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嘉雪發現漆昊解題速度比她做現代漢語題還快。
前後加起來,不到二十分鐘,漆昊就把三道題做完了。
“難道閨蜜在騙我?”方嘉雪心裏忍不住嘀咕。
閨蜜可是川大數學系的學生,平時傲氣得很,能被她稱爲難題的題目,怎麼可能在漆昊手裏活不過半個小時?
方嘉雪拿不準。
畢竟她是學中文的,數學這玩意兒在她高考結束那天就已經被她扔進了垃圾桶,從此老死不相往來。
“好了。”漆昊把A4紙遞迴給方嘉雪。
方嘉雪低頭看了一眼那滿紙飛舞的符號和數字。
嗯。
一個字都看不懂。
她把紙疊好收起來,正準備說句謝謝,漆昊又補了一句。
“對了,跟你閨蜜說一下,如果她看完有不懂的地方可以來問我,我的解題方法可能和標準答案不太一樣,有些步驟她如果是第一次見,可能會覺得有點跳。”
“哦……好,我轉告她。”
方嘉雪忽然覺得有點不好意思。
人家來給弟弟上課,已經辛苦了兩個小時,自己又額外讓人幫忙做題,多少有點過分了。
“漆昊,你要不留下來喫個午飯吧?”
“午飯?”
“就當是謝謝你幫忙做題。”方嘉雪說這話的時候目光微微偏了一下,沒有直視他。
漆昊抬頭看了一眼放在一旁的時鐘。
十一點五十。
他是九點半到的,上課兩個小時到十一點半,然後做那三道題又花了將近二十分鐘,確實已經接近飯點了。
數學這玩意兒是真耗能,大腦高速運轉兩個多小時,消耗的葡萄糖不比跑三公裏少,他現在確實餓了。
“那就不客氣了。”漆昊沒有傻到拒絕這免費的午飯。
而且他也很好奇,有錢人家中午會喫什麼。
方嘉雪讓他先坐着,然後轉身朝廚房走去。
漆昊跟在她後面禮貌地說了一句:“讓做飯阿姨不用多費心,我不挑食。”
“做飯阿姨不在。”
“那誰做飯?”
“那你做飯?”漆昊心想要不還是開溜吧,他可信不過方嘉雪的廚藝。
“額,我打電話給周圍的飯館,讓他們送了一些飯菜過來。”
方嘉雪從廚房端出幾個保溫盒,擺在餐桌上。
漆昊掃了一眼,糖醋排骨,清蒸鱸魚,油燜大蝦,紅燒肉,小炒肉,紅燒獅子頭,土豆牛肉,時蔬,還有例湯。
不愧是有錢人家點的餐,還真是豐富。
“隨便喫啊,別客氣。”方嘉雪給他盛了一碗湯,“我也不知道你喜歡喫什麼,就讓他們每樣都上了點。”
“夠豐盛了,小澤呢?”
“他說一會兒再下來喫,我給他留了飯菜,我們先喫。”
漆昊於是拿起筷子,禮貌地夾了一塊排骨。
方嘉雪坐在他對面,託着腮看他喫,她其實沒什麼胃口,早上喫晚了,這會兒就是陪客。
“漆昊。”
“嗯?”
“我能問你個問題嗎?”
“你說。”
“你爲什麼選數學啊?”方嘉雪歪了歪頭,“我聽我爸說,你報的還是純數學,不是那種應用數學。”
這個問題漆昊其實被問過不下二十次了,從高三填志願那天起,親戚鄰居老師同學,沒一個能理解他的選擇。
“喜歡吧。”漆昊放下筷子,“就是單純覺得數學這東西挺有意思的,我覺得它能改變一切。”
“改變一切?”方嘉雪有點沒聽懂,“數學能改變什麼呀,我高考完那天就把數學書撕了,到現在生活也沒什麼影響。”
漆昊笑了一下。
“打個比方,”他想了想,“你知道你現在用的手機吧?”
“諾基亞?”方嘉雪掏出自己那臺N97。
“對,裏面有個東西叫信號編碼,讓你打電話不串線、短信不出錯的,那個底層用的是一種叫有限域的代數結構,是上個世紀三十年代兩個搞純數學的人研究出來的,他們當時壓根沒想過這玩意兒能用來打電話,純粹覺得好玩。”
“還有上網用的那個加密算法,背後是數論裏的大素數分解,這個理論從古希臘就開始研究了,研究了兩千多年都是沒用的學問,現在卻成了整個互聯網重要的東西。”
方嘉雪眨了眨眼。
“所以,那些當年被人嘲笑學這破玩意兒有啥用的數學家,現在每個網民每天都在用他們的成果,只是沒人知道罷了。”
方嘉雪愣了一下。
她忽然覺得面前的男生,跟剛纔工作的,好像不是同一個人。
“那……你以後想幹嘛?和陳景潤一樣當數學家?”
“先讀完本科吧。”漆昊笑了笑,他不喜歡在外人面前談他的理想。
“你家裏人支持你嗎?”
“我爸我媽不太懂這些,一開始也勸我報金融,說掙錢多,後來看我鐵了心,就隨我了,我媽現在出去都跟人吹,說她兒子在搞高等數學。”
漆昊頓了一下,補了一句。
“其實她也不知道高等數學是個什麼。”
方嘉雪噗嗤一聲笑出來。
“挺好的。”她笑完,眼神又黯淡下去一點,“有自己想幹的事,家裏人還支持,挺好的。”
“你呢?”漆昊問,“你學文學,不也挺好?”
“我爸覺得沒用。”方嘉雪用筷子戳着碗裏的米飯,“他說女孩子學中文,將來除了當老師就是去當編輯,掙不了幾個錢,還不如學個會計或者金融,最好是出國讀個MBA回來接他公司。”
她嘆了口氣。
“我從小就喜歡看書,初中開始寫小說,高考報志願我跟他吵了一個月,最後才勉強讓我報了中文系,他到現在都覺得我在浪費時間,說我讀那些唐詩宋詞能當飯喫?”
漆昊沒說話。
這種家庭矛盾他還真沒經歷過,他家條件普通,爸媽對他的要求就是別學壞、考上大學,他們覺得只要不是去少林寺當和尚就都行。
方嘉雪扒了兩口飯,情緒明顯低落下來。
看着方嘉雪低落的樣子,漆昊突然聽到了一個聲音。
【檢測到有女性陷入情緒低谷。】
【作爲一名全面發展的布爾什維克學者,科學研究並非生活的全部,真正的學者,不是毫無情趣的木頭!】
【任務:請講述一個笑話,驅散對方心中的陰霾。】
【任務獎勵:魅力值+1。】
居然有任務。
漆昊憋了一會兒,想到一個。
“內個……給你講個笑話吧?”
方嘉雪悶悶地抬起頭:“啊?”
“有個學長在宿舍偷摸養了只鸚鵡,那鳥天天陪他上課,耳濡目染,學了一嘴的專業黑話,罵起人來一套一套的。”
方嘉雪瞅着他,注意力被勾過去了一點:“然後呢?”
“結果有一天,那鸚鵡順着窗戶飛跑了。”漆昊一攤手,“學長急瘋了,倒不是捨不得鳥,他是怕那鳥飛到院長的窗戶外面罵街,給他開闢一條掛科新通道。”
“那他去抓了嗎?”
“沒抓着,所以他連夜在學校表白牆上發了個免責聲明。”漆昊放下筷子,學着正經八百的語氣,“本人於今日不慎遺失鸚鵡一隻,在此特此聲明,本人堅決不同意該鸚鵡關於泛函分析課的一切學術觀點。”
說完,漆昊一臉期待地看着她。
“那個……”方嘉雪小心翼翼地問,“笑點在哪兒啊?”
漆昊只能開始解釋。
“是這樣,你得把兩個背景知識結合起來聽,要想理解什麼是泛函分析。”
方嘉雪:?
我哪兒懂什麼泛函分析。
“這門課是我們理科專業公認最變態、最抽象、掛科率最高的,大家都開玩笑說,上這門課,稍微一閉眼,魂就飛了,所以每一個學數學或者物理的人,私底下免不了抱怨這門課和授課老師。”
方嘉雪似懂非懂。
“另外這個笑話其實改編自一個非常經典的蘇聯政治笑話。”漆昊笑着繼續說道,“原版是說,在蘇聯時期,一個莫斯科市民養的鸚鵡飛走了,因爲那隻鸚鵡平時總聽主人在家抱怨,學會了一堆罵克格勃的話。”
“主人特別害怕,怕鸚鵡落在特工手裏自己被抓,於是趕緊在報紙上登啓事聲明:本人遺失鸚鵡一隻,另外,本人不同意它的政治觀點。”
額,好笑嗎?
方嘉雪突然覺得蘇聯笑話好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