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心?”沐芝似是聽了什麼可笑的事,道:“難爲你爲她着急,你不想想,這種事情她刻意避開你,不就是不想讓你知道……她這樣防着你,一定是介意你曾經在老夫人跟前伺候過。”
離珠努力做出一番不在乎的樣子,笑道:“夜深,就不多叨擾沐芝姐姐了,離珠先行告退。”
沐芝不說話,轉身就將門關上,聽到離珠的腳步聲遠去,才癱軟了身體,背靠着大門,流淚着慢慢道:“還俗……還俗……”
離珠到了門口,遲遲不開門進去。
她想着,難道佟霜真的猜出了什麼?本來一開始,就以爲她不是什麼厲害角色,沒想到事到如今,卻是她一直默默不出聲,可每次大雨將至,或多或少都能和她扯上關係。
突然,屋裏一亮,想是佟霜自己點起了蠟燭,後又聽到:“離珠,你進來。”
離珠嚇了一跳。
佟霜披着毛領披風坐在桌邊,眼看着離珠進來,忙笑着讓離珠進前來,坐下。
“霜娘怎麼起來了?”離珠笑得誠懇。
佟霜沒有接話,反笑問:“問清楚了?”
離珠哪裏知道佟霜竟已經將她看得清清楚楚,此刻只能討好笑道:“剛剛看霜娘回來,悶悶不樂,離珠也是擔心是否前廳出了什麼不好的事,纔去向沐芝打聽了些。”
佟霜自然不會相信她的說辭,卻仍是不戳破 道:“我呢,不想說的絕對不說,你應該是知道的,所以去問沐芝也在情理之中,多謝你的有心。”
離珠怎麼說也跟了佟霜一個多年頭,知道佟霜越是對自己笑得客套,她的心裏便越是對自己不滿。自己裝作不知,回道:“關心霜娘是離珠應該做的。”
“離珠,我知道你是個聰明的人,”佟霜站起來,看着離珠穩穩地坐着,卻是看得出她的慌亂,便笑着道:“我看得出來,你不像那個什麼妙人恃寵而驕,也不同小妗一般牆頭草般,自然也不想那什麼玉蘭一樣沒個城府,傻!”
離珠能聽見屋外“呼呼”而過的風聲,可是額頭已經起了冷汗,佟霜表面是在誇自己,但是又偏偏拿着三個死人和自己比較,又是在暗示什麼?
離珠一直以爲是那次她悄悄去找芮喜時,被佟霜發現,由此對自己起了疑心。其實不然,敏感如佟霜,她其實在她進府那天就已經對離珠是四分真六分假,王夫人那時和葉老夫人是死敵,偏偏她這個應該叫王夫人爲孃的小妾嫁進來,卻是由葉老夫人安排的伺候丫鬟……這一來,是說明那時王夫人從未想過重視她;二來,葉老夫人安插一個身邊人在她身邊,要麼是爲了拉攏她,要麼是監督她。
正如葉老夫人所想,能有手段進葉府的女人,誰都不是省油的燈!
其實也不需要離珠的回答,佟霜要通過離珠知道的不過是想要認清,她在葉老夫人眼裏究竟是一個怎樣的角色。
佟霜便又道:“我不知道老夫人把你安置在我這裏是爲了什麼,不過,我想讓你知道,我是真的想要留着你,你是個很好的人。”
很好的人?很好的奴才吧!離珠心裏暗想,其實當初佟霜嫁進葉府前幾日,葉老夫人就過她們,誰願意去南院伺候,小妗等找理由說不去,只餘她和芮喜還傻傻地道:“都聽老夫人差遣。”葉老夫人當時看着二人微微一笑,說芮喜纔來不久,很多事情難免出岔子,最後就只有離珠必須離開東院。結果定下來的時候,芮喜抓着她的手,擔憂道:“我本以爲若是隻有我一個要求去,老夫人便派我了,姐姐糊塗,怎麼也要跟着去呢?”
離珠當時拍拍她的手,笑道:“你啊,最近很得老夫人的寵,你若過去,豈不是前功盡棄,小心讓小妗那蹄子得了便宜。你不用擔心我,好歹我也在葉府有些時間了,保全自身是沒有關係的。”芮喜感動得很,離珠卻是內心複雜,其實她有自己的想法,眼看着小芸成了娘子,小妗如今也是在葉老夫人和王夫人之間是有頭有臉,偏偏她這個和她們一起進府的,到現在也只不過比那些在後廚做工的婢子過得好些。但若是她能做一件不大不小的事,從而得到葉老夫人的重視,也算好事一樁。
但她不知道,佟霜根本不是當初她暗地嘲笑的那種鄉野丫頭,她聰明有心機,甚至有時候可以說是狠毒陰險,她還記得那次她們鬧鬼嚇沈芸之時,事前她笑得那樣可怕,事後又去抱着沈芸,一臉擔憂地安慰,簡直判若兩人。
“霜娘多慮,老夫人既然將我打發過來,不過是信得過離珠,才讓離珠來細心伺候,自然,若是離珠做了什麼讓霜娘疑心的事……請霜娘責罰。”離珠回答地無一漏洞。
佟霜也知道,這種要看到他人內心想法的事,最忌諱的就是心急,如此便放輕了語氣道:“你也不要緊張,不管你認不認同我這個人,我也是把你當自己這一方的,所以才告訴你這麼多事情;那也不怕別人聽見,王夫人雖然是祿安的娘,但對我究竟如何,你也知道,因此,若是我一直守着什麼婦人心,簡直愚蠢。”
離珠聽此,覺得佟霜說得真摯,但又不知道她究竟要怎麼樣,因此不好說話,只能聽佟霜繼續道:“所以我才明裏暗裏地靠近老夫人,我求得不多,不過是想好好陪着祿安,沒有大風大浪也就很好了。”
“嗯。”離珠小心地回答。
“所以,離珠,”佟霜看着離珠的眼睛,認真道:“我也應該算是老夫人這邊的人。”
離珠淡淡一笑,心想,這樣就是最好的,大家都是一個陣營的,那就不用擔心今後會得罪誰了。但也沒有回話,只站起來,道:“霜娘歇着吧,今夜的話,離珠都記住了。”
“不,”佟霜知道離珠已經動心,便又道:“我說了,我應該是老夫人這邊的,但我又絕不可能是老夫人這邊的人!”
離珠詫異,立刻反應過來,不錯,葉老夫人爲了大少爺,千方百計地要埋沒三少爺,佟霜與三少爺伉儷情深,自然不可能幫着老夫人對付三少爺。那……離珠心裏一怵,原來,佟霜纔是真正的腹背受敵!一方面要防着王氏母女的陷害,一方面還要和老夫人鬥心鬥狠,平日裏還得注意芸娘給自己的使絆子……如今又碰上葉祿安接手陸家糧食鋪的事情,誰曉得等老夫人回來之後還會發生什麼。
離珠想,她這樣,生活得未免得太累了一些。
再仔細看佟霜,依舊是一副“美人如瓷”的貌美,但眼角眉梢隱隱帶上了絲絲疲憊。
“我在這裏明確地給你說,我如今的的確確離不開老夫人的支持,但今後一定會和老夫人分個你我,”佟霜說得嚴肅:“到時候的你,如果不想和小妗一樣成爲犧牲品,你最好早些做出打算。你我二人,相依有段時間,要說無情,卻定還有恩,我不想看你最後落個不明不白的下場。”
離珠一瞬間想到很多,譬如未來的榮譽、小妗等悽慘的下場、過去一年的相伴……還有就是“狡兔死,走狗烹”!
她腦子混亂得很,佟霜坐在旁邊也是不着急地等她的答覆,離珠正要說什麼,葉祿安冒着風雪進來了。
“這天也太冷了,”葉祿安脫掉披風,讓卓言幫自己掛好,見佟霜二人面前各一杯冷掉的茶,笑問:“你們這是在說什麼呢?”
“哪裏有什麼?”佟霜笑道:“左右是我睡不着,叫離珠陪我說說話罷了,你怎麼過來了?”
“你們先下去。”葉祿安吩咐着,卓言拉了拉有些發愣的離珠,便要離開。佟霜叫住離珠,道:“那件事事情你自己回去好好想想,無論怎樣,想來都是好的。”
離珠微微一服:“離珠告退。”
等房裏只剩二人,葉祿安才笑起來,道:“跟舅舅說好了,今天已經說要把那糧食鋪子給我了。”
“真好。”佟霜由衷爲他高興,同時也想到自己孃家的問題可以解決,心裏更是大大送了一口氣。又是想起什麼,問道:“那麼,可有字據合同什麼的了?”
葉祿安笑她比自己還着急,道:“舅舅還得跟那邊的人做好交涉,需要些時間,再等等。”
佟霜道:“總之到了自己手裏的纔是安穩的,你也得時時刻刻注意着些。”
葉祿安笑着抱住她,道:“書上寫,劉皇叔爲求臥龍先生出山,曾三顧茅廬;而我呢?我比他幸運,身邊就有一位女諸葛。”
“又不正經了。”佟霜假意罵道,心裏一直在糾結要不要告訴葉祿安自己的月事還是沒到,正巧葉老夫人也不在府,王夫人不管這些事情,想來王茜羣忙着養胎也顧不得自己……如此想着,佟霜便害羞靠在葉祿安懷裏,小聲道:“祿安,我可能,也有孩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