兩人轟然應諾。
“龍飛翔!”杜建國忽然提高聲調,“你帶五個偵察兵兄弟,沿西嶺山脊巡邏,每隔五十步設一個標記樁,重點盯防野豬、獾子,還有……人。”
龍飛翔挺胸收腹:“保證完成任務!”
杜建國終於看向周兵:“周同志,現在我正式邀請偵察兵分隊,以聯合護源小組身份,參與此次玄蔘首烏搶救性發掘與保護工作。不是幫忙,是並肩。”
周兵凝視着他,良久,鄭重抬手,行了一個標準軍禮:“偵察兵分隊,堅決服從指揮!”
夕陽斜照,將兩支隊伍的影子長長投在山路上,疊在一起,難分彼此。
杜建國沒再說話,只將那包種子輕輕按在胸口,彷彿按住一顆搏動的心臟。
遠處,西嶺山坳騰起一縷淡青色的霧氣,嫋嫋升騰,纏繞着剛被清理出的塌方斷面——裸露的泥土之下,隱約可見暗褐色的粗壯根莖,如沉睡巨龍的筋脈,在暮色裏泛着幽微的光澤。
風掠過山脊,帶來溼潤泥土與陳年藥香混雜的氣息。
那味道很淡,卻執拗地鑽進每個人的鼻腔,像一句遲到半世紀的耳語:
根在,山就在;人在,藥就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