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尼婭的呼吸在潮溼的巖壁間拖出一道白霧,又迅速被地下世界那黏稠的空氣吞沒。她左手扶着腰間長劍,右手悄悄按在右膝上——那裏剛磕破的皮正滲出血珠,混着苔蘚的熒綠汁液,在鎧甲護膝邊緣洇開一小片暗紅。她沒吭聲,只把下脣咬得發白,牙齒陷進軟肉裏,用痛感壓住喉頭翻湧的腥甜。這已經是第七次了。不是摔,是滑——腳底一鬆,整個人像被地底伸出的手拽着往斜坡下溜,若非安妮及時甩出一道火苗燒焦前方半尺處的溼滑菌毯,她恐怕早已撞進左側那道無聲張開的裂隙。
安妮卻連回頭都沒回。她蹲在一處岔口,指尖懸在三道並行坑道的中央,掌心浮起一枚核桃大小的赤紅光球,光暈如水波般盪開,映得巖壁上那些歪斜刻痕忽明忽暗。拉尼婭屏息湊近,終於看清那些符號並非文字,而是一組組重疊的爪印:最底層是細長尖利的蜥蜴爪,中間覆着粗壯帶蹼的蛙趾,最上方則壓着兩道深凹的蹄痕——末端微微分叉,像某種巨型山羊踏碎石板時留下的印記。
“尼根七部族的‘歸途碑’。”安妮聲音輕得幾乎被滴水聲蓋過,指尖光球倏然下沉,貼着地面滾動,“蹄痕是牛頭怪,蛙趾是洞穴人,蜥蜴爪……是地蜥人。他們用血刻路,越往下走,越靠近主城。”
拉尼婭喉結滾動了一下。她記得恩洛斯軍情簡報裏提過,尼根七部族中,地蜥人最擅掘地道,牛頭怪最悍不畏死,而洞穴人……是所有怪物裏最嗜食活物內臟的。她下意識摸向腰間劍鞘——那裏本該掛着備用短匕,可三天前在特利亞城外追擊潰散的地獄犬時,匕首已釘進最後一隻犬妖的眼窩,至今未拔。
“別碰劍。”安妮忽然開口,光球停駐在左首坑道入口,“你手在抖。抖的人握不住劍,也騙不過地蜥人的鼻子。”
拉尼婭猛地僵住。她確實聞到了——一絲極淡的鐵鏽味混在黴腐氣裏,像生鏽刀刃舔過咽喉。可這味道明明比之前濃烈數倍,爲何安妮直到此刻才點破?她抬眼望去,安妮後頸衣領微敞,露出一截蒼白皮膚,上面竟有三道淺褐色紋路,正隨着呼吸緩緩明滅,如同沉睡的蚯蚓。拉尼婭心頭一跳,這是……索魂術反噬的烙印?可安妮分明剛在普林斯燒盡整支惡魔小隊,怎會在此刻顯露疲態?
“噓。”安妮食指豎在脣前,光球驟然熄滅。黑暗劈頭蓋臉砸下來,拉尼婭瞬間失重,本能拔劍出鞘——金屬刮擦聲刺耳響起,卻在離鞘三寸時戛然而止。安妮的手已扣住她持劍手腕,力道不大,卻像鐵箍般紋絲不動。
坑道深處傳來窸窣聲。
不是滴水,不是風嘯,是無數細小硬物刮擦巖壁的聲響,密集如雨打芭蕉。拉尼婭汗毛倒豎,餘光瞥見安妮另一隻手悄然按在腰間布袋上——那裏鼓囊囊塞着從祕汗城廢墟裏撿來的、被燒得只剩半截的蛇形骨笛。笛身焦黑,笛孔卻泛着詭異的靛青光澤。
窸窣聲停了。
絕對的寂靜。連拉尼婭自己擂鼓般的心跳都消失了。她甚至不敢眨眼,生怕睫毛顫動驚擾這凝固的黑暗。安妮卻鬆開了她的手腕,慢慢蹲下身,指尖蘸了蘸地上一窪積水,抬手在自己左頰畫了一道豎線。水痕未乾,竟浮起薄薄一層猩紅霧氣,旋即被黑暗吞沒。
“地蜥人嗅不到火,但怕血。”安妮聲音輕如遊絲,“他們以爲我們是誤闖的洞穴人,所以先試探。現在……”她頓了頓,舌尖抵住上顎,“他們該覺得我們是來獻祭的了。”
話音未落,右側坑道突然亮起幽綠微光。數十點熒光懸浮而起,排成歪斜的弧線,緩緩逼近。每點綠光下方,都拖着一條溼漉漉的、半透明的尾跡——那是地蜥人拖行時分泌的粘液,在熒光苔蘚映照下泛着毒蛇腹鱗般的冷光。爲首者身形佝僂,脊背高高拱起,頭顱卻詭異地扭向左側,三隻眼珠齊刷刷盯住安妮面頰的血痕,中間那隻瞳孔縮成針尖,左右兩隻則緩緩旋轉,映出拉尼婭繃緊的下頜線與安妮垂落的睫毛。
拉尼婭想退,腳跟卻像釘進岩層。她看見地蜥人首領抬起右手,五指關節噼啪錯位,指甲暴漲三寸,泛着黑紫色寒光——那不是爪,是淬毒的骨刺。它喉嚨裏滾出咕嚕聲,像爛泥被攪動,隨即,所有地蜥人齊齊伏低身軀,脊椎骨節一節節凸起,化作嶙峋山巒。它們開始用腹部鱗片摩擦巖壁,發出令人牙酸的嘶鳴,那聲音竟在坑道間疊加迴盪,震得拉尼婭耳膜嗡嗡作響,視野邊緣浮起血色鋸齒狀的光斑。
安妮卻笑了。
她忽然摘下頸間那枚銅製熊頭掛墜,拇指用力一掰——掛墜裂開,露出內裏嵌着的、半粒豌豆大小的暗紅晶體。晶體表面佈滿蛛網狀裂紋,裂隙間流淌着熔巖般的暗金紋路。拉尼婭認得這東西!那是她在特利亞城廢墟裏親眼所見:安妮將整座惡魔祭壇熔成赤流,卻唯獨留下祭壇核心這顆“深淵之核”,當時她只當是法師收集戰利品的癖好。
“提伯斯。”安妮對着晶體低語,聲音輕得像嘆息。
晶體猛地爆燃!
不是火焰,是坍縮的暗影。以晶體爲中心,光線被瘋狂吞噬,坑道瞬間陷入純粹的、令人心悸的虛無之黑。拉尼婭只覺腳下一空,彷彿墜入無底深井,耳邊地蜥人的嘶鳴陡然拔高,變成瀕死幼獸的尖嚎。她下意識伸手去抓安妮,指尖卻只觸到一片冰冷虛空。
黑暗持續了三息。
再亮起時,坑道已面目全非。左側巖壁被犁開一道十丈長的灼痕,焦黑龜裂,熱浪蒸騰;右側地面塌陷成碗狀深坑,坑底堆滿扭曲的紫黑色骸骨,每具骸骨胸口都嵌着半枚殘缺的熊頭——那銅掛墜竟分裂成數十枚,深深楔入地蜥人胸腔,熊目空洞,卻似在獰笑。而安妮站在坑沿,裙襬未沾半點塵灰,指尖捏着最後一枚完整掛墜,正輕輕吹去上面浮灰。
“嚇到了?”她歪頭問,眼裏映着骸骨縫隙裏滲出的幽綠熒光。
拉尼婭張了張嘴,喉嚨乾澀如砂紙摩擦。她低頭看向自己雙手——掌心全是冷汗,指甲深深掐進皮肉,卻感覺不到疼。真正讓她血液凍結的,是安妮腳下影子。那影子本該隨火光搖曳,此刻卻凝固如墨,邊緣不斷蠕動、延展,彷彿有無數細小觸鬚正從影子裏探出,又縮回,像飢餓的章魚在暗潮中吐納。
“地蜥人守的是‘蝕骨隘口’。”安妮彎腰拾起一枚染血的骨刺,指尖一捻,刺尖化作齏粉,“過了這關,前面就是尼根七部族的‘臍帶回廊’。那裏沒有怪物,只有……”她忽然停住,目光投向坑道盡頭。那裏本該是死路的巖壁,此刻正無聲剝落石屑,露出後面幽深甬道——甬道穹頂懸掛着無數琥珀色晶簇,每一簇內都封存着蜷縮的人形,皮膚蠟黃,眼窩深陷,指尖卻詭異地纏繞着發光菌絲,絲絲縷縷連接着晶簇根部。
拉尼婭渾身發冷。她認得那些面孔。是祕汗城失蹤的市民!是普林斯被擄走的孩童!甚至有特利亞城主府邸侍女的銀耳環,在菌絲映照下幽幽反光。
“他們沒死。”安妮聲音很輕,卻像冰錐鑿進耳膜,“尼根把活人當燈芯,用‘臍帶菌’抽取生命力,照亮通往主城的路。每盞燈……”她指向最近一簇晶簇,那裏的人形睫毛忽然顫動了一下,“都還活着。”
拉尼婭踉蹌一步,胃裏翻江倒海。她想起祕汗城堡壘裏那幾百名倖存者——他們說安妮和拉尼婭清晨抵達,午時離去。可若真如此,她們如何在短短半天內,既清剿全城怪物,又救出所有俘虜?答案此刻就懸在頭頂,像一盞盞泣血的燈。
“你早知道?”她聲音嘶啞。
安妮沒回答,只是將那枚殘缺掛墜收入布袋,轉身走向甬道。裙襬掠過一具地蜥人骸骨,骸骨脖頸處,赫然嵌着半枚同樣造型的熊頭掛墜——裂紋位置、暗金紋路走向,與安妮手中那枚嚴絲合縫。
拉尼婭盯着那半枚掛墜,瞳孔驟縮。她終於明白爲何安妮總在怪物屍堆裏翻找殘骸,爲何堅持要帶上祕汗城廢墟裏撿到的焦黑骨笛。原來所謂“偷家”,從來不是莽撞突襲。這是場精心編織的網,而網眼,是尼根七部族千百年來奉爲神諭的圖騰——熊首。
甬道深處,琥珀晶簇的光芒漸盛,將兩人影子拉長、扭曲,最終融成一團晃動的、難以名狀的暗影。那影子裏,似乎有無數細小的爪牙正在緩慢生長,又緩緩收攏。拉尼婭握緊劍柄,指甲再次刺破掌心。血珠滲出,滴落在幽綠苔蘚上,竟激起一圈微弱的紅暈,像一滴落入墨池的硃砂。
她忽然想起恩洛斯軍營篝火旁,老斥候醉醺醺的絮叨:“傳說尼根地心埋着一頭遠古巨熊,它的每一次呼吸,都會讓大地裂開新口子……可沒人見過真容,只見過它崩落的牙齒,化作七座主城的基石。”
當時她嗤之以鼻。如今,她低頭看着自己掌心那抹刺目的紅,又抬頭望向安妮單薄卻挺直的背影——那背影在晶簇光芒裏漸漸模糊,彷彿正與身後無邊的暗影悄然交融。
坑道盡頭,傳來低沉的嗡鳴。不再是遙遠的迴響,而是貼着耳膜震動,像巨大心臟在胸腔裏搏動。拉尼婭知道,那不是地底深處的怪物在呼吸。
是提伯斯,在敲門。