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的是“送”,不是“賞”。
海棠心中一蕩,這個字眼那麼平等,完全沒有居高臨下。穆王何曾如此彬彬有禮?他很有教養不假,但他更有皇家天生的高傲和冷淡。
或許這是最後的安慰,從此,也就再不相幹了。
海棠又是苦澀,又是感激,被丫鬟扶着起身,又有另一個丫鬟接過小保遞來的白狐裘,給她披上。
“謝謝殿下。”
聲音已是哽咽,而後,轉身。
周身依然疼痛不堪,腳步不免踉蹌。海棠努力讓自己的背影不那麼失態,卻聽身後傳來穆王的聲音:“能走麼?”
那聲音竟沒有慣常的冷漠,帶着幾許憐惜。海棠眼淚禁不住流了下來。
穆王殿下,我們沒有將來,不要對我這麼溫柔。
一想到前世,海棠清醒了些,低聲道:“妾身能走,謝謝殿下關心。”
急急離去。
小保眼尖,已瞥見狼狽不堪的牀榻,又聽穆王竟問崔夫人能不能走,心裏就想歪了,暗歎道:怪不得主子賜那麼好的東西,看來戰鬥很激烈,主子一定很滿意,嗯,這個崔夫人也要得寵一段時間了。
候在院外的田嬤嬤和碧雲見海棠出來,趕緊迎了上去。
“呀,這狐裘……”田嬤嬤頓時眉開眼笑,她不知道來歷,但看得出貨色。
海棠不想解釋,淡淡地道:“回去吧,天冷,你們也凍夠了。”
“奴婢願意天天挨這凍!”
海棠心裏一熱,知道田嬤嬤是真心替自己高興,鼻子酸了起來。
三人走在夜色裏,腳下的雪踏得咯吱咯吱地響。田嬤嬤還是不死心,又問:“是穆王殿下賞給主子的吧。”
她打破砂鍋的架勢,海棠倒不好迴避了:“順手的,往後再沒有了。”
碧雲開心:“這才頭一次,就得了這麼好的東西,往後日子還長,殿下只會更疼主子。”
這狐裘顯然是按着穆王的身量定製的,海棠穿着又長又大,拖在了雪地裏。碧雲心疼地替她撩着,一面撩一面不斷誇讚。
海棠不忍打破她們的夢想。
且讓她們高興一陣吧。上輩子,她們任勞任怨地在自己身邊跟着被冷落,都是沒有壞心的。
凝暉閣裏不是隻有崔夫人。
海棠回去的時候,東殿的人並沒有睡。
蕭詩詩站在黑暗中,望着院子裏海棠她們主僕三人回屋,身上卻比出門時多了一件狐裘。
她家富足,原是見慣了好貨的,只遠遠一望,便知價格不菲。
可崔海棠不一樣,她父親是個窮翰林,學問是有,可惜,光剩清貴了,沒有半點富貴。這種成色的狐裘,絕不是崔家能買得起的。
蕭詩詩咬咬牙,冷哼一聲。將身後的王嬤嬤嚇了一跳。
“主子,早些休息吧,這一夜的雪,明早定是銀裝素裹,極漂亮的。”
“白狐裘和雪地,更配吧。”蕭詩詩的聲音恨恨的。
王嬤嬤心一驚,知道蕭夫人這是嫉妒了。在皇家後宅,嫉妒可不是好事兒。
“不過一件裘子,哪能和主子比。同樣是上個月進的府,主子都侍寢過好幾回了,她不過是頭一回,還是主子今兒身子不好,才讓她得了便宜。主子是寬厚的人,與六品官家的女兒計較什麼。”
被王嬤嬤一勸,蕭詩詩倒不好再說什麼,可心裏終究不服。她深知自己在王府中長相是頭一等的,穆王待自己也比旁人要親熱些,早已自視與衆不同,今兒發現對門那個六品官的女兒得了一回寵幸,竟收了賞賜,便不得勁起來。
自己每每使盡渾身解數,讓穆王很是淋漓暢快,可賞賜卻是從來沒有的。
她到底哪裏比我強?
第二日一早,海棠洗漱打扮便去給穆王妃請安。
終究是痛苦了一回,餘罪未消,周身骨骼隱隱作痛,連走路也有些彆扭。
她一出門,蕭詩詩也出門了,遠遠地跟在後面,觀察她走路的樣子,心中又是一陣氣惱。
“沒穿狐裘,算她識趣,不然看王妃怎麼收拾她。”
王嬤嬤望望前頭,默然,心想:崔夫人比你懂事啊。
到了穆王妃處,卻見早先進府的幾位夫人與侍妾已經在了。
莊夫人冷笑一聲:“王妃娘娘,到底是新來的金貴,這都睡到什麼時辰啊。我們是年紀大了,睡不沉啦。”
海棠心中一凜,想起前世,無論哪個新人被寵幸,這些舊人們都會起得格外早,在穆王妃這兒等着奚落人,自己昨兒一定是痛糊塗了,怎麼把這茬給忘了!
“妾身失禮,請娘娘恕罪!”
海棠態度特別好,這不是耍脾氣的時候。更何況這個莊夫人下場也一般般,與自己同是天涯淪落人。
你活得跟怨婦似的,我可不能跟你一樣。
穆王妃倒是沒有責怪,讓海棠起了身,又賜了座,和藹地問道:“聽說昨兒穆王將白狐裘賜了你,那可是好東西。今兒外頭冷,崔夫人怎麼沒披上?我瞧你穿得也單薄。”
傳得真快啊。在府裏,誰受寵,誰就會是衆矢之的。
海棠可不想成爲衆矢之的。早晚,她們也會知道,誰才應該是衆矢之的。
“妾身福薄,當不起這麼好的東西,昨兒得了狐裘,心裏珍惜,便請嬤嬤好生收着,怕穿壞了。”
衆人哧笑。到底是窮人家的,見不得好東西,都捨不得用。
穆王妃沒跟着笑,反而說:“賜給你,便是讓你穿的,否則讓你在雪地裏還縮手縮腳的,豈不是違了王爺的賞賜本意。”
海棠點頭:“是,妾身明白了,謝王妃娘娘指點。”
話音剛落,門外蕭詩詩進來了,恰好聽到穆王妃的話,戳中了她的痛處。
不待行禮,便道:“娘娘何苦指點她,聰明人才指點得透,榆木疙瘩那就是白費力氣。”
穆王妃見她大喇喇的樣子,心中不悅。崔夫人再小家子氣,好歹禮貌還是有的。
當下臉一沉:“聰明如蕭夫人,怎麼連禮數都忘了?”
蕭詩詩一嗆,這才發現自己被嫉妒衝昏了頭腦,立刻向穆王妃行禮,尷尬地說了兩句辯解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