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佑鶴繼續說着什麼,奚湜只看到他一張一合的嘴脣和某句話停頓間無意識微啓的脣縫,然後就跟着林佑鶴進了臥室。
奚湜沒想到自己一個故事能換來林佑鶴這麼多主動,竟然讓她留宿了。
她靠在主臥門邊看着林佑鶴換牀單的背影,一時還有些沒反應過來現在的狀況。
凌晨兩點多鐘,看似條分縷析的理智其實是本能和直覺的僞裝。
擺着寬敞的雙人牀的臥室,蓬鬆的被子和對胃口的男人的背影,這些畫面輕而易舉就能在混沌的意識裏喚起生理原欲。
奚湜抿了抿脣,開始不怎麼老實地打量林佑鶴從高處櫃子裏拿出枕頭時的身形,以及,衣襬下方露出來的一截緊實有力的腰腹。
被打量的人渾然不覺地把套好枕套的枕頭放在牀上,俯身從牀頭櫃的抽屜裏摸出一個深藍色的瓶子,起身的同時對着奚湜晃了晃。
瓶身標籤上面全是英文,他說:“要嗎?”
奚湜根本沒仔細看標籤,懶洋洋地靠在門框上反問:“你希望我要嗎?”
林佑鶴頓一瞬,溫和地回問:“這個對睡眠比較好。”
大概是助眠噴霧之類的東西。
事由何起,當由何終,這些溫和的輔助性物理療法對奚湜完全沒作用。
但她已經講得夠多了,不想再繼續解剖自己給別人看,於是略帶輕佻地微笑着搖了搖頭:“還是算了,我應該更喜歡你身上的味道。”
林佑鶴把瓶子丟回牀頭櫃抽屜裏,然後轉身和奚湜對視。
只亮着一盞牀頭燈的臥室裏充斥着曖昧的靜,靜到心慌。
奚湜看見林佑鶴的視線向下沉了沉,如有實質般從她的眉眼間緩慢地描繪到下頜處。
她別有用心地發問:“你在看什麼?”
林佑鶴果然是個不知情不知趣的人:“在猜你長得像媽媽還是像姥姥。”
那種胸腔酸澀發悶的感覺又悄然爬回來了。
奚湜沉默幾秒:“更像媽媽,但也像姥姥。”
林佑鶴溫聲說:“看來媽媽和姥姥的顏值都很高啊。”
奚湜無意識裹緊林佑鶴的外套,走過去,坐在牀邊,興意闌珊地說:“聽說太姥姥家在南方。那地方有港口,算是上世紀的貿易樞紐,挺多老外的,說不定我姥姥也有些外國血統呢。”
林佑鶴俯身,看着奚湜的眼睛:“說這麼多待會兒會做夢嗎?”
電光石火間奚湜似乎感覺到自己的夢魘在林佑鶴眼裏無所遁形,後仰一瞬,才平靜地開口:“不會。”
林佑鶴說:“那睡吧。”
林佑鶴離開臥室後,奚湜爬上牀鑽進被子裏。
枕頭,牀單,被套到處都是林佑鶴身上的那種淡香。
不知道是講故事的原因還是熬夜的原因,她疲憊至極,但卻毫無睡意,手腳冰涼地仰躺在陌生房間裏看着天花板出神地胡思亂想。
奚湜從來沒有夢到過自己的母親。
她對母親的印象仍停留在那些舊書和尋人啓事的照片上。
林佑鶴這樣的人應該有很溫馨的家庭吧,他的母親會是什麼樣?
啊,對了,她母親的忌日快要到了......
臥室門被叩響,聲音很輕,像幻覺,奚湜撐起上半身,捲髮從她肩頭滑落,露出脆弱而纖細的脖頸。
林佑鶴推門走進來。
他大概是剛洗過澡,皮膚薄的地方略微有一點泛紅,周身瀰漫着若有若無的潮溼氣息,端着一杯水,在她的灼灼的注視下把水杯放在牀頭上,然後問:“還是睡不着?”
奚湜沒說話。
林佑鶴背靠雙人牀在地板上坐下來,把耳機分給奚湜。
醇厚的音樂順着耳鼓流淌進身體裏,對抗着凌晨的冷清與孤寂。
奚湜在音樂聲裏枕着手臂趴在牀邊,看着林佑鶴同樣戴着耳機的側臉問:“是什麼樂器?”
林佑鶴說:“大提琴。”
奚湜後知後覺地想到抽屜裏的助眠噴霧:“你經常失眠嗎?”
“偶爾。”
林佑鶴偏頭,看着奚湜,“總有些令人操心的人或事。”
奚湜問:“學生?”
林佑鶴笑一聲:“差不多。”
奚湜閉上眼睛:“你應該是個好老師吧。”
林佑鶴謙虛道:“普普通通。”
奚湜閉着眼睛吐出一句略微妙的“是麼”。
他們就這樣有一搭沒一搭地聽着大提琴曲慢慢聊着,平和到不可思議。
奚湜可能睡過一會兒,也可能沒有,察覺到耳機被摸走了時她才迷迷糊糊睜開眼睛——
林佑鶴模糊的身影正撐着牀邊俯身看着她,她疲憊不堪地伸出手,什麼都沒抓到,手腕又軟塌塌地落回牀墊邊上。
奚湜沒什麼意識地喃喃發問:“你不上牀嗎?”
林佑鶴說:“今天不行。”
奚湜迷茫地“嗯?”了一聲。
林佑鶴像是在笑:“下次吧。”
下一秒,眼皮終於不堪負重地閉合,奚湜在徹底陷入沉睡前感覺自己的手腕被人握着放進了被子裏,聽到的最後一句話好像是林佑鶴溫聲的“睡吧”和“晚安”。
說不會做夢只是句搪塞,沒想到這一夜真的沒有過任何魘寐。
奚湜睡到臨近中午才醒,睡眠好到幾乎要懷疑林佑鶴趁她睡着時給她噴了助眠噴霧。
她埋頭在枕頭上嗅了嗅,依然只聞到他身上那種淡淡的清冽和自己的洗髮水的味道。
昨晚實在是說了太多話。
奚湜感覺咽喉又幹又澀,起身把牀頭那杯涼透的水喝了。
回憶着計劃進展,神清氣爽的奚湜開始感到些惋惜,昨晚林佑鶴明顯處於淪陷狀態,她怎麼就沒再發發力把人給拐到牀上來呢。
推開窗簾,外面天氣果然不怎麼樣。
奚湜理了理長髮和睡裙,臉、脖頸、手臂和小腿都有種常年不見太陽的白皙,她故意沒披上昨晚林佑鶴借給自己的針織外套,在壓抑的灰濛濛的天色裏慵懶地走出臥室。
林佑鶴大概早就起牀了,坐在沙發裏,腿上放着筆記本電腦,正敲敲打打地不知道在寫些什麼東西。
聽到開門聲,他食指推着鏡框抬眸,不負奚湜所望地愣了愣。
奚湜樂呵呵地舉起手晃了晃:“林老師,中午好~”
林佑鶴放下電腦起身走過來:“穿這麼少,外套呢?”
奚湜笑盈盈地用尚有餘溫的手握了握林佑鶴的手腕,輕聲說:“你的牀和被子都很好睡,現在還不太冷。”
鬆開手時指尖不輕不重地戳了戳他的手背,“林老師昨天說的還算數嗎?”
林佑鶴不動聲色:“哪句話?”
奚湜招了招手,老實人就躬背湊過來。
她在他耳邊一字一頓地撩撥:“喫,粥,底,火,鍋,呀。”
林佑鶴的承諾當然是算數的。
奚湜回家把自己捯飭得精緻漂亮又散發着香噴噴的味道後,出門,林佑鶴已經等在走廊裏,看見她時收起手機笑了笑。
奚湜踩着高跟鞋走近:“還以爲你今天不會和我去喫午飯了。”
林佑鶴溫不急不躁地溫聲詢問:“爲什麼?”
奚湜說:“你剛纔不是對着電腦在忙嗎?”
林佑鶴說只是在提前完成工作,不礙事,說完停下腳步:“稍等我一下。”
奚湜不明所以地跟着停下,看見林佑鶴折返回去開門拿了車鑰匙。
她問:“不是說很近嗎?”
“嗯。”
林佑鶴言簡意賅地解釋:“外面冷,你穿這樣容易着涼。”
奚湜轉身對着林佑鶴,背起拎着水桶包的手,邊和他對視,邊倒着走:“我以爲林老師會誇我漂亮。”
林佑鶴說:“奚小姐每天都漂亮。”
率先撇開視線的居然是奚湜自己,她感到一點雀躍。
大概是因爲計劃順利吧。
附近新開業的那家粥底火鍋味道其實一般,粥底寡淡,蘸料不香,奚湜喫了幾片牛肉和一隻羅氏蝦後就沒有多少胃口再繼續品嚐了。
服務員倒是真的熱情周到,離店時一路送他們走到門口,替他們打開店門:“歡迎下次光臨!”
大概率是不會再“光臨”了吧。
奚湜有些腹誹。
扭頭就看見連林佑鶴這種溫柔的老好人都不太贊同地垂着睫毛暗自搖了搖頭,她忽然就笑了,用胳膊肘撞他:“人家說歡迎你下次光臨呢。”
林佑鶴彬彬有禮地答:“饒了我吧。”
回去的路上,林佑鶴把車拐入進口倉儲超市外面的停車場裏,問奚湜:“想不想逛逛?”
在奚湜的世界裏,逛超市是過於有人氣的一項活動了。
像她這種行屍走肉的畫皮已經有很多年沒有進過超市。不過,她今天心情不錯,既然目標人物想逛逛,她當然也可以陪他逛逛。
奚湜變溫動物的屬性在下車後開始覺醒,從停車場走到超市門口這麼幾步距離,她已經想反悔回去了。
插在大衣口袋裏那隻手還算好,拎着包的手已經僵了。
她無意識地把手伸到脣邊呵氣。
林佑鶴單手推着購物車走在奚湜身邊,另一隻手從貨架上拿了兩瓶紅酒放在購物車裏。
奚湜也是在這會兒才反應過來,林佑鶴可能是要和她一起喫晚餐。
她的目光在那兩瓶紅酒上流連,若有所思地琢磨今天的計劃。
林佑鶴忽然頭也不回地拉住奚湜涼颼颼的手腕放進他的大衣兜裏,他自己的手也跟着探進來,很自然地和她十指相扣。
奚湜有些震驚。
她自詡是蛛網之局的第一人,沒想到老老實實的林老師也有這麼霸道的一面。
指縫被嚴絲合縫地填滿,膚感溫熱,手腕上一晃而過的相似觸覺喚醒了奚湜睡前那段模模糊糊的記憶。
今天凌晨她問林佑鶴要不要上牀時,他回答什麼來着?
——“今天不行。”“下次吧。”
奚湜再次看向購物車裏的紅酒。
哪個下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