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被水泡過的木質公寓裏面,一股發黴的味道總是無法清除。
不過,墨丘利一家四口正在其樂融融地喫着晚飯。
父親高大偉岸,母親溫柔慈愛,長子略顯瘦削,頭髮亂糟糟顯得不修邊幅,幼女則是白白淨淨,天真可愛。
就像是當初一樣。
電視傳來記者興奮的聲音:
“《英雄日報》快訊:經過聯邦航天局與諸位超級英雄的聯合努力,偏離軌道的月球已成功被推回預定軌道!全人類共同度過了這場史無前例的滅世危機!”
畫面一轉,漂亮的女主持人站在滿是泥濘的街道上,拿着麥克風神情嚴肅:“但請廣大市民注意,此次月亮脫軌引發的全球性潮汐異常與地殼震動,帶來的次生災害仍未徹底結束。部分低窪街區仍有積水,請大家......”
月球被送回來了,世界末日終於過去,幾乎所有新聞都在報道相關的信息。
這本來是振奮人心的消息,但今天餐桌上的氣氛,卻沉默得相當詭異。
“咳……………”艾爾乾咳了一聲,小心翼翼地叉起一塊最嫩的牛肉,極其生硬地放進了墨丘利的碗裏,“多喫點,你這幾天......呃,到處亂跑,肯定累壞了。”
墨丘利沉默地接過,然後說了一聲謝謝,接着繼續低頭喫飯,父子兩人連眼神交流都沒有。
要是擱在以前,艾爾肯定會仗着老爹的身份順口教育幾句。
但現在?這位剛剛在太空中手推月球、拯救了全人類的“人間之神”,此刻只能板正地坐在椅子上,雙手卻尷尬得不知道該往哪放。
墨丘利倒是表現得好一些,眼看這份尷尬連妹妹西爾維婭都要發現不對了,連忙岔開話題說:“聯邦是真不要臉啊,明明是東大的團隊,配合聖光天使解決的問題,只有羅伯特一個聯邦人蔘與了,結果在報道裏面就全是聯邦
的功勞了。”
以往艾爾是不太願意談論這些政治話題的,他不想讓墨丘利成爲那種整天只會抱怨的叛逆少年。
但今天,他卻罕見地贊同說:“沒錯,聯邦確實越來越無能了。這一次世界危機,他們連本土的災情都處理不好,反觀另一邊,他們第一時間就派出了全部軍隊進行救災,損失比聯邦要小得多。”
只是,說完這句,父子兩人又開始大眼瞪小眼,目光一觸即分,然後在沉默中瘋狂扒飯。
坐在旁邊的母親安娜停下了筷子。
她狐疑的目光在這對父子之間來回掃射了三遍,身爲一個母親的直覺告訴她,這兩個傢伙絕對有問題。
“行了,別對着空盤子巴拉。”安娜乾脆利落地把刀叉一擱,指了指窗外,“你們兩個應該都喫飽了,之前大水倒灌,咱們家地下室和後院的籬笆全泡爛了。趁着現在天晴,你們父子倆去買點防水塗料和水泥回來。”
“我去就行!”父子倆竟然異口同聲地喊了出來。
安娜眉頭一挑,眼神瞬間變得殺氣騰騰:“我說,你們、兩、個、一、起、去。聽不懂嗎?”
兩分鐘後。
艾爾那輛破舊的二手皮卡車,在泥濘的街道上發出“哐當哐當”的悲鳴,慢吞吞地朝着建材市場開去。
車廂裏的氣氛,比剛纔在飯桌上還要讓人窒息。
車載收音機裏還在喋喋不休地播放着災後重建的新聞,艾爾雙手死死捏着方向盤,骨節都泛白了。他時不時用餘光偷瞄副駕駛上的墨丘利,嘴脣動了好幾次,卻又硬生生把話嚥了回去。
墨丘利則單手撐着下巴,扭頭看着窗外滿目瘡痍的街道,裝出一副看風景的深沉模樣,實際上連外面有幾棵樹都沒看清。
皮卡車在一個紅綠燈前緩緩停下。
艾爾終於憋不住了。他深吸了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極其重大的決心,轉過頭看向墨丘利,聲音乾澀地打破了沉默:
“所以......其實你早就知道了,對吧?”
“知道什麼?”墨丘利眼皮都沒抬。
“知道我就是聖光天使。”艾爾緊緊盯着兒子的臉,語氣裏帶着幾分破罐子破摔的無奈,“難怪你之前總是問我那些莫名其妙的問題,難怪你敢頂着危險去查永生科技。你這臭小子,是不是早就看穿我的身份了?”
墨丘利終於轉過頭。
這位親愛的老父親終於願意談論這個話題了?
說實話,墨丘利雖然早就想過有一天,艾爾會親口告訴他關於聖光天使的一切,但沒想到會是這種場景。
他想過那應該是一個風和日麗的午後,是艾爾已經退休好久,他帶着妻子兒女來看他,然後這老頭在哄着孫子睡着之後,纔會突然跟他講起過去的事情。
然後,墨丘利會安靜地聽他說完,並告訴他,事情都已經過去了。
現在,好像有點太早了。
墨丘利還沒做好原諒他的準備。
但聽艾爾反而質問他是不是早就知道,墨丘利便憤怒地說:“我怎麼可能早就知道?!”
墨丘利的演技在這一刻迎來了巔峯,他拔高了音量,指責得理直氣壯:“要不是你在月球上快扛不住了,非要在腦子裏向我求救,我特麼到現在還被矇在鼓裏呢!
“艾爾·安德森先生,你可真行啊。”
墨丘利靠在破舊的皮卡車椅背上,轉過頭盯着駕駛座,語氣裏夾槍帶棒,“你親生兒子在樹根區跟黑幫拼命的時候,你擱那兒裝報社小記者?你騙了我十幾年啊,我親愛的父親!”
艾爾張了張嘴,卻被墨丘利毫不客氣地打斷。
“以前,你是個天天被主編打壓的良心記者。我以你爲榮。家裏再苦再難,屋頂漏水、喫打折的臨期食品,我也咬牙認了。我崇拜聖光天使,也理解你作爲一個普通人,爲了養家餬口已經拼盡了全力。”
墨丘利深吸了一口氣,拔高了音量:“結果現在你告訴我,你特麼就是聖光天使?全世界最強大的超級英雄,看着自己的老婆孩子住在貧民窟的?!然後你今天竟然還理直氣壯地問我,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這番連珠炮似的指責,三分是借題發揮的表演,七分卻是實打實的怨氣。
狹窄的車廂裏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老舊發動機發出“轟隆轟隆”的噪音。
艾爾臉上的愧疚幾乎要溢出來。這位剛剛拯救世界的男人,此刻雙手死死捏着那脫了皮的方向盤。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面泥濘的路面,根本不敢偏頭看副駕駛上的兒子一眼。
這事不管怎麼說,他都理虧到了極點。
“我之所以隱瞞....其實是想要保護你們。”艾爾憋了半天,乾巴巴地擠出這麼一句。
墨丘利沒反駁。他就這麼安靜地靠着車窗,冷眼看着艾爾,彷彿在說“你狡辯吧我聽着”。
感受着旁邊針扎一樣的視線,艾爾嚥了口唾沫,聲音低了下去:“我們剛搬去樹根區的時候,那附近的環境其實沒這麼糟。那時候你剛上小學,社區的設施齊全,離學校也近。
“只是我沒想到,那塊地方短短幾年就爛成了那樣。”艾爾握着方向盤的手背隱隱崩出青筋,語氣裏透着一股深深的挫敗感,“是我疏忽了。我每天忙着到處飛,忙着當所有人的超級英雄,卻完全把家裏的事情扔在了一邊。抱
歉,墨丘利,這完全是我的責任。”
聽到這聲遲來的道歉,墨丘利搭在膝蓋上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他依然沒出聲,但心裏的怨氣還是消散了一些。
艾爾等不到回應,只能硬着頭皮繼續往下解釋:“我一直瞞着你,是因爲你當時還是個孩子。你換位想想,要是西爾維婭知道我是聖光天使,她才六歲,明天全學校的人都會知道這個祕密。
“我不能把這種保密的重擔強壓在你們身上。所以我就想着,乾脆一直瞞下去。直到你覺醒了超能力......我其實早該在那天晚上,就把一切真相告訴你的。”
“你是指......”墨丘利終於開了口,冷冷地丟過去一句,“我好不容易搶來的錢,被你全盤沒收的那個晚上?”
車裏剛剛醞釀出的一點傷感氣氛,瞬間卡了殼。
艾爾被噎得不輕,轉過頭無奈地看了他一眼:“你怎麼還惦記着那點錢?我後來不是補償你了嗎?羅伯特給你轉的那一百萬……………”
“那是我自己憑本事爭取來的!”墨丘利瞬間像被踩了尾巴的貓,理直氣壯地打斷了他。
“好好好,是你自己爭取的。”艾爾在兒子面前徹底沒了脾氣,連連點頭妥協,不再去計較這種雞毛蒜皮的對錯。
前方的路況稍微平緩了些,艾爾把車速放慢,聲音重新變得沉穩而認真。
“總之,我向你承認錯誤。我騙了你。我披上那身披風是聖光天使,但脫下來,我就是艾爾·安德森,一個在農場長大的普通小子。”
皮卡車緩緩停在了建材市場的路邊,艾爾熄了火。他轉過頭,認真地看着墨丘利,眼角帶着歲月留下的細紋。
“我不知道要做什麼,才能彌補這十幾年對你們的虧欠。但我必須說一句。’
艾爾伸出寬厚的手掌,輕輕拍了拍墨丘利的肩膀,聲音微微發額:
“謝謝你,我最驕傲的孩子。如果不是你,這個世界已經沒了,而我也永遠回不了家。”
墨丘利偏過頭,看着駕駛座上那個有些侷促的男人。
這是他第一次在艾爾身上看到類似於“怯懦”的情緒。這既不是那個跟主編據理力爭的小記者,也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聖光天使。此刻的他,只是一個因爲做錯了事,生怕兒子不肯原諒自己的普通老父親。
墨丘利心裏的那點彆扭終於散得差不多了。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重新投向擋風玻璃外的泥濘路面,聲音放輕了些:“所以......你在月亮上到底遇到什麼麻煩了?”
聽到這句雖然生硬但透着關心的問話,艾爾緊繃的肩膀肉眼可見地鬆垮了下來。
他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像個卸下了千斤重擔的普通人,苦笑着說:“黑月馬戲團在覈裏埋了個精神陷阱。它把金色聖光中蘊含的“絕對正義”念頭無限放大,差點控制了我的思想。幸虧有你借給我的那股力量,我才重新將這
個邪念壓制。”
“老頭,你那股金色的力量......”墨丘利轉頭望向艾爾,神情少有地嚴肅,“很邪門。”
那種能把人潛移默化變成無情暴君的蠱惑力,墨丘利只是隔空接觸了一下就覺得不寒而慄。
他簡直無法想象,這些年下來,艾爾平時到底是怎麼在那種極端的精神壓迫下保持理智。
艾爾無奈地點了點頭,握着方向盤的手指微微收緊:“確實。隨着我的力量越來越強,這股力量對意識的侵蝕也越來越厲害。所以那天晚上......我第一次把力量借給你的時候,我其實一直在天上面盯着你。”
艾爾偏過頭,看了兒子一眼,眼裏帶着一絲欣慰:“我當時生怕你會被那股力量控制,變成一個只會追求力量的怪物。但事實證明,你比我以爲的要堅強得多。”
墨丘利自動過濾了老爹的煽情,精準地抓住了重點:“那你這見鬼的力量到底是從哪來的?網上那些陰謀論說得一套一套的,你.....真的是外星人?”
“我不是外星人……………”艾爾下意識反駁,但話剛出口,自己反倒心虛地頓了頓,“呃,至少.......我覺得我應該不是。我從小就是被你爺爺奶奶收養的,但他們到死都沒提過關於我親生父母的半個字。這些年我也利用協會的權限
查過,什麼線索都沒有。”
墨丘利的眼睛瞬間瞪大,滿臉不可置信:“等等,所以生命之母真的不是我親奶奶?!”
皮卡車猛地晃了一下,艾爾差點一腳踩在剎車上。他沒好氣地瞪了副駕駛一眼:“當然不是!我之前不是跟你反覆強調過了嗎!”
“不會吧......”墨丘利不死心地往前探了探身子,眼神裏透着最後的一絲掙扎,“那咱們家......其實也沒有那種存了幾百億的海外隱藏基金?我也不是什麼隨時可以翻身的超級富二代?!”
艾爾面無表情地看着前方的路況,語氣毫無波瀾:“你上個月的零花錢,還是我從私房錢裏摳出來補給你的。你覺得呢?”
“靠。
墨丘利瞬間像個泄了氣的皮球,重重地砸回椅背上,順手把車窗搖了下來,讓帶着泥土味的冷風灌進車廂。
“那你跟我沒什麼好說的了,專心開你的破車吧。”
又是一陣尷尬的沉默,過了許久,艾爾才小心翼翼地試探:“所以,現在你知道了這個真相。孩子,你覺得,我們應該公開這個祕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